　　撷玉(重生)
　　作者：深渊在侧

　　简介：
　　女主视角:
　　上一世，傅瑶爱惨了秦王萧靖钰，心甘情愿嫁给太子，替他争那九五至尊之位。
　　可萧靖钰达成所愿的那日，她却以谋逆之罪和太子一同成了阶下囚。
　　地牢里很冷，毒酒发作后很痛苦，傅瑶却只听到萧靖钰祭告四方，册立她的庶姐为后。
　　傅瑶最终都没能再见萧靖钰一面，当她在地牢里煎熬着死去时，是她那夫君抱着她，轻声道：“我不怪你，若有来世，我依旧娶你为妻。”
　　重活一世，傅瑶又一次嫁给了太子，只是这一次没有满心算计，她捧着一颗真心，只想和太子做一对恩爱夫妻。
　　可萧靖钰又一次找到了她。杀了她的夫君，夺了她的身子，将她束缚在九重宫阙之中。
　　男主视角:
　　萧靖钰踽踽独行半生，只将幼时救过自己的小女孩当做生命的全部意义。
　　所以，手握重权之后，为了丞相庶女傅琦的一句话，他去夺皇位，哪怕留下千古骂名，也要把皇后之位捧到她面前。
　　直到萧靖钰发现他认错了人，可人已经被他嫁给了自己的侄儿，琴瑟和鸣，伉俪情深，看都不愿看他一眼。
　　萧靖钰去认错，只想要傅瑶再看他一眼，可他倾尽所有，换来的却是傅瑶冰冷无情的设计与陷害。
　　边关三年，恨意在心底滋生，把萧靖钰磨成了十足十的疯子。他筹谋三年，重回京城，成了万人唾骂的乱臣贼子，也成了这万里江山的唯一主人。
　　明堂高殿前，他抱着浑身颤抖的傅瑶，用最温柔的嗓音低声诱哄，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生寒:“瑶儿，太子和腹中胎儿你只能留一个。”
　　从救了他开始，傅瑶就只能是他的。
　　1、不换男主，男主是c，但很疯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，请自行排雷！
　　2、男二非处，不喜勿入，弃文不必告知，谢谢！

　　内容标签： 宫廷侯爵 爱情战争 天作之合 重生
　　搜索关键字：主角：傅瑶，萧靖钰 ┃ 配角：萧楷 ┃ 其它：强取豪夺，追妻火葬场，古早狗血
　　一句话简介：他从来，只要美人，不要江山。
　　立意：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　　​﻿


第1章 
　　◎如果能重来一次，她一定不去招惹萧靖钰。◎
　　天光从窄小的铁窗透进来，细碎的雪花被北风裹挟着，扑扑簌簌飘落在发霉的枯草上，地面像是覆了一层白霜。
　　地牢里愈发阴冷潮湿，斑驳的墙壁上满是血迹，腐臭味和血腥味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往鼻腔里涌，把人肺腑间堵得喘不上气来。
　　傅瑶穿着一身污脏单薄的囚衣，倚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。她眼珠一动不动，死气沉沉地盯着越堆越厚的白霜。
　　冷风一阵一阵地涌进来，她浑身冷透了，却像个死人一样毫无知觉，也不采取任何行动。
　　傅瑶从来都知道萧靖钰不喜欢自己，却没想到纵然她再努力，萧靖钰都不会多看她一眼。
　　刚被关进这里时，她不停地喊叫狱卒，想要再见萧靖钰一面，后来嗓子都喊哑了，也没能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。
　　她似乎这时才发现，萧靖钰是何等冷血薄情之人。她只是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，或许萧靖钰对她有过那么一点情谊，会放她一条生路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牢房外传来悠远空洞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牢房门前。
　　为首的是一个太监，穿着绛紫色暗纹蟒袍，手里捏着一块熏过香的帕子，端端正正站在牢门前，用手帕掩着口鼻。
　　他往里瞧了一眼，脸上露出嫌弃和鄙夷的神色，捏着嗓子对身后道：“愣着做什么，还不快点，想臭死咱家吗？”
　　狱卒连忙打开牢房，端着毒酒的小太监走进去，对傅瑶喝道：“陛下赐你毒酒一杯，还不起来谢恩！”
　　傅瑶有些僵硬的抬起头，看到托盘上放着一只泛着金光的酒杯。
　　傅瑶的心如坠冰窟：“我要看圣旨。”
　　刘总管身后跟着一个捧着圣旨的小太监，按规矩，他应该先宣读圣旨，再看着傅瑶喝下毒酒，等人死了回去复命。但他嫌这里污脏，直接省略了宣读圣旨的步骤。
　　如今傅瑶要看，他也只能挥挥手，让小太监拿给她看。
　　傅瑶的手被冻僵了，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变得粗胀红肿，她试了好几次才拿起圣旨打开，入目就是鲜红色的玉玺大印：……太子萧楷，太子妃傅瑶，密谋造反，觊觎皇位，赐毒酒一杯……
　　“哈哈，哈哈哈哈……”傅瑶突然笑了起来，形容狂悖，“萧靖钰，你要杀了我，你竟要杀了我……”
　　一行泪水滑落，她不想哭的，可泪水却忍不住往外涌。
　　刘忠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，悠悠开口道：“行了，傅姑娘，陛下托咱家转告你，他会册封你的姐姐为后，傅家日后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，你可以安心去了。”
　　“姐姐……”傅瑶喃喃开口，是了，萧靖钰一直喜欢的都是她的庶姐傅琦。
　　她为了萧靖钰，不惜嫁给素未谋面的萧楷，人前是风光的太子妃，人后却对自己的夫君处处设防，甚至配合萧靖钰陷害萧楷。
　　现如今，萧靖钰得了皇位，要封她的庶姐为后。而她则做为罪人妇，和萧楷一起下狱，然后被新帝赐了一杯毒酒。
　　多可笑啊，她为了萧靖钰抛弃一切，萧靖钰却从头到尾只将她当做弃子。
　　这时一个小太监走过来请示刘忠：“师爷，他要见了傅瑶才肯喝。”
　　“还真是对苦命鸳鸯，”刘忠道，“得了，带过来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师爷。”
　　不一会，牢房外就传来脚镣碰撞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，却不紧不慢地响着。
　　只听声音，就能想象出那个人是如何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过来的。
　　锁链碰撞声越来越近，萧楷被人推进了牢房里。
　　他头发披散着，盖住了那张俊秀的面庞，昔日贵气逼人的太子殿下，成了人人可欺的阶下囚。
　　傅瑶心生愧疚，不敢看他。
　　萧楷身上还带着血，小腿弯曲着，不知是不是被人打断了，但他依旧背脊挺直，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，仿佛还是那个皇太子殿下。
　　萧楷亲手端了两杯酒，在傅瑶面前蹲下时因为剧烈的疼痛闷哼了一声，但他脸上不见任何痛苦的神色，只柔声对傅瑶道：“瑶瑶，别怕，我陪着你。”
　　他嘴唇上没有血色，声音也很虚弱，像羽毛一样落在心上，却让傅瑶如死水一般的心生出一片涟漪。
　　傅瑶瞬间红了眼，低下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：“……对不起，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　　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。
　　萧楷把毒酒放到地上，捧起她的脸，用温热的指腹给她擦拭眼泪，他动作很轻，又或者是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：“夫妻本是一体，我不怪你，若有来世，我依旧娶你为妻。”
　　傅瑶握住他的手，良久才道：“……若有来世，我定不负你。”
　　萧楷对她笑了，纵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　　刘忠有些不耐烦了：“快点吧，早死早投胎，咱家还等着回去复命呢。”
　　萧楷头也不回地道：“替本宫告诉皇叔，他会后悔的。”
　　刘忠：“咱家会一五一十转告，您放心去吧。”
　　萧楷这才放开捧着傅瑶脸颊的手，端起一杯毒酒，仰头一饮而尽，整套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丝毫迟疑。
　　他的神色很平静，皇室子弟，成王败寇，就算死也要死得有风度。
　　萧楷把另一杯毒酒递给傅瑶：“别怕，我一直在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萧楷清澈的眸子，打消了所有的不甘、恐惧和愤怒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。
　　刘忠亲眼看着他们喝下，吩咐道：“你们在这看着，等人殁了告诉咱家一声。”
　　“师爷放心，”一个小太监谄媚地道，“这里脏，您先出去喝盏茶，小的盯着呢。”
　　刘忠被狱卒请到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值房里，给他沏上一壶春上新产的碧螺春。
　　一个小太监低声问：“干爹，陛下知道了若是怪罪怎么办？”
　　刘忠语重心长道：“你呀，陛下只说赐死他们，倘若问起来，死了便是死了，谁又会追究死得痛不痛快？”
　　“机灵点，那是日后的皇后娘娘，皇上喜欢得不得了的人，是你我能得罪吗？她想让两个犯人死得痛苦点，我们顺水推舟送个人情，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？”
　　小太监连连道是，他们不过是把见血封喉的鸩酒换成了延长痛苦的牵机而已，只要没人说，不会有人知道，更不会有人追究两个死囚生前承受了怎样的折磨。
　　牢房里，傅瑶倚在萧楷怀里，两人都沉默着，静静地等待死亡。
　　突然，傅瑶感到胃部一阵抽痛，她抓紧了萧楷的衣袖，弓起身子抽搐起来，疼痛不仅没有得到缓解，却越来越剧烈，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腹部乱绞一般。
　　“瑶瑶……”萧楷话音未落，也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，他咬牙忍着，好一会才慢慢适应了这种疼痛，“……是牵机，他竟如此狠毒。”
　　傅瑶在令人崩溃的疼痛中听到了牵机二字，那一瞬间如坠冰窟，仿佛疼痛都没厉害了。
　　萧靖钰是有多绝情，才会用牵机来送她最后一程。
　　傅瑶推开萧楷，想要一头撞死，在旁边盯着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来拦。
　　萧楷也比她好不到哪去，只咬牙撑着，挥开小太监，把傅瑶重新拥进怀里，让她咬住自己的胳膊。
　　傅瑶心口像是被人捅烂了，血流不止，和牵机的带来的痛苦交错着，让她几乎忘了今夕何夕。
　　她不想再伤害萧楷，可剧烈的疼痛让她越咬越紧，把萧楷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。
　　纵然是寒冬腊月，他们一身单衣早已被冷汗打湿。萧楷依旧紧紧抱着她，把牙龈都咬出血了也不肯发出声音。
　　疼痛，无休无止的疼痛……
　　直到浑身都疼到没有力气时，傅瑶的意识才终于渐渐模糊。
　　那一刻她只有一个想法：“终于解脱了。”
　　她这一生糊涂至极，愚蠢至极，为了所谓爱情不顾家族利益，不顾仁义道德，只为了能在萧靖钰心中有一席之地。
　　可最后想想，萧靖钰有什么好的呢？自私薄情，阴狠卑鄙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
　　她明明有一个比萧靖钰好了千倍万倍的夫君，却偏偏不知珍惜。
　　她自己善恶到头终有报，算是死有余辜，可萧楷呢？一个温文儒雅，宽厚仁慈的太子殿下，他凭什么要遭受这一场无妄之灾？
　　傅瑶一生到头，没有什么遗憾了，只有对萧楷的愧疚和亏欠……
　　如果能重来一次，她一定不去招惹萧靖钰。
　　……
　　耳边吹吹打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，傅瑶不甚理解地想，难道阴间成婚也和活人用一样的曲子？
　　不急着投胎，却成起了婚，这是什么道理？
　　腹部似乎还残留着剧烈的疼痛，傅瑶一双柔荑虚掩在肚子上。
　　她被那喜庆热闹的声音吵得头疼，缓缓睁开眼，只见自己身处一顶宽敞的轿子里。
　　头上发髻很沉，压得脖子都直不起来。傅瑶抬手摸了摸，只摸到了冰凉凉的凤冠。
　　她低头看自己，一身大红色的喜服，上好的蜀锦，用璀璨的金线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案。
　　这身装扮她再熟悉不过，三年前不情不愿地嫁给萧楷时，穿的正是这身衣服，她还曾幻想，如果迎亲的是萧靖钰该多好。
　　傅瑶触摸自己带着温度和富有弹性的皮肤，又掀开帘子往外看，只见十里红妆，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。
　　绿蕊一转头就见她掀开了帘子，连忙伸手放下：“小姐，你盖头呢？”
　　傅瑶拿起落在脚边的红盖头，在帘子后低声问：“现下是哪一年？”
　　她的心脏怦怦乱跳，只听绿蕊在锣鼓喧天中回答：
　　“淳载六年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再次排雷，不换男主，强取豪夺
　　——
　　预收文《绛唇》，戳专栏可见~
　　云国嫡长公主云卿生得绝色，性子也坚韧，亡国那日纵身一跃，殉国不成却成了卫国的阶下囚。
　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，等着看她会成为哪个权贵的玩物。谁知陛下一道旨意，将她与云国遗民囚于北行宫，每日粗衣粝食，浆洗衣物。
　　有人称赞陛下英明睿智，也有人为美人蒙尘而惋惜，却无人知晓每到夤夜，那行宫里都会传出痛苦难耐的低吟声。
　　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每每深夜来此，淡漠地盯着朱颜酡红的女子：“除了我，谁还敢庇护你？专心侍奉我便是，莫要动其他的心思。”
　　昔日誓死不屈的长公主眼尾湿润，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只能攀着萧启琮的肩膀，讨好地亲吻着。
　　亡国以来，她放下了所有尊严，只求能用这残破的身子庇护被掳至敌国的子民。
　　可谁都不曾想，云国复国、迎回公主那日，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会抱着啼哭的婴儿在瓢泼大雨中追出去。
　　*
　　起初，萧启琮以为自己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儿，不过闲暇时随意玩玩，谁知竟越陷越深。
　　那场大雨让他发觉自己和这世间之人一样庸俗，沉溺于情爱，以至于纵情任性，癫狂之至。
　　云卿大婚消息传来之日，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，抱着怀中稚子，抛下引以为豪的一切，擅闯挂满红绸的公主府。
　　他们连孩子都有了，他又怎能容许卿卿另嫁他人？
　　★★
　　1、双处
　　2、前期强取豪夺，后期追妻火葬场
　　——
　　预收文《藏娇(狗血BE)》
　　盛姝一直过得很好，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。
　　住在一方精致的院落里，每日都有下人侍奉，不愁吃穿。
　　爹娘健在，且对她宠爱有加，不时会来看她。
　　还有一个虽不经常回来却很疼爱她，而且从不纳妾的夫君。
　　虽然夫君霸道了些，夜里凶了些，但她觉得没什么，夫君对她很好，她也不要求夫君是个完人。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她发现所有事情都不对了……
　　爹娘其实是她的姑父姑姑。
　　夫君其实位极人臣，且早已娶了丞相之女为正室，育有一儿两女，夫妻琴瑟和谐。
　　她的未婚夫早已被流放。
　　她盛家早已家破人亡……
　　整整十年，盛姝重新推开那扇门，却发现自己早已没了跨过那道门槛的勇气。
　　……
　　多年以后，盛姝坐拥万里江山，无上权力，却只能日日复年年，独看花开花落。
　　“萧霁瑾，那年匆匆一面，我原是喜欢你的。”
　　★★★
　　1、强取豪夺，古早狗血
　　2、男主非c，性格有缺陷，占有欲控制欲max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
　　3、追妻火葬场，是真的葬了，本文在BE道路上坚定不移﻿


第2章 
　　◎那就把他从心里剜出去，倘若不行，就把心也一并舍弃了。◎
　　傅瑶呼出一口浊气，只觉心中五味杂陈，一时说不出个中滋味来——淳载六年八月十五，是她和萧楷大婚的日子。
　　她只觉周围乱糟糟的，眼前的一切明明都那么虚假，可又触手可及，真实到不能再真实。
　　她带着不甘死去，苍天是听到她的怨怼，所以才让她重来一次，而是还是在所有事情都未发生之前吗？
　　此时，她只是个新嫁娘，还没有卷入残酷的夺嫡纷争中，没有和萧靖钰勾结，没有辜负萧楷。
　　傅瑶苦笑一声，觉得命运一定是在和她开玩笑，又觉得上天待她不薄。
　　就在她感慨万千时，轿子渐渐慢了下来，绿蕊在外面小声提醒：“小姐，到了。”
　　傅瑶收回万千思绪：“先把当前过去吧，而且，她很快就要见到萧楷了。”
　　她整理好衣裙发饰，在轿子里端端正正坐好。
　　轿子平稳落地，萧楷从前方车驾下来，缓缓走到凤凰金顶花桥前。
　　宫人将红色绮罗帘栊掀开，傅瑶从花桥里出来，只能看到萧楷垂落在地的衣摆。
　　由宫人打着的翟扇在面前一一打开，傅瑶看到了就站在她面前，真真切切的萧楷。
　　萧楷着着一身红色婚服，墨发束起，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，目光柔和的望着她。
　　傅瑶心中感慨万千，上一世萧楷也是这么望着她的，可她心心念念的却只有萧靖钰，以至于辜负了眼前的男人。
　　这一世，她会珍惜萧楷，努力做一个好妻子，也算是弥补自己前世做下的孽。
　　傅瑶走到萧楷面前，萧楷对她伸出手，她就把手放在萧楷掌心。
　　萧楷触摸到她泛着凉意的手，眉心微皱，而后不动声色地用温暖干燥的掌心把她包裹，牵着她迈过了高高的门槛。
　　他们步行至挂满红绸的东宫，在司礼监的主持下，行了跪拜礼，同劳礼，合卺礼……等回到毓庆宫时，傅瑶已经有些头昏目眩。
　　她刚被牵机折磨至死，醒来后还未来得及适应现在的身体，就开始了诸多繁琐的大婚流程，她看着来来回回的宫人，就觉得眼前一阵模糊。
　　傅瑶和萧楷并肩坐下，宫人们说了吉祥话，得了赏钱，又为他们放下层层碧纱就退出去了。
　　临走时，绿蕊还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却到底不敢多舌，只能不放心地退了出去。
　　寝殿里顿时变得阒静无声，只有红烛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滴漏有节奏的水滴声。
　　萧楷握住她的手：“本宫以后可以唤你瑶瑶吗？”
　　和前世如出一辙的话钻入耳中，搅得傅瑶心神大乱，脸上却依旧不露端倪：“殿下请便。”
　　萧楷抬手抚摸她的脸颊：“从今以后，你便是本宫的妻，本宫会爱你，敬你，护你，也愿你能信任本宫，与本宫携手共度。”
　　傅瑶微微颔首：“妾记下了。”
　　萧楷低头时恰好能看到她浓密的睫羽，一道弯曲的扇形，显得格外柔和多情。
　　傅瑶似是有所察觉，纤长的眼睫颤了颤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萧楷低头吻她，温热的手掌抚上她不盈一握的腰。
　　傅瑶攥紧了衣袖，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萧靖钰，忍住心中的抗拒，主动回吻萧楷。
　　萧楷感受到她的主动，不由得心头一动，开始去解她腰间绣饰复杂的丝绦。
　　胸前陡然一凉，傅瑶忍不住轻微颤抖起来，手也抓紧了萧楷的手臂。
　　萧楷细碎的吻落在她的眼睛上，又从鼻翼滑过，落在唇瓣上，和她耳鬓厮磨，在她耳边轻声安抚：“别怕。”
　　……别怕
　　上一世行至末路，萧楷也是告诉她这两个字。
　　这于她而言，不过刚过了几个时辰。
　　傅瑶心里已经软成了一滩水，她放松身子：“殿下，我不怕。”
　　·
　　翌日清晨，傅瑶早早被人唤醒，任由宫娥簇拥着将她带到梳妆镜前梳洗。
　　他们新婚第二日，要去谒见皇太后，皇上和皇后，因此早早就要梳洗准备。
　　绿蕊平日很活泼，今日因着萧楷和女官宫娥都在身旁，再跳脱的性子也只能谨言慎行，默不作声地侍奉她梳洗。
　　傅瑶眸子清澈明亮，皮肤白皙，五官精致，只是施以淡妆，就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丹青——清秀雅致，却又不显得寡淡，脸上留白刚刚好，引人无限遐思。
　　装扮好后，流颜姑姑在一旁连声称赞：“殿下和太子妃真是般配至极，陛下和娘娘见了定然高兴。”
　　流颜是皇太后送给傅瑶的人，她是宫里的老人，做事牢靠，大婚繁琐至极，若不是她亲自盯着，少不了要出差错。
　　萧楷笑了笑，却是回道：“姑姑莫要拿我们打趣了。”
　　他说完牵着傅瑶的手出了门。
　　傅瑶是丞相嫡女，傅家是簪缨世家，有傅家为她撑腰，只须她不做出格之事，没人敢难为于她。
　　因此从皇太后，皇上到皇后，所有人都对她满脸慈蔼，这一趟谒见完格外顺利，还得了一堆赏赐回来。
　　等关起房门，绿蕊才捧着那些稀罕物道：“小姐，这一趟去得可真值啊，我总有一种是去打秋风的感觉。”
　　“你啊……”傅瑶无奈摇了摇头，终究不忍苛责。
　　绿蕊自她七岁时就陪在她身边，对她向来忠心耿耿，前一世她下了狱，这丫头肯定也没少吃苦头。
　　萧靖钰对她尚且如此绝情，更何况是对绿蕊呢？
　　绿蕊见状就笑得更开心了，却还是存了个心眼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殿下温柔体贴，又对你这么好，你还要……帮着秦王吗？”
　　傅瑶听到秦王二字，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杯具，她腹部像是又泛起一股绞痛，腐烂的臭味、令人求死不能的牵机还历历在目。
　　“小姐？”绿蕊试探着叫了她一声，“小姐，你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　　“没事，”傅瑶松开了手，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　　这本来只是用来敷衍的话，绿蕊却瞬间懂了：“哦，原来是殿下累着你了。”
　　傅瑶脸颊一红：“别胡说。”
　　萧楷很体贴，一直照顾她的感受，知道第二天要去各宫谒见，怕累着她，只是浅尝辄止，就放她歇息去了。
　　而且她还萧楷在一起三年，萧楷一向是发于情，止乎礼。他自小严格约束自己，一举一动全是长年累月用规矩衡量矫正出来的。萧楷简直是天下男子的楷模，又怎会在床上折腾她？
　　绿蕊笑眯眯道：“话本里说，新妇都要羞一羞的，看来是没错的了。”
　　傅瑶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，怎好意思说这些，只能嗔怪道：“越发没规矩，回头就让流颜姑姑罚你抄宫规！”
　　绿蕊见好就收：“小姐，我不敢了。”
　　她闭了嘴，房间里就安静了下来。
　　傅瑶开始思忖方才绿蕊的话。
　　傅瑶从前的那些心思，绿蕊一向是知晓的，她甚至多次偷偷溜出家门，替傅瑶给萧靖钰送信。
　　傅瑶虽然没告诉过她自己嫁给萧楷的目的，但这小丫头也不傻，自己能猜个七七八八。
　　傅瑶左思右想，觉得自己既然要和萧靖钰断干净，就应该提前告知绿蕊，免得她日后拿捏不准分寸。
　　而且，告诉绿蕊，似乎也在彰显着她的决心。
　　傅瑶扣着手中的素瓷茶杯，缓缓开了口：“绿蕊，我要忘了萧靖钰，只一心一意做好殿下的妻子。”
　　绿蕊从前也劝过她多次，可她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，好说歹说都不行，如今突然改了主意，让绿蕊大吃一惊：“……小姐，那你还喜欢他吗？”
　　还喜欢他吗？
　　这句话像有什么魔性一样，径直落在她心上最柔软之处，让她呼吸一滞。
　　她喜欢了萧靖钰那么多年，喜欢到无法自拔，几乎当成了一种本能。
　　她恨萧靖钰，怕萧靖钰，想要和萧靖钰断得干干净净，老死不相往来。
　　可她依旧无法否认，她还爱着萧靖钰。
　　只是如今看清了，心死了，不敢了。
　　“那就把他从心里剜出去，倘若不行，就把心也一并舍弃了。”
　　绿蕊愣愣看着傅瑶，她从见过这样的傅瑶，眸底隐藏着绵延不绝的悲恸，却又那么决绝，这让她觉得特别陌生。
　　好在只是一瞬，傅瑶就又恢复了惯常的神色。
　　流颜从外面进来：“殿下，万贵妃请你午后去漪兰宫吃茶。”
　　万贵妃宠冠六宫，皇后娘娘又身子不好，后宫多由万贵妃打理。真的说起来，此人比皇后更像皇后。
　　傅瑶虽然是太子嫡妻，论身份比贵妃要高贵，可以万贵妃在后宫的权势，她不得不见。
　　但若按规矩，大婚第二日，太子妃应当只谒见太皇太后、皇太后、皇上和皇后。及至大婚第三日，才会和后妃走动——这是规矩，也彰显着尊卑有别。
　　她若去了，便得罪皇后，她若不去，便得罪万贵妃。
　　皇后是她亲婆母，可以随时教训她，万贵妃是真正的掌权者，勾勾小指头就能给她暗地里下绊子。
　　而且，贵妃为何突然要见她？上一世明明是大婚第三日，她按着规矩去走动的。
　　难道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？﻿


第3章 
　　◎萧靖钰，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？◎
　　傅瑶突然想起一桩往事来，当时她偷用萧楷的印鉴，伪造书信给朔方节度使。绿蕊外出传信时被人怀疑，险些被搜身，还是恰好遇到万贵妃，万贵妃歪打正着，三言两语帮她打消了疑虑。
　　这封书信就这么送了出去，后来事发时也成了萧楷造反的证据之一。
　　她当时只以为是巧合，现在想想却又觉得有些刻意，万贵妃暂代皇后管理六宫，可真的会专门停下管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事？
　　还有她在宫里的一举一动，萧靖钰都了如指掌，这宫里乃至东宫必然有他的眼线。
　　“殿下，”流颜在一旁提醒道，“今日去见贵妃不合规矩，还请殿下斟酌。”
　　傅瑶收回不知跑去哪的思绪：“流颜姑姑，替我去库房挑几件礼物送给贵妃赔罪，就说我身子不舒服，拂了贵妃的好意实在过意不去，明日一定前去请罪。”
　　流颜应承一声，就转身出去了，她临走时叫上绿蕊：“姑娘不妨随我学学宫中礼仪。”
　　绿蕊看傅瑶，傅瑶道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绿蕊是她的心腹，以后少不了和各宫打交道，这些东西早晚得学。
　　绿蕊跟着流颜姑姑进了库房，里面的东西都是分门别类摆放好的，流颜径直走向左边那几排柜子。
　　这里的东西都是可以随意送人的，而右边的，则是主子喜欢的，需要请示后才能处置的。
　　流颜姑姑走了一圈，一眼相中了那支纤长的孔雀金步摇。
　　这支金步摇做的栩栩如生，上面的孔雀身形优雅高贵，镶嵌的点翠和烧蓝没有宝石俗气，却色泽鲜亮，比宝石更为光彩夺目。
　　仅是看一眼，就能想象到它在女子云鬓间会是何等的光彩夺目。
　　贵妃娘娘不缺贵重首饰，但流颜敢保证，她会一眼爱上这支步摇，这也足以证明太子妃的诚意。
　　绿蕊在看到那支金步摇时神色一变，这是秦王送给傅瑶的，傅瑶从前爱不释手，可大婚后却命人放到了左边。
　　她知道这代表了小姐想要一刀两断的决心，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送出去。
　　绿蕊想要阻止，可转念一想，长痛不如短痛，以后见不到了，也免得睹物思人。
　　流颜用紫檀木锦盒把金步摇装了，又去挑选其他东西。
　　她们最后挑选了四五样东西，一同送到了漪兰宫。
　　彼时万贵妃正斜躺在美人榻上，她虽神情慵懒，却是风华万千。涂着红色口脂的嘴唇，白皙的皮肤，珠圆玉润的身材，高挽的云鬓和满头珠钗，还有那华贵的气质，像是最致命的毒花，让人一眼过去就沦陷了。
　　这世间果竟真有人能长得这么美，绿蕊心生感慨，怪不得陛下这么宠爱万贵妃。
　　万贵妃果然一眼相中了那支孔雀点翠金步摇，并且爱不释手，当即就命人替她插/进发髻间。
　　就因为这支步摇，她不仅没有因为傅瑶的有意躲避而生气，还赐了不少好东西。
　　绿蕊捧着赏赐回东宫时，心想这宫里真是无聊，东西送来送去的，你却永远不知道对方是虚情还是假意。
　　等流颜和绿蕊离开，万贵妃命所有人都退下，这才用纤纤玉手扶了一天鬓发，指尖无意掠过那支金步摇：“本宫说过了，她不会来，你又何尝不知？”
　　一名男子从红木镶嵌贝壳花卉四条屏后走出来，他二十三四的年纪，古铜色皮肤，身形颀长健硕，眉眼深邃，风吹日晒雨淋磋磨出的硬朗五官，虽然算不上特别俊美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　　男子踱步到她面前，盯着她发髻间的金步摇看了片刻，而后伸手拔下：“你不适合这支步摇。”
　　万贵妃趁机抓住他的手腕，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摩挲：“明知道她不会来，还让我去请。而且，现在暴露我的身份，除了打草惊蛇别无好处……”
　　“萧靖钰，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？”
　　萧靖钰没有否认，只是勾住她的滑腻的下巴，冷声道：“做你该做的事，别来揣测我的心思。”
　　万贵妃轻笑一声，而后坐了起来：“当初我若对你多一些真心，你我就不会是如今的光景了吧。”
　　“我此生只爱一人。”萧靖钰把金步摇收进衣袖，转身往内室里的暗道走，“继续盯着她，事无巨细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　　万贵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最后也只能苦笑一声，又躺了回去：“终究是回不去了。”
　　等萧靖钰感受到疼痛时，他的掌心已经全是鲜血了，沾了血的金步摇躺在他手心。
　　他看着那支被鲜血浸染的模糊不清的步摇，就像看不清自己的心一样。
　　傅瑶如他所愿嫁给了萧楷，还成功获得了萧楷的信任，他不是应该高兴的吗？
　　可是为何当他看到传来的书信，看到傅瑶和萧楷新婚之夜缠绵悱恻，翌日清晨郎情妾意时，会忍不住想要见傅瑶？
　　为何当他看到这支被随意送出的金步摇时，会忍不住攥紧锋利的簪杆，任由鲜血直流，才能获得一点快感？
　　他到底在不安什么？又在害怕什么？
　　翌日清晨，傅瑶去向皇后请过早安后，果然去了漪兰宫。
　　皇后身子虚弱，久病不愈，渐渐不喜人打扰，因此宫妃大都见风使舵，干脆跑去漪兰宫请安。
　　傅瑶到时就看到她们正坐在一起说话，三宫六院的妃嫔加一起，让人望过去只觉眼花缭乱。
　　万贵妃很热情地拉起她的手，给她一一介绍，傅瑶礼数周到，既不显得谄媚，又不显得过分孤傲，和她们一一见了礼。
　　当今圣上爱美人，后宫全都是一顶一的绝色佳人，只是子嗣缘薄，至今也只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，就算是宠冠六宫的万贵妃，也至今没有子嗣。
　　这也是皇后能甘愿放权，安心在宫里养病的重要原因。
　　傅瑶看着满屋子争奇斗艳的美人，看着这些人或虚假或别有用意的笑容，突然生出一丝忧虑来。
　　萧楷不是寻常男子，而是一国太子，从小接受太傅三纲五常的教导，从来只做对的事，绝不会任性妄为。
　　那么日后，他大概也会有许多姬妾，也会如太后皇后对他期待的那样雨露均沾，还会有很多子嗣。后宫之中会有许多明枪暗箭，尔虞我诈……
　　奇怪的是，傅瑶担忧的只是如何与那些妃嫔相处，并没有和别人分享丈夫的不悦和妒忌。
　　萧楷做为太子，应该更需要一个贤惠大度，能为他安定后院的太子妃吧。
　　正想着这些时，一个年纪稍长的嫔妃突然握住她的手道：“太子妃可要加把劲，快些为皇室开枝散叶，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喜事了。”
　　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，提到了坐胎药什么的，傅瑶第一次知道原来怀孕这件事还能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。
　　傅瑶对她们笑了笑，随口敷衍了过去，虽然不动声色却已经上了心。
　　这也是皇后一直嘱咐她的——为了确保皇长孙为正宫嫡出，皇后还承诺给她半年时间，半年后才会张罗着为太子纳妾。
　　傅瑶突然觉得自己嫁进皇宫好像就是为了生孩子一样，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肚子，在心中肆意揣测着她是否好生养，何时会有孩子，孩子会是男还是女？
　　这种感觉让傅瑶很不舒服，可想到是为萧楷生孩子，她也就只能心甘情愿接受了。
　　万贵妃留傅瑶用了午膳，又和她说了很多体己话，拉拢之意很是明显。
　　傅瑶一直小心应对，总算没有说错话，顺顺利利吃完了这顿饭。
　　最开始的关系已经搞好了，傅瑶想着以后还是不要和万贵妃太亲近，皇后虽然不忌惮万贵妃，可提起时话里话外都是三个字——狐媚子。
　　傅瑶身为她的儿媳，自然不好在她耳提面命后，还去触她的霉头。
　　回到东宫时，萧楷已经在寝宫等她：“瑶瑶，你回来得刚好。明日回门，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，本宫让他们去办。”
　　萧楷实在是个很体贴的夫君，这些事情他原可以当个甩手掌柜的，但他却亲自督办，是对明日回门的重视，也是对傅瑶这个太子妃的珍视。
　　傅瑶把礼单拿起来看了一遍：“殿下，这些已经很多了，再添怕是丞相府都放不下了。”
　　萧楷握住她的手：“你是本宫的妻，这也是你的体面，再多都是不够的。”
　　傅瑶微微笑了笑：“谢殿下。”
　　萧楷把她揽进怀里：“夫妻本是一体，不必言谢。”
　　傅瑶抱住他的腰，把头放在他怀里。这样的生活也不错，虽然宫里总是不太平的，可萧楷愿意敬她爱她，她又有傅家为倚仗，日后小心防备，总不会出什么差错。
　　就这么平平静静的，就好。
　　而想要平静，就必须彻底忘了萧靖钰。
　　上一世，她心里装满了萧靖钰，以至于对萧楷对她的好视而不见，萧楷想要和她亲近时更是推三阻四，以至于两人生出许多嫌隙。
　　可萧楷依旧维护着她太子妃的颜面，从未给过她为难。有这样一个夫君，她又有什么不满的呢？﻿


第4章 
　　◎秦王殿下来了◎
　　丞相府，傅修远早早携妻儿在府门外恭候。
　　今天是傅瑶回门的日子，就连已经出嫁的大小姐傅沅都特意赶回来，在门前等候接驾。
　　傅琦站在人群里，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捋了捋鬓发，又从贴身丫鬟苕华手里接过扇子，去遮挡落在脸上的阳光。
　　她生得很好看，和傅瑶傅沅都有几分相像，但傅沅大气端庄，傅瑶清秀灵动，她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妖娆之气，和她的娘亲柳姨娘很像。
　　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，才听到宫铃清脆悦耳的响声，和车马的辘辘之声。不一会，就见一辆马车在簇拥之中从宽敞的街道上驶过来，丞相夫人翘首去看，可随从太多，只能看到垂在前面的宫铃。
　　傅琦也抬头看去，只见华丽宽敞的马车，浩浩荡荡的扈从，还有跟在后面好几车的回门礼，别提有多气派了。
　　傅修远拉了一下夫人的胳膊，丞相夫人这才勉强忍住眼泪，她最疼爱的小女儿也不在膝下了啊。
　　“太子殿下，太子妃殿下到——”前面的太监手里拿着拂尘，目视前方开口一喊，整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所有人连忙低下头，摆出恭谨的模样。
　　车帘在府门前停下，宫娥从把车帘掀开，萧楷先下了马车，而后伸手去接傅瑶。
　　傅琦偷偷抬头，一眼看到了太子殿下俊朗的面庞。她看到太子握着傅瑶的手时眸色黯了黯，心里一阵酸涩——这个位置应该是她的，她傅琦无论什么都不比傅瑶差，唯一输在了身世上。
　　明明都是爹的女儿，为何大姐能嫁到侯府，三妹能嫁给太子，而她被小的越过了不说，还只有那些穷酸书生和废物庶子来求婚？
　　她为何不能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？为何不能……母仪天下？
　　傅瑶和萧楷弗一站稳，傅修远立刻带着家眷下跪行礼：“臣傅修远携家眷恭迎太子殿下，太子妃殿下，殿下万福金安！”
　　众人附声：“殿下万福金安！”
　　萧楷上前去扶傅修远：“岳父大人无需多礼。”
　　傅瑶则扶起丞相夫人，低声唤了一声：“母亲。”
　　丞相夫人当即眼圈一红，对傅瑶露出和蔼的笑意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又跟着傅修远往后退去，请他们进府。
　　进府后，傅瑶和萧楷坐在上位，傅修远和夫人则在下面坐了，先是互相问好，又说了一堆体面话。
　　傅瑶看差不多了，才和母亲一起去了后院，说要看看姐妹们。
　　刚一跨入后院，傅瑶就把绿蕊把其他人支开了，然后一把抱住丞相夫人。
　　自她上一世嫁去宫中后，和母亲见面的次数就屈指可数，而且每次都是匆匆一面，说不了几句话就分开了。
　　如今再见，真是恍如隔世。
　　丞相夫人抚摸着她的背脊，笑道：“都是太子妃娘娘了，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？”
　　傅瑶摸了把眼泪，这才放开她：“母亲，我想你了。”
　　丞相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，好半天才说出话来：“你大姐姐还在等你，走，母亲带你去看看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傅瑶跟在丞相夫人身后，看着记忆中熟悉的亭台楼阁，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，她曾爬上那个高楼，也曾折过这株桂花的花枝，如今看上去却特别陌生，甚至想象不出自己在这里玩耍时的情景。
　　还没进院子傅沅就迎了出来，她看到傅瑶先是笑着行礼：“臣妇参见太子妃。”
　　傅瑶把她扶起来：“大姐姐，你就别笑话我了。”
　　傅沅捏了下她的鼻子：“多大了，还哭鼻子。哭都哭了，还怕我笑话你？”
　　她们一同进了院子，傅沅早早打发了柳姨娘和傅琦，只有她们母女三人一同说话。
　　柳姨娘一回到春日院，就骂道：“真当谁都上赶着见她似的，不就是太子妃吗？有什么好得意的！”
　　傅琦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，如果她的这个娘亲争气点，生成个大家闺秀，嫁做个高门嫡妻，她何必如此举步维艰，处处遭人白眼？
　　柳姨娘见她不说话，就去拉她：“琦儿啊，你可一定要给娘争口气，这么多年娘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是为了……哎，你去哪？死丫头。”
　　傅琦回了自己房间，把门关上后，就烦躁地往桌子边一坐。
　　苕华见她心情不好，就过去道：“小姐别生气，姨娘也是为你好。”
　　“傅家一共三个女儿，两个嫡女个个高嫁，只有我被落过了，依旧待字闺中，”傅琦搅紧了手里的帕子，“父亲和母亲不肯为我上心，娘亲整日只会撒泼打滚，我如何能不焦心？”
　　苕华给她倒了杯水：“小姐，再不济也还有秦王，他为小姐守身如玉这么多年，秦王妃也是不差的，三小姐还得叫您一声皇嫂呢。”
　　“你懂什么？”傅琦把杯子摔了，“他一个无依无靠的王爷，既无缘于皇位，也没有手握大权，再喜欢我又有什么用？”
　　秦王确实喜欢她，这么多年虽只远远看过她，但一直书信不断，还答应了以皇后之位来迎娶她，可皇位岂是他说要就要的？
　　傅琦也只偶尔回一封信，把他当做一条退路，想着实在不行就嫁给他吧，秦王妃到底是个皇亲国戚，总比嫁个穷酸书生来得好。
　　·
　　丞相夫人的院子里，傅沅说了件家中小妾假孕争宠被识破的趣事，惹得傅夫人和傅瑶发出一阵笑声。
　　傅沅就握住傅瑶的手：“瑶瑶，我知道你从小就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，可是莫说太子，就是寻常人家也不能。倘若殿下要迎娶侧妃，你做为嫡妻应当大度些，可千万莫要胡闹，落个善妒的名声，让那些大臣弹劾了去。”
　　傅瑶回握她的手：“我知道，大姐姐。”
　　傅沅知道她这妹妹从小就幻想着以后嫁一位顶天立地、只爱她一人的大英雄，后来却突然答应嫁给太子。
　　太子殿下虽然温柔体贴，可日后必定三宫六院，她很担心傅瑶想不开，委屈了自己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突然有下人来通报：“殿下，夫人，大小姐，秦王来了，说要祝贺太子殿下和三小姐喜结连理，还专门备了贺礼。”
　　“他怎么来了？”傅沅皱眉，秦王在京中一向低调，他们傅家和秦王府井水不犯河水，怎么会专挑回门这天前来祝贺。
　　傅瑶掩在袖下的手捏紧了，萧靖钰当然是为傅琦而来的，他喜欢傅琦这么多年，却从未当面说过一句话，每每只能抓住各种宴会的机会，远远望上一眼。
　　她爱萧靖钰爱得卑微，萧靖钰爱傅琦何尝不是爱得那么卑微呢？
　　丞相夫人对傅瑶道：“瑶儿，秦王虽然无权无势，可算是你的皇叔，随母亲去看看吧，免得失了礼数。”
　　傅瑶有些赌气地想他又不是来看我的，我又何必上赶着？她钻进丞相夫人怀里撒娇：“母亲，我不想去，我想和大姐姐多待一会。”
　　丞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，只能叹气道：“那我去，就说你身子不舒服，在后面歇息。”
　　傅瑶点头如捣蒜，十分感激母亲解救了她，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面对萧靖钰。
　　送走了母亲，傅瑶才道：“大姐姐，我想回从前的房间看看。”
　　“走，我陪你。”
　　前厅，去后院回禀的人带着丞相夫人回来，萧靖钰一听到声音，就抬头往外看去，却只见丞相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过来，身旁并没有跟着他想见的那个人。
　　萧楷先是起身叫了声岳母，又问：“瑶瑶呢？”
　　丞相夫人笑道：“有些不舒服，臣妇让她先回房间歇息了。”
　　萧楷立刻关切地问：“可有大碍，本宫这就让人去请个太医来瞧瞧。”
　　丞相夫人立刻道：“不碍事，瑶儿小时候溺过水，身子有些虚弱，歇息一会就好了——秦王殿下安好？”
　　萧靖钰这才放开快被他捏碎的杯子：“夫人安好。”
　　“本王是来庆贺三小姐和皇侄新婚之喜的，既然三小姐身子不适，本王就不打搅了。”萧靖钰说得客气，却不见起身。
　　傅修远做为主人，自然要挽留：“今日敝府设宴，秦王殿下不妨用过饭再走。”
　　萧靖钰：“也好。”
　　傅修远看他这态度，心想秦王别是看上他家姑娘了，再一想，如今不就剩下琦儿了吗？
　　秦王这人，虽然打小不受宠，存在感极低，后来陛下登基又被随便封了个秦王，权势谈不上，可人品还行，至今府中一个侍妾都没有。
　　琦儿若是嫁给他，不必侍奉公婆，更不必和一群姬妾打擂台，算起来也是桩好婚事。
　　傅修远这么一想，就对秦王热络了起来，大有把他当女婿看的意思。
　　太子妃回门，傅家摆了十几桌酒席，宴请五服之内的亲戚，傅修远在前厅陪两位殿下用饭，丞相夫人则忙着在后院招呼其他女眷，只有太子妃称病，一直没有露面。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萧靖钰突然起身：“傅丞相，太子，本王不胜酒力，出去醒醒酒。”
　　萧靖钰方才确实喝了不少酒，脸颊一片酡红，走路也有些摇晃。
　　傅修远连忙叫了个小厮：“扶殿下去厢房休息，好生侍奉着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一个小厮上前扶着萧靖钰，“殿下请。”
　　萧靖钰拱了拱手，就任由小厮扶着他出了前厅，往厢房而去。﻿


第5章 
　　◎“傅瑶，你会后悔的。”◎
　　傅瑶正在闺房里看一本话本，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本，讲了一个将军和一名风尘女子的爱情故事，既有家国大义，又有不畏世俗，敢于抗争的精神。
　　她从前一直觉得感人至深，如今却只觉得幼稚可笑。
　　绿蕊在一旁道：“小姐，我们出去走走吧，秦王在前厅，左右是见不着的。”
　　傅瑶把话本随手放回架子上：“好。”
　　这里是她的家，唯有这里能让她感受到自在，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，她也想多走走，多看看。
　　傅瑶没带着其他宫娥，只和绿蕊两个人在后院走动。
　　此时正是秋高气爽，不时拂过一阵秋风，让人身心畅快。
　　她们路过一排闲置的房屋，傅瑶就道：“以前大哥带我出去玩，玩得忘了时间，等回来时发现家里灯火通明，找我们都快找疯了。大哥哥害怕父亲责罚，就带我偷偷溜进来，藏在这里不敢出去，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大哥哥那时候也挺傻的。”
　　绿蕊跟着笑起来：“可惜大公子去了地方任职，要三年后才能回来。”
　　傅瑶的大哥傅琛是新中进士，被派到江南一个小地方当县令，只等任期一满，就回京升职。
　　上一世她甚至没来得及见傅琛最后一面，也不知道傅琛得知她的死讯后会不会去找萧靖钰理论。
　　如果那个世界还存在，傅瑶只希望大哥哥别去，她是个蠢人，不值得大哥哥费心，只愿大哥哥能和嫂子好好过日子。
　　“小姐，”绿蕊道，“我总觉得自从大婚后，你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，好像有什么特别大的心事一样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我的心事你都知道，等过段时日忘了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不是这个。”绿蕊刚要解释，傅瑶身旁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，她来不及呼叫就被人拉进了房间。
　　房门哐当一声关上，萧靖钰把傅瑶按在门后，沉声道：“出去。”
　　绿蕊张着嘴愣在原地，没想到秦王会突然出现。但当她看到傅瑶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时，就忽略了萧靖钰的话，站在那里不肯出去。
　　然而过了一会，傅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开口道：“出去守着，别让人进来。”
　　“小姐……”
　　“没事，出去。”
　　这里毕竟是傅家，今日又来了许多客人，正是人多眼杂，倘若被人发现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，绿蕊只能出去看着。
　　房门再次关上，傅瑶推开萧靖钰，侧过身不敢看他：“皇叔自重。”
　　萧靖钰抱臂倚在身后柱子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瑶，在昏暗的光线中把她一寸不落地看了一遍，那颗悬了几日的心这才找到一点归属感：“方才你的身子在抖。”
　　他语气中没有太多感情，只是一个陈述句。
　　傅瑶站直了，盯着落满灰尘的角落没出声。
　　“你在怕我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身子哪里不舒服？”
　　“没有不舒服。”傅瑶不想再和他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话，直接道，“皇叔若是不知二姐姐的春日院怎么走，本宫可以指给您。只是今日宾客都在，人多眼杂，小心莫要被人看到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中陡然生出一簇怒火，却又觉得毫无道理。
　　因为傅瑶对他的冷漠？怎么会，他不爱傅瑶，这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。
　　棋子若不听话，大不了弃了再换一枚就是。
　　傅瑶感受着他的目光，听着他的声音，呼吸都不由得紧了，这里太压抑了，她转身就要去开门：“皇叔若无事，本宫就先行离开了，皇叔自便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一把按住傅瑶的手，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说些什么的，可是一开口却又词不达意：“你还记得自己嫁入东宫的目的吗？”
　　傅瑶当然记得，是为了把萧楷拉下太子之位，为了帮他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。但她只是道：“皇叔在说什么，本宫不明白。”
　　萧靖钰回想起这几日看到的那些书信，信里全是傅瑶和萧楷如何郎情妾意，琴瑟和鸣，伉俪情深……他原抱着一丝希望，觉得傅瑶只是在逢场作戏，可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。
　　“你要和本王分道扬镳？”萧靖钰一开口，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冷得可怕。
　　傅瑶手心出了一层冷汗，被他抓住的手背越来越别扭：“殿下对我很好，他是我的夫君，我是他的妻子，我们会彼此信任，相互扶持。
　　从前本宫年幼无知，行事不过脑子，如今才看明白自己的心意，还请皇叔莫要再纠缠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头怒火冲天，压抑了三天的情绪陡然爆发，捏着傅瑶的手下意识收紧。
　　傅瑶被他捏得生疼，微微皱起了眉，她压住心头的恐惧，去掰开萧靖钰的手：“皇叔，请自重，这于礼不合。”
　　萧靖钰这才放开她的手，但却不容拒绝地扳过她的身子：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”
　　傅瑶能感受到他的愤怒，只低着头道：“本宫自忖未曾有愧皇叔，还请皇叔莫要再纠缠，于你于本宫都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用手捏住她的下巴，强迫她抬起头：“你看着本王再说一遍。”
　　傅瑶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眉眼，和记忆中她所深爱着的人一模一样，可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心境了：“我不爱你了。”
　　说完这句话，她只觉得自己某个地方血肉模糊，那种痛感却让她格外清醒：“萧靖钰，我不再喜欢你了，也不会为你监视太子。我们从此桥归桥，路归路，一别两宽，各生欢喜。”
　　“傅瑶，你居然敢和我说桥归桥，路归路？”他脸色阴沉，手上的力气也加重了。
　　傅瑶觉得下巴和肩膀都被他捏得疼痛难忍，就一把推开他：“是，我傅瑶不欠你的！从前是我贱，上赶着喜欢你。可现在我想明白了，不喜欢你了，你又凭什么指责我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一直都觉得傅瑶喜欢他，会永远在他身边，对他有求必应，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，可现在那个理所当然为他付出的人突然要走了。
　　他心中除了滔天怒意之外，更多的其实是恐慌，像无尽深渊一样缠绕着他。他很害怕，又说不出在害怕什么。
　　他应该愤怒，应该让这个背叛他的人付出代价，又或者当做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，云淡风轻地弃了。
　　可他做不到那么潇洒，纵然他们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，理不出个所以然来，他也不想挥刀斩断。
　　他明明是一个决绝的人，可当对象是傅瑶时，他就变得优柔寡断起来。
　　傅瑶眼中的他是盛怒的，蛮不讲理的，可只有他知道此刻自己是多么无措，只能用愤怒来掩饰那些不知所措。
　　傅瑶发泄过情绪之后，变得平静下来：“你放心，念着我昔日对你的那些情分，你从前的那些事我都会当做不知道，你不用怕我对你不利。”
　　“我们……就这样吧。”傅瑶看着他，有些筋疲力尽地道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伸手攥住她的胳膊，明明像是狼狈的挽留，可说出的却是：“傅瑶，你把本王当猴耍吗？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。还是你觉得当了太子妃，以后就能成为皇后母仪天下，就想把本王一脚踹开了？”
　　“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本王，愿意为了本王嫁给太子，但其实是爱慕虚荣，为了当上太子妃利用本王吧。”
　　他冷笑一声：“现在又来装可怜，好像是本王辜负了你一样，你的心机可真够深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，一下一下扎在傅瑶心上。傅瑶没想到萧靖钰就是这么想自己，原来她那些倾尽所有的付出，在萧靖钰眼中是那么肮脏和不堪。
　　傅瑶拼命挣脱萧靖钰的束缚，因为愤怒胸脯剧烈起伏着：“萧靖钰，我傅瑶从前真是瞎了眼才喜欢你……”
　　“参见二小姐！”绿蕊突然在门外大声喊道。
　　傅瑶立刻安静下来，只无声地拧动着手腕，纵然已经红肿一片也不肯放弃。
　　她越挣扎萧靖钰就捏得越紧，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。
　　傅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：“绿蕊，你怎么在这？难道三妹妹也在？”
　　绿蕊在门外道：“哦，小姐有些不舒服，在里面歇息……”
　　房间里，傅瑶眉头拧着，用口型道：“滚！”
　　萧靖钰却突然勾起一抹笑意，不紧不慢地凑近她耳边，低声道：“傅瑶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　　他说完就大步走向后面的窗子，毫不顾忌地开了窗，手一撑就跳了出去，颀长的身形消失在后面的假山里。
　　傅瑶垂着一片青紫的手腕，方才那句话回荡在耳边，让她觉得格外悲凉。
　　萧靖钰想做什么？再喂她一杯牵机吗？
　　门外绿蕊终于拦不住了，门被傅琦一把推开，她一进来就开始四处张望。
　　傅瑶收敛了神色，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掩住手腕，倚着墙壁问：“二姐姐在找什么？”
　　傅琦的目光落在敞开的窗户上：“妹妹不是身子不适吗？怎的还开了窗？”
　　她说着就径直走向窗户，借关窗的名义四处张望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有些闷，不过现下已经好多了，就不打搅二姐姐的雅兴了——绿蕊，我们走吧。”﻿


第6章 
　　◎萧楷没有明说或者质问，已经是在给她留面子了。◎
　　傅琦将房间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全打量了一遍，却没有找到一点痕迹。最后目光落在窗外的假石林上，又想起傅瑶特意拽下的衣袖。
　　“……她不能是在和人私会吧？”
　　“小姐，”苕华提醒道，“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　　女子贞洁尤为重要，更何况傅瑶是太子妃，未来的国母，前朝后宫多少人盯着，一旦坐实被废都是轻的。
　　到时傅家也会被牵连，傅家教女不严，名声也就跟着坏了。
　　傅琦冷哼一声，凭什么傅瑶比她过得好？就算名声坏了，她还有秦王这条退路。
　　“把今天宾客的名单给我找一份，我倒要好好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。”
　　苕华心中疑虑，却也只能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此时宴会已经散了，傅琦原想去小花厅多结识一些世家小姐，谁知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萧楷。
　　苕华刚要伸手替傅琦遮挡，傅琦抬手把她胳膊拽到一边，径直迎了上去，盈盈一礼道：“殿下。”
　　“你是……”
　　傅琦抬头对他一笑，萧楷看着那有些相似的眉眼，恍然大悟：“可是瑶瑶的二姐？”
　　傅琦听到“瑶瑶”这么亲昵的称呼时，不由得捏了捏手中的帕子，脸上却依旧是毫无破绽的笑意：“正是——殿下可是要去找三妹？”
　　“瑶瑶身子不舒服，本宫去看看她。”
　　傅琦笑道：“三妹刚走没多久，想来此时已经回去了。”
　　萧楷皱了皱眉：“瑶瑶方才和二小姐在一处？”
　　傅琦心里划过一丝得意，开口就道：“方才我在后院散步，行至一排空置的房屋前，远远瞧见三妹身边的绿蕊守在门外，脸上很是焦急，正在东张西望。
　　我担心是三妹身子不适，就走上前查看，隐隐听到房间里有说话声，及至推开房门，只见三妹一人在里面，后窗敞开着。”
　　傅琦说完这一切，才关切地道：“三妹手腕似乎受伤了，我想询问她，她却带着绿蕊匆匆回去了。
　　殿下来得正好，我正担心三妹，却不敢贸然打搅，您快些回去看看。”
　　纵然听得出傅琦话里话外在刻意挑拨，但萧楷心中已经生疑，身子不舒服为何要乱跑？和谁见面要在空置的房间里，还要绿蕊在外面看着？手腕又是怎么回事？
　　心中满是疑惑，但太傅自幼教导他喜怒不形于色，因此萧楷脸上依旧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：“多谢二小姐告知，本宫这便去找瑶瑶。”
　　“恭送殿下。”傅琦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个礼。
　　苕华眉头皱着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那毕竟是三小姐，万一……”
　　“万一什么？”傅琦冷笑，“捉贼拿赃，捉奸拿双，太子没证据，废不了她，可一定会心生怀疑。一旦怀疑了，这夫妻情分就到头了。”
　　有时候疑心比直接坐实了更可怕，因为疑心往往是慢慢消磨掉培养起的所有温情，最后只剩下冷漠和厌恶。
　　·
　　回到房间时，傅瑶的手腕已经变得又青又紫，还带着指印，一看就是被人捏出来的。
　　绿蕊看得头皮发麻，连忙去找红花油来擦，这若是让太子瞧见了怎么解释？
　　傅瑶愣愣盯着自己的手腕，双目有些无神。
　　“小姐，他是不是为难你了？”绿蕊担忧地问。
　　傅瑶摇了摇头：“没事，他若真做什么出格的事，大不了我拉他一同下水，谁也跑不了。”
　　绿蕊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：“小姐，要不……告诉殿下试试？”
　　“不行。”傅瑶斩钉截铁道，“不能殿下知道，否则就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”
　　“而且，他最多是出于愤怒报复一下，不会整日盯着我，他想要的是皇位，说起来还是殿下更危险。”
　　绿蕊叹了口气：“早知他是个顶小气的，以前真不该招惹他。”
　　傅瑶何尝不是这样想，萧靖钰就是个疯子，也是她当初猪油蒙了心，因为萧靖钰救了她一命就觉得那是她的盖世英雄，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。
　　“殿下。”
　　门外传来宫娥的行礼声，绿蕊立刻慌乱起来，看着她依旧青紫的手腕不知所措。
　　傅瑶低声道：“用绷带包住，就说不小心打碎茶盏，划破了手腕。”
　　绿蕊顾不得其他，匆忙找来绷带给她包住。
　　萧楷进来时恰好看到绿蕊将绷带打结，就上前来问：“手腕怎么了？”
　　傅瑶起身，还来不及行礼就被萧楷握住手腕查看：“本宫让人传太医。”
　　“不用，”傅瑶连忙拉住他，对他笑道，“不小心打碎了茶盏，蹭破了点皮而已，绿蕊会些医术，已经给臣妾包扎过了，兴师动众地去请太医，只会让父亲母亲白白忧心。”
　　萧楷眸光黯了黯，却也只是挥手让其他人退下，而后揽着傅瑶坐回软塌上：“午膳前就一直说身子不舒服，岳母大人说你儿时溺过水身体虚弱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傅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隐瞒他，就去头去尾，把能说的部分如实道：“臣妾儿时调皮，跑出去玩，结果遇到一个人要投河自尽。臣妾匆忙间找了根竹竿，想把他拉上来，可那人心如死灰，不肯上来。臣妾就一直喊他，拼命把竹竿往他面前递。当时天黑，臣妾一时没留神脚下，就溺了水。”
　　萧楷听得很认真：“后来呢？有人救了你们？”
　　“不是，”傅瑶玩着他的手指，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温馨，“后来那人见我落了水，大概觉得不能牵连无辜之人，就把我捞了上来。
　　大哥哥又及时赶到，把我带回了家，至于那个自尽之人，希望他还活着吧。”
　　萧楷把她往怀里抱了抱，眸光却落在她包着绷带的手腕上：“想不到瑶瑶还有过这么英勇的事迹。”
　　傅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她只希望那个单薄的少年还活着，也算不辜负她当年落水的壮举了。
　　天色渐晚，傅瑶依依不舍地拜别了家人，跟着萧楷一同上了马车，
　　马上车帘时，她看到母亲转过了身去，似乎是在抹眼泪。
　　放在腿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，萧楷对她道：“以后你若想回来也是可以的，本宫可以去向母后请旨。”
　　傅瑶点了点头，却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　　车驾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了宫，萧楷很担心傅瑶的身体，就让太医去东宫侯着。
　　傅瑶一进殿门就看到了太医，推脱不得只能伸出手让太医查看。
　　来诊脉的是江太医，三十多的年纪，看上去却格外稳重，据说此人是皇后举荐的，一直在照顾萧楷的身体。
　　江太医把了脉：“太子妃殿下身子并无大碍，只是气机郁结不舒、情感拂郁，想来是忧虑过多，长此以往不利于玉体安康。”
　　萧楷：“可用服药？”
　　“不用，微臣会吩咐御膳房，先试试食补，也请娘娘放宽心，好生调养身子。”
　　傅瑶在萧楷略带疑惑的注视下道：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　　江太医把完了脉，又看向傅瑶的手腕，这也是殿下提点过的，他就道：“还请娘娘伸出手腕，微臣替您处理伤口。”
　　傅瑶微微笑道：“不用，一点小伤，绿蕊已经替本宫包扎过了。”
　　江太医不好勉强，只能在一旁侯着。
　　萧楷脸色有些冷，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温柔：“瑶瑶，本宫今日遇到二小姐，她还说起你受伤一事，本宫很是担心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一紧，傅琦和她关系一向不好，定是抓住机会添油加醋，好生挑唆了一番。
　　萧楷没有明说或者质问，已经是在给她留面子了。
　　傅瑶只好撩起袖子：“有劳江太医。”
　　江太医早就得了太子的嘱咐，要好生看看太子妃的手腕有何端倪，他当即打起了精神，开始去解绷带。
　　缠在手腕上的白色绷带被一层层解开，到最后一层时能依稀看到上面的血色。
　　及至最后一层纱布掀开，露出了好几道红肿的伤痕——那一看就是被不太锋利的器物划伤的，一共有三道，长短不一，伤口周围都微微泛红，看上去很是骇人，不过也能看出，被人仔细处理过。
　　萧楷眉头微皱：“怎么这样严重？”
　　傅瑶：“都是皮肉伤，过几日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殿下请勿担心，娘娘手腕上的伤看着吓人，但并不严重，又处理得当，只要不沾水，将养几日便好。微臣这里有一方子，可以保证不会留疤。”
　　萧楷这才稍稍放心：“那就还请江太医多跑几趟，替本宫照料着。”
　　江太医有条不紊地为傅瑶处理伤口：“微臣分内之事。”
　　等处理好伤口，傅瑶已经很累了，被绿蕊搀着去地池沐浴。
　　起身时两人目光对视片刻，皆没有说话。
　　倘若不是傅瑶在丞相府坚持划上伤口，她们此刻真是有百口莫辩了。
　　江太医写好药方后并没有回太医院，而是去了萧楷的书房。
　　等了没一会，书房门被人推开，萧楷从外面进来：“可曾看出什么？”
　　江太医拱手：“确是为瓷片一类的钝器所伤，至于其他的，微臣看不出。”
　　书房里陷入了沉默，他们心中所想大致差不多——是被瓷片划伤？还是先有了别的什么，才划破了手腕来遮挡？
　　烛火哔剥了一声，萧楷道：“你先回去吧，今晚我问你的不要向任何人提起，包括母后。”
　　“是，殿下。”﻿


第7章 
　　◎“想办法把她的坐胎药换了。”◎
　　已是夤夜，更深露重，华丽的宫殿里一片静谧，添了几分寂寥之感。
　　傅瑶躺在宽敞的床榻上，双手绞着锦被，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　　她梦到了淳载四年的那天。
　　是一个春日，也是她小外甥的满月宴。
　　昌平侯得了孙儿，笑得脸都合不拢了，遂决定在侯府大宴宾客。
　　傅瑶在宴会前看到傅琦私会外男，就忍不住上前提醒，结果和傅琦大吵了一架，气得饭也没吃，一个人气呼呼跑去了偏僻角落。
　　她原本是有些怕水的，但那天实在是生气，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往哪走，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一个湖泊前。
　　傅瑶看着开阔的湖面，心里那点烦恼当即散了个干净，就折了一枝嫩黄的柳条在捏在手里，边走边玩。
　　走了没多远，突然听到有人唤她，还未来得及听清，就脚下一滑，落进了水里。
　　傅瑶知道此时应该放松身体，保持冷静，可是当湖水一齐涌向她，挤进她的口鼻时，她就开始剧烈挣扎起来。
　　屋漏偏逢连夜雨，这一挣扎，小腿就抽搦起来，肺腑间也被呛得一阵闷痛，她甚至觉得自己会溺毙在这里。
　　傅瑶开始后悔不应该赌气，更不应该一个人跑出来，这样一个小湖泊，等她被人发现捞起来，尸体指不定得浮肿成什么样，这死法忒不体面了些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腰间突然一紧，一个有力的臂膀将她捞起来。
　　傅瑶感到自己在缓慢上升，她勉强睁开眼，眼睛立刻一阵酸胀，只看到一个下颌线分明的侧脸。
　　口鼻突然从水里出来，傅瑶大口呼吸着，却觉得胸口更疼了，她嘤咛了一声，就难受得昏了过去。
　　等再醒来时，已经躺在湖岸上，衣服都湿透了，贴在身上很不舒服，被风一吹就打了个寒颤。
　　她抱着胳膊四处张望，果然看到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名玄衣男子。
　　傅瑶顾不上寒冷，起身走向了男子：“公子，是你救了我吗？”
　　男子没说话，只示意她看自己还没干的衣袖，脸上神色有些不耐烦，似乎在说：“明知故问。”
　　傅瑶只能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，但还是自报了家门，男子这才转过头，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。
　　傅瑶那时不明白萧靖钰是什么意思，后来才明白，他是专门为了傅琦才去参加的宴会。
　　萧靖钰心里，从来只有傅琦一个人，再也没能装下过其他人。
　　但傅瑶还是无知无畏地缠了上去，甚至连名声都不要了，和他多次私会，万万没想到最后换来的只是毒/酒一杯……
　　一滴泪水从眼角流出，傅瑶从梦中醒来，沉溺于一种极度的悲伤中，泪水断线般从眼中滑落，她翻过身抱紧了被子。
　　之后的日子很平静，傅瑶除了去请安，就是待在自己的宫殿里，每日过得很是清闲。
　　萧楷对她一如既往，两人恩爱和谐，从不起争执。后宫嫔妃她也很快熟络起来，相处时游刃有余，只是万贵妃有点怪，总是隔三差五就让她去一趟漪兰宫，傅瑶不能总是推拒，推个三四次就得去一趟，每次去了也是匆匆离开。
　　这日，傅瑶向皇后请安后回宫，路过御花园时看到有宫人正在摆放菊花。
　　数百株菊花，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，在秋风中开得正绚烂。
　　一眼望去，除了常见的金黄色和姹紫色，竟还有几盆绿色菊花，一看就是精心培植出的。
　　万贵妃在一旁指挥着：“嗳，那盆绿的，就那盆，放这边。”
　　凝冬正给她撑着伞挡太阳，看到傅瑶后就小声提醒：“娘娘，太子妃来了。”
　　万贵妃堆着满脸笑意转头：“瑶儿，来得刚好，这是秦王专门让人培育，送给太后的菊花。太后让本宫放到御花园，让六宫姐妹一同观赏，你可是第一个见着的。”
　　傅瑶听到秦王时脸色微变，却依旧是带着笑的，她伸手触碰一株绿菊：“这绿色的菊花清新雅致，与其他的相比却是不俗。”
　　万贵妃笑道：“太后也这么说。”
　　不过喜欢归喜欢，太后终归没留到自己宫里。
　　秦王萧靖钰，是宫女所生，那宫女，便是当今太后，也是从前的皇后宫里的。昔日皇后一直觉得是那宫女有意勾引，等宫女生下孩子后就一道白绫赐死了，至于皇子，扔到了冷宫里自生自灭。
　　因此不论萧靖钰说什么做什么，太后都不可能真心喜欢。
　　就算这菊花举世罕见，也只能被扔在御花园里，供人随意观看折取。
　　一个小太监突然上前禀告：“娘娘，少了一盆绿菊。”
　　“哎哟，瞧本宫这记性，一共就六盆绿菊，还被本宫落在浮碧亭一株。”万贵妃握住傅瑶的手，“瑶儿，你帮本宫去看看吧，六六大顺的好兆头，定是不能少一盆的，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碰了，本宫可就只能去找太后领罚了。”
　　浮碧亭离这里不远，也在御花园，想来是万贵妃带人搬花时疏忽了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贵妃娘娘别急，我去看看便是。”
　　万贵妃很高兴，当即让小太监跟着她去了。
　　傅瑶不紧不慢地往浮碧亭走，等走到一看，那株绿菊确实在浮碧亭前放着。
　　她刚要回头去吩咐，那个小太监和她带的两个宫女却都不见了。
　　傅瑶出门不喜张扬，只带了绿蕊和两个小宫女，这一走身边就没了外人。
　　她皱了皱眉，果真看到亭子后走出一个人影，萧靖钰走到亭子里才停下，笑道：“原来是太子妃殿下。”
　　傅瑶躬身行了一礼：“皇叔。”
　　萧靖钰眸色黯了黯，每次听到傅瑶叫这两个字时，他心里都会一阵不舒服。
　　绿蕊看他脸色变了，又回想起上次的事，立刻挡在傅瑶前面：“小姐，我们快回去。”
　　傅瑶也有此意，转身就要离开。
　　“太子妃不是来找这绿菊的吗？”萧靖钰在她们身后冷声问道。
　　傅瑶就是再傻也能意识到问题了，这分明是万贵妃和萧靖钰串通好，故意引她过来的，她还管什么绿菊？
　　“站住。”
　　萧靖钰低喝一声，这一声极具威压，让人脊柱一阵发寒。
　　傅瑶下意识停住了脚步，回头看他：“皇叔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　　萧靖钰一步步向她靠近：“你在喝坐胎药？”
　　坐胎药是皇后赐的，她当年专门找人开的方子，就是喝这个才怀上的当今太子——萧楷，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，傅瑶都没有道理不喝。
　　萧靖钰见她不回答，脸色更冷了：“你就这么急着给萧楷生孩子？怎么？怕有人抢了你的太子妃之位？”
　　傅瑶见他越靠越近，就往后退了退：“与皇叔无关。”
　　躲避的动作，冷漠的语气，傅瑶明显的疏离和嫌弃落在萧靖钰心里，像是冷水落进了热油锅，当即刺刺拉拉一阵乱沸。
　　萧靖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：“傅瑶，本王对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。”
　　绿蕊被吓坏了，也顾不上别的了，只抓着萧靖钰的胳膊：“放开小姐……啊！”
　　绿蕊被萧靖钰一把推倒在地。
　　“绿蕊！”傅瑶瞪视着萧靖钰，“你要做什么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用右手卡住她的下巴：“你不能生下萧楷的孩子，坐胎药也不许再喝。”
　　傅瑶的心陡然一冷，萧靖钰这是怕她生下孩子，稳固东宫地位。为此甚至不惜暴露万贵妃，专门跑过来威胁她。
　　傅瑶甩开他的手，往后退去：“你个疯子，别碰我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空落落的手，心中酝酿起稠密的失落，冷静下来后他就开始想，自己这是在做什么？
　　听到傅瑶在喝坐胎药后怒不可遏，假借给太后送菊花跑过来威胁她，他这是疯了吗？
　　为什么听到傅瑶和萧楷琴瑟和鸣，他会难过？想到傅瑶会和别的男人生儿育女，他就控制不住自己？
　　这些天他时常走神，脑子里想的全是傅瑶，就连夺位大业都耽搁了。
　　他何曾这么想过傅琦，他一封封书信送过去，脑海中想的全是幼时所见的那个小女孩。傅琦说想当皇后母仪天下，他想的也全都是把那个小女孩捧上后位，把天下和自己的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……
　　萧靖钰觉得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，他却没能抓住。
　　就在这愣神的功夫，傅瑶已经绿蕊离开了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石子小路，心中一阵悲凉。
　　傅瑶没回去找万贵妃，而是径直回了东宫。
　　进了房间后，绿蕊慌张地问：“小姐，我们怎么办？他一定还会来找你的……”
　　傅瑶握住她颤抖的双手：“没事的，他手伸不了这么长。”
　　绿蕊：“那坐胎药还喝吗？”
　　“为什么不喝？”傅瑶道，“他越是害怕，我越要生出孩子。”
　　“那……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别怕，以后防着万贵妃就是了。他一个王爷，在后宫多有不便，唯一能用的只有万贵妃。”
　　绿蕊这才心神不安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·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万贵妃找到了浮碧亭，看到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笑了笑：“怎么？吃瘪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收敛了心神，又是一副冷硬如铁的模样。
　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药方：“想办法把她的坐胎药换了。”﻿


第8章 
　　◎“阿琦，让我再站一会好吗？我心里很难受。”◎
　　万贵妃打开看了看，只识得其中几味药，是让女子无法有孕的：“避孕药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，有可能以后都无法再有孕。”她从前便是被一碗药伤了身子，从此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。
　　萧靖钰：“这是本王专门找人配的，药性温和，对身子无害，而且味道与那坐胎药相似，不会引人怀疑。”
　　万贵妃这才把药方收了，问：“王爷，你这样做是又为了什么呢？”
　　萧靖钰似乎不愿多说，转身就要走。
　　万贵妃在他身后道：“你明明就是喜欢傅瑶，为何不愿承认？”
　　萧靖钰离开的脚步顿住了：“你懂什么？别在这胡说八道。”
　　“我当然懂。”万贵妃道，“你喜欢的是无非是儿时救过你的那个人，可十二年足以把一个人改变的面目全非，你可曾想过傅琦变成了什么模样？你又是否喜欢现在的傅琦？”
　　萧靖钰的手指攥紧了，他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才活下来的，他的性命都是那个人的，他怎么会不喜欢那个人？
　　万贵妃语气放缓了些：“妾一直以为，能让王爷喜欢的一定是个通透明理的女子，譬如傅瑶。而非一心想要攀龙附凤的世俗女子，譬如傅琦……和我。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那又怎么样？本王说过，她要什么本王都会给。”
　　纵然他只远远看过傅琦几次。
　　万贵妃叹了口气：“你越来越偏执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没有回答，直接出宫去了。
　　不知何时起了凉风，万里无云的天空飘来了一朵偌大乌云，笼罩在京城上空，没多久微凉的雨丝就落在身上，让人格外清醒。
　　青石板被雨点打湿了，宽阔街衢两侧错落的酒肆茶楼冷清了起来，斜插在店门前的招子在凉丝丝的秋雨中静默着。
　　萧靖钰没有撑伞，一个人走在街衢上，显得有些失魂落魄。
　　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又像是又什么堵在那里，特别不舒服，压的人透不过气来，就像十二年前他纵身一跳，准备自溺于水中时。
　　萧靖钰觉得很累，迫切想见到傅琦，就像即将溺毙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萍。
　　他没有压抑心中的想法，淋着雨去了丞相府，而后从角落里翻了进去。
　　丞相府的一景一物他一直熟记于心，但其实他并没有来过几次，每次来也都是去傅瑶那里，一来是怕坏了傅琦的名声，二来傅琦是良家女，不愿做这等私会之事。所以他一直严格约束自己，小心翼翼地站在最远处看着傅琦。
　　这次，他直接进了春日院，来到傅琦的厢房后，站在雨中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发呆。
　　雨又紧了些，滴滴答答地落在芭蕉上，把硕大的芭蕉叶打得左右摇晃。
　　突然，窗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　　萧靖钰应该尽快离开的，可他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，没有挪动分毫。
　　窗子很快被人从里面推开了，傅琦大惊失色，又左右张望确定无人看到，这才侧过身，用帕子捋了捋鬓发：“王爷，你怎的站在这里？”
　　萧靖钰怕吓到她，对她挤出一个很是勉强的笑容：“突然很想见你，就来了。”
　　这话听得人心里一阵熨帖，傅琦每每想到还有人对她寤寐思服，求之不得时，就会忍不住高兴起来，心里像是抹了蜜糖一样。
　　只是可惜，萧靖钰既不是皇上，也不是太子，不能给她想要的荣华富贵。
　　思及此，傅琦正了正神色，道：“王爷，您看到了，我很好。请您尽快离开，若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的侧脸：“阿琦，让我再站一会好吗？我心里很难受。”
　　秦王铮铮男儿，语气中竟带了哀求，每个字都柔软至极，将傅琦那颗爱慕虚荣的心脏严丝合缝包裹起来。
　　她将手中的帕子递出去：“秋日寒凉，殿下当心着凉。”
　　萧靖钰眸光微亮，伸手接过，珍而重之地放进了怀里：“我身子强健，淋一淋雨无碍，倒是阿琦你应当多披件衣服。”
　　傅琦脸上升起一抹红晕。
　　萧靖钰目光直直落在她的侧脸上，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就是儿时救过他的人，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，让他窥得一丝天光的人。
　　他从那时起就决定，不管她想要什么，都会给她。
　　“阿琦，我若以后位相迎，天下为聘，你可愿嫁我为妻？”
　　傅琦脸上红晕更甚，嫩白的手指绞着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：“我自然是愿意的。”
　　“那你再等等我好吗？”
　　傅琦脸上的笑意微敛，她从被人追求的羞涩中清醒过来，萧靖钰话说得好听，可至今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王爷。
　　而她已经年至摽梅，连比她小三个月的妹妹都出嫁了，她现在最不能的就是等。
　　“阿琦？”萧靖钰有些紧张地唤了她一声。
　　傅琦语气有些急促：“婚姻大事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权由父亲做主。”
　　她说完就伸手关了窗，又站在窗后许久，等听到萧靖钰离开心跳才平复下来。
　　萧靖钰从傅琦的院子离开后胸口依旧闷闷的，突然觉得很没意思。他信步走在雨中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傅瑶的院子——绾玉楼。
　　傅瑶已经出嫁了，绾玉楼也空置了出来，门上落了锁，只每隔七日有人打扫一次，保持原样。
　　天光为阴云遮挡，视物晦暗不明，绾玉楼笼罩在烟雨朦胧中，竟显得清新脱俗，飘飘乎如遗世独立[注]，让人心向往之。
　　萧靖钰从院墙翻了进去，而后推开房门，房间里的布置和那个人在时一模一样，到处都是那个人的气息。湿冷的雨水被阻隔在外，他像是羁旅半生，终于找到了心安之处。
　　就像当年那个小女孩带给他的感觉一样。
　　萧靖钰踏入房间，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。
　　他走过软塌，香炉，屏风，书桌……看着这里的所有东西，回忆起傅瑶在这里的模样。
　　最后，他来到书架前，看到了那本随手放在上面的话本。
　　萧靖钰拿起看了看，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和柔软坚韧的风尘女子。
　　原来她喜欢这样纯粹又不拘泥于世事的爱情故事吗？
　　萧靖钰坐在地上，身后倚着书架，一页一页地翻看话本。
　　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天色也黯淡下来，直到看不清书页上的内容，萧靖钰才站起身，把话本塞进衣服里，而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　　雨后的空气很清新，又堵又压抑的胸口畅快起来，那些挥之不去的烦恼暂且被抛之脑后。
　　·
　　九月九重阳节，皇上在宫中设宴，宴请百官一同赏菊。
　　万贵妃早已经为重阳节准备了一月有余，及至重阳节当日，皇宫里摆满了菊花。尤其是夜宴的绮望楼，遍地都是金灿灿的菊花，行至其中，幽香扑鼻。
　　宴会从巳时开始，亥时结束，用过早膳后就不断有官宦女子进宫。
　　皇后娘娘今日换上了凤袍，脸上涂抹着浓妆，一改数日的病态，看上去精神抖擞，端庄优雅的气质自是不必说，堪堪压住万贵妃的妖娆妩媚。
　　她身后跟着宫娥仪仗，带着傅瑶声势浩大地去了绮望楼。
　　万贵妃是这场宫宴的操办者，早早去了绮望楼，笑意盈盈地和那些诰命夫人、京城贵女嘘寒问暖，场面既热闹又有条不紊。
　　皇后远远看着，冷哼了一声：“这狐媚子还真有些本事。”
　　傅瑶只静静听着，并不接话。
　　皇后道：“瑶儿，你既身为太子妃，以后执掌中馈也是必然的，这些东西该学着些了。下次有机会，本宫会交给你来办，别让本宫失望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是，母后。”
　　“本宫答应过你，半年内不给太子纳妾，但你也得早做准备。”皇后谆谆教诲道，“结识一些温婉听话又对太子有所助益的，你与太子夫妇一体，家宅安宁他才能放心，做出一番事业来。”
　　“儿臣谨遵母后教诲。”
　　“本宫也是为你好，知根知底的嫁进来，总归于你好掌控些。”皇后对她很是满意，就道，“刑部侍郎家的女公子不错，你去认识一下吧。”
　　傅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一眼就看到花丛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——一身浅粉色衣衫，被其他名门女子包围着，竟也丝毫不逊色，可见其出挑。
　　傅瑶只得向皇后行礼告退，而后走向了人群。
　　“太子妃殿下到——”
　　随着一声通传，众人纷纷躬身行礼。
　　傅瑶则走上高台，状似无意地，恰好停到刑部侍郎的女儿身前，亲自扶起她：“诸位姐妹不必多礼。”
　　“谢殿下！”
　　场面在片刻的平静后又一次热闹起来，其他人则都识趣地退开了，留下傅瑶和刑部尚书之女说话。
　　傅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：“本宫远远看见你笑容明媚，必是家中父母恩爱，姐妹和睦，才能养出如此纯真的性子。”
　　女子就对她笑了：“臣女徐春宜，父亲是刑部侍郎，见过殿下。”
　　她一笑起来脸上就有两个酒窝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来，让人看到她就心情开朗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不必多礼，你若愿意，便与本宫以姐妹相称吧。”
　　徐春宜一听脸上就又惊又喜，能和太子妃殿下以姐妹相称，那不就是让她入东宫为妃的意思吗？！
　　注：取自北宋苏轼《赤壁赋》﻿


第9章 
　　◎萧靖钰只能盯着傅瑶的背影，眸底一片猩红。◎
　　徐春宜不愧是在一群京城贵女中混大的，很明事理，事情大多一点就透，但又天真烂漫，心机从不上脸。
　　两人渐渐走到宴会边缘处，傅瑶忽觉眼前黑影一晃，一抬头就看到萧靖钰正站在她面前。
　　按万贵妃的安排，男女是分开的，男子大多来得晚，都在隔壁的院落里，有人接引，断然不会走错的。
　　徐春宜连忙侧过身，用帕子遮脸。
　　傅瑶则不冷不淡道：“皇叔。”
　　没了徐春宜，萧靖钰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：“原来是太子妃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这里都是女子，皇叔走错了。”更何况傅琦还没到，他就跑过来了，这是有多心急，多上心。
　　傅瑶一想到这里就浑身不舒服。
　　萧靖钰目光落在一旁的徐春宜身上，讥讽地笑了笑：“太子妃安好，本王先走一步。”
　　傅瑶没说话，看着他离开后，才对徐春宜道：“我们去别处看看吧。”
　　她们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，傅瑶想问的也都问了，徐春宜也确实对太子有意，只等来年三月召入东宫了。
　　她父亲是刑部侍郎，位分不能太低，想来也就是太子正妃之下的良娣了。
　　两人刚走回人群，就听到通传，丞相夫人携傅家二小姐到了。
　　傅瑶捏着帕子的手微紧，表面不动声色，其实心里比谁都着急，终于又能见着母亲了。
　　傅母带着傅琦出现，先向傅瑶和万贵妃行礼，这才落了座。
　　傅瑶有意去找母亲，可说了没几句话就被其他人叫住一同说话。她这个太子妃既得皇后又得太子喜欢，在外人看来当然是炙手可热的。
　　午膳后，傅瑶去偏殿歇息，这才得了机会和傅母独处。
　　傅母坐在软塌上，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体己话才道：“瑶儿，你觉得那秦王如何？”
　　傅瑶呼吸一紧：“母亲为何这样问？”
　　傅母道：“上次你回门，老爷见着了秦王，觉得他虽无权无势但为人清正，还是个王爷，傅琦若能嫁给他为正妃定不会委屈了去。”
　　傅瑶觉得很可笑，萧靖钰和傅琦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，连她父亲见了一面都觉得般配。
　　“秦王……”傅瑶一时语塞，不知该如何评价萧靖钰，就转了话题，“二姐姐心高气傲，怕是不愿嫁秦王。”
　　傅母轻叹一声：“她确实不愿，她盯着的，是你的位子——不过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，你父亲看上了秦王，她们母女也没话可说。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。
　　傅母道：“你父亲的意思是，让你再见到秦王时旁敲侧击一下，他若愿意，便也成了。若不愿，我傅家的女儿也是不愁嫁的。”
　　傅瑶本能想推拒，可看着自己的母亲，最后也只能答应下来。
　　殿门外，萧楷刚处理完政事，要来看看傅瑶，就在门外遇到了傅琦。
　　傅琦对他福身行礼：“太子殿下，母亲正在里面和太子妃殿下说话。”
　　萧楷点了点头，他知道傅瑶思念双亲，却碍于宫规不得相见，就不想进去打搅。又见傅琦站在殿外，就道：“张通海，带二小姐去歇息。”
　　他身后的太监张通海应承一声，就对傅琦道：“二小姐请。”
　　傅琦特意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萧楷，如今等到了才刚说两句话就走算什么，再加上婚事在即她等不了了，就大着胆子道：“臣女不累，就是站着无聊，殿下可否与臣女说会话？”
　　萧楷知道自己理应避嫌，就想开口推拒，紧接着又听傅琦叹了口气道：“臣女不像太子妃，自闺阁时起就能外出与人结交，每每守在闺阁中顾影自怜，越发觉得凄楚。”
　　她眸子里一片落寞，浓密的睫羽轻颤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　　萧楷只好请她在宫殿前的亭子里坐下，在宫人婢女站在一旁侍奉下，给她倒了杯菊花茶。
　　菊花的幽香味氤氲开来，傅琦端坐在他对面喟叹道：“这茶真香。”
　　萧楷对她微微一笑：“虽是秋日，到了午后阳光也盛，二小姐喝盏茶就快些回去歇息吧，免得晒伤了身子。”
　　“多谢殿下关心。”傅琦端起茶抿了一小口，“太子妃近来身子可好些了？”
　　“有本宫照看，二小姐可以放心。”
　　傅琦就不再多话，转而说起了茶艺，又聊起了琴棋书画。
　　不过这些对萧楷来说，都只是太傅曾布置给他的任务，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必然要会的东西，因此表现得兴致缺缺。
　　傅琦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，立刻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，提起了马球蹴鞠之类的东西。
　　萧楷很少有机会接触这些，就被傅琦勾起了兴致，眸子明亮地看着她，虽不言语，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向往。
　　傅琦也越说越兴奋，紧接着把那些民间的小玩意儿说了个遍，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些东西，总觉得那是低门小户才会玩的，但萧楷喜欢，她也只能兴致盎然地说下去。
　　不知说了多久，突然听到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，傅琦转头去看，一看到傅瑶和傅夫人就如惊弓之鸟一般，从座位上弹了起来：“殿、殿下，母亲。”
　　萧楷想到傅琦的庶女身份，又把傅琦的紧张尽收眼底，以为是自己让她为难了，就代为解释道：“瑶瑶，母亲，是本宫看二小姐一个人站着，就让她过来说会话。”
　　傅母自是一眼看出发生了什么事，就对傅琦道：“琦儿，你不是和宋家姑娘一起去玩了吗？怎么又回来了？”
　　“我，我……”傅琦一脸为难和无措，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这怎么看怎么像是嫡母盛气凌人，庶女心有余悸只能夹起尾巴来。傅母眸中划过一抹寒色，当年她有瑶儿，没精力再带一个孩子，就把傅琦放在柳姨娘那养着，想不到竟养出个和柳贱人一样的货色，真是留不得了啊。
　　几人正僵持着时，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——萧靖钰悠悠走过来：“这里好生热闹，发生什么了？”
　　几个人同时转头，然后各自乱七八糟的行了礼。
　　傅瑶，萧楷：“皇叔。”
　　傅母，傅琦：“秦王殿下。”
　　秦王爽朗一笑：“夫人多礼。”
　　萧靖钰虚扶了一下，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傅瑶身上。傅瑶似有所感，往萧楷身旁挪了挪。
　　萧靖钰眸色黯了黯，就这么避着他？把他当洪水猛兽了吗？
　　人人都说太子和太子妃郎才女貌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，可他看着这两人站在一起，只想来个棒打鸳鸯。
　　有了萧靖钰在，几人都不好再说什么，萧楷扶着傅瑶，傅琦跟着傅母，各自散了。
　　萧靖钰讨了好大一个没趣，只能盯着傅瑶的背影，眸底一片猩红。
　　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的心了，这段时日他一直把自己关着，反复思忖自己的心意。
　　发现傅琦就像是儿时见过的水中月，皎洁明亮却终究不能染指，更像是完美无瑕的意象。他有时甚至不敢和傅琦太亲近，生怕那皎洁的月光和他所思所想相差千里，只是他在心中虚构出来的形象。
　　傅瑶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，就在他面前，他曾经触手可得，如今却渐行渐远。
　　他曾把傅瑶推向别人，却在看到傅瑶和别人在一起愤怒至极，在傅瑶不理他时悲凉至极……他究竟想要傅瑶怎么样呢？
　　如果，如果没有把傅瑶推给别人，而是……留在他身边，以妻子的身份，这样傅瑶傅瑶的美，傅瑶的心，傅瑶的身子，傅瑶的笑，乃至于傅瑶的呼吸都会是他的……
　　萧靖钰不敢再往下想，这个想法实在让他疯狂，这是傅琦从未带给他的感受。
　　他觉得自己很乱，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乱的，他这些日子不断拨乱反正，好像很快就能发现真相了，却又有什么东西横在那里，让他无法逾越。
　　傅瑶和萧楷一同回到宫殿里，突然发现矮案上多了两簇茱萸。
　　傅瑶眉头微皱，看向绿蕊，绿蕊摇头，表示不是她准备的。
　　萧楷看到那茱萸就笑了，从怀里拿出一只手帕，打开后里面竟也小心包裹着两簇茱萸：“瑶瑶，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？”
　　傅瑶大概知道那茱萸是谁放进来的了，却也只能道：“算是吧。”
　　萧楷把茱萸放下，拿起矮案上的给傅瑶插上：“用你的吧，瑶瑶心灵手巧，选出的茱萸也好看。”
　　傅瑶勉强点点头，接过另一簇替萧楷佩戴上。
　　这两簇茱萸他们会戴一整日，包括接下来面见朝臣及朝臣家眷的夜宴。
　　傅瑶心里一阵不舒服，萧靖钰这算是什么意思，故意来膈应她吗？
　　还是为了告诉她，即便他们是夫妻，也要佩戴他萧靖钰亲手挑选的花？﻿


第10章 
　　◎“这支金步摇你戴一日，萧楷就活一日。哪日你若摘下了，本王就◎
　　重阳节宫宴过后便是秋狩，从九月中旬开始，整整持续十日。
　　与上京相临的花溪县，每年都会有人专门培育草地林木，修剪出人工草场，再将猎物赶至其中，便成了和大草原无异的猎场。这里没有行宫，只有毡帐，无论皇子公主，都要住在其中。
　　据说每年为了维持花溪县猎场，都要花费两百万两白银，皇帝秋狩一次更是三百万两白银不止。
　　淳载帝一直将花溪围场当做繁华盛世的象征，殊不知民间早已怨声载道。
　　傅瑶就曾见过一个老伯，提起“花溪县”“围场”“秋狩”都直接对着皇宫所在的方向啐唾沫，直呼晦气。
　　而如今傅瑶正坐在宽敞舒适的辂车里，面前放着精致的点心，脚下铺着进贡的地毯，带着无数黎民的骂声，随着天子车驾往花溪县而去。
　　来秋狩的自然不止皇族，还有权贵及其家眷，萧靖钰和傅琦自然也在其中。
　　傅瑶已经累了，不想再掺和进他们之间的感情，因此一直在躲着萧靖钰。
　　从上京到花溪围场，一共两天一夜的路程，她基本没下过马车，大多时间也是和萧楷在一起，远远看到萧靖钰就立刻找借口躲开。
　　天色渐晚时，天子车驾抵达花溪围场，负责日常维护围场的官员出来迎接，整整齐齐站了两大排。
　　他们先回各自的毡帐歇息，待到再晚些时，再在草场上开一场晚宴，共分一只肥美的烤全羊，秋狩便算是正式开始了。
　　谁知傅瑶前脚刚和萧楷进了毡帐，后脚就有人通传有猎物逃脱，萧楷不想惊扰了淳载帝，就和傅瑶交代一声，离开了。
　　傅瑶就坐在毡帐里，一边整理东西，一边想猎物怎会突然逃脱，若是惊扰了圣驾那些人有几个脑袋够砍的。
　　正和绿蕊说着话时，有宫娥通传：“殿下，秦王殿下来了。”
　　傅瑶眉头皱起，正要开口毡帐就被人掀开了，萧靖钰站在那里挡住了所有光线：“太子妃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　　他的话落在毡帐里，又冷又沉。
　　傅瑶只低头做着手中的事：“皇叔，本宫还在忙，就不接待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向她怀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衣物，只觉格外刺眼。却只是走进毡帐，轻笑一声：“本王那太子侄儿去追逃脱的猎物去了，本王恰巧知道些什么，就想来告知太子妃，免得太子妃白担心一场——不过，本王看太子妃似乎并不担心，那就……”
　　“慢着，你……”傅瑶陡然起身，想直接质问，但又想起还有人看着，只能对那些宫娥道：“本宫有话要和皇叔说，你们都退下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傅瑶又给绿蕊使了个眼色，绿蕊出去后立刻把宫人都支开了。
　　傅瑶这才道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　　她确信萧靖钰是想对太子不利，那猎物定是被他授意放走的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只是走到梳妆台前，用手指拨着放在上面的钗环首饰：“你一直躲着本王，本王没办法，只能出此下策了。”
　　傅瑶才不相信他会这么无聊，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才对。
　　萧靖钰用手捏起一支金灿灿的凤钗：“本王听说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恩爱无比，前些日子还特令尚方打了一支凤簪赠予太子妃，想来便是这支了。”
　　傅瑶冷冷盯着他，猜不透他要做什么。
　　萧靖钰打量那支凤簪片刻，突而嗤笑一声：“庸俗，也不怕晃瞎了人眼，本王这侄儿的审美真不怎么样，你竟还贴身带来了这里。”
　　傅瑶终于开了口：“萧靖钰，你到底想怎么样，如果只是来报复我，大可不必。”
　　萧靖钰握着那凤簪，一步步向她走近，就像是极有耐心的野兽，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。
　　傅瑶身后就是堆着衣物的软塌，退无可退。
　　其实她现在更担心的是萧楷，不知道萧靖钰用了什么法子对付他，总归不会让他顺遂。
　　萧靖钰一直走到她面前，和她贴得极近：“本王送你的步摇呢？”
　　傅瑶身子往后仰，想要将两人的距离拉开，却被萧靖钰用胳膊一把勾了回去。
　　“你做什么，放开我。”她推着缠在腰间的胳膊，那胳膊却结实得很，像是铁箍一样，根本挣不开。
　　萧靖钰捏住她的下巴，强迫她看向自己：“本王在问你，回答我。”
　　傅瑶冷声道：“扔了。”她确实是扔到了库房里，其他的一概不知。
　　“好，很好。”萧靖钰轻笑两声，“你知道萧楷现在在哪吗？”
　　傅瑶立刻紧张起来，一时都忘了挣扎：“你对他做什么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轻颤的睫羽，就像看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，他摸着傅瑶洁白的下巴：“你好生陪本王说几句话，本王就告诉你。”
　　“你个疯子！”傅瑶低声骂了一句。
　　萧靖钰不怒反笑：“看到你这么不在乎他，本王就放心了。”
　　他放开傅瑶的下巴，从袖中拿出一支金步摇。
　　傅瑶看到那金步摇时整个人都僵硬了，那明明……怎么会在他那里？
　　萧靖钰笑着为她戴上：“天下有四大珍宝：越之犀角、象齿、翡翠、珠玑。其中的‘翡’是指赤雀羽，‘翠’便是青雀羽。匠人在翠鸟活着的时候取下羽毛，制作成点翠首饰，颜色鲜亮，永不褪色。”
　　傅瑶别过头去：“太残忍了。”
　　“傻瑶儿，就是因为残忍才美啊。”萧靖钰在她耳边呵着气，“本王送出去的东西，没有收回的道理。这支金步摇你好生戴着，你戴一日，萧楷就活一日。哪日你摘下了，本王就弄死他。”
　　萧靖钰眸中阴鸷一闪而过，像是从地狱而来的索命使者，让人脊背生寒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傅瑶红了眼圈，“你混账！”
　　萧靖钰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了，他当着傅瑶的面，把那支凤簪生生掰断成两半，而后“哐当”一声扔到了地上：“本王的混账，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吗？还敢躲我不敢？”
　　傅瑶被他逼视着，根本说不出话来，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脆弱，只能侧过身转过头，不再言语。
　　萧靖钰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到她这模样，比她冷着脸时好看了不知多少倍。
　　傅瑶沉默了一会，才问：“萧楷在哪里？”
　　她的声音有些喑哑，听上去一点也不冷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就这么关心他？”
　　傅瑶决定对他的废话置之不理。
　　“真是怕了你了，”萧靖钰道，“算算时辰，本王那侄儿也该回来了。区区几只野兽，想来他也不至于无能到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　　傅瑶回头看他：“你骗我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轻笑：“你可以把本王送你的步摇摘下试试。”
　　傅瑶便不吭声了，快步往外走去。
　　萧靖钰不用问也知道她是去找萧楷了，不由得一阵烦躁，低头看到软塌上叠了一半的衣物，心中烦躁更甚，就一伸手把萧楷的衣物全拽到了地上，这才跟着出了毡帐。
　　傅瑶一出去就遇到了骑马归来的萧楷，身后还跟着已然十六岁的二皇子和才十三岁的三皇子。
　　傅瑶直接来到萧楷面前，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才放下心来。
　　二皇子萧戚笑道：“嫂嫂这是担心了。”
　　萧楷看傅瑶脸色不太好，就伸手揽过她的腰：“瑶瑶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傅瑶还没回答，萧靖钰就从毡帐里出来：“本王不过和侄媳妇都说了两句，惹得她一阵担心，皇侄可莫要怪罪皇叔。”
　　他的目光从傅瑶腰间滑过，恨不得把萧楷的手拽下来。
　　萧楷自以为和萧靖钰并不熟，也就出于客气叫一声皇叔，却没想到他会趁自己不在，来恫吓太子妃。当即就有些不悦，却也只能道：“不会，瑶瑶胆子小，皇叔日后莫要再吓她了。”
　　说完就把傅瑶横抱进怀里：“皇叔，太子妃受惊，本宫就不多陪了。”
　　“慢走。”萧靖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进了毡帐。
　　二皇子萧戚和三皇子萧棣见事情不对，也拱手行了一礼，就匆匆离开了。
　　回到毡帐后，萧楷看到的就是散落一地的衣衫，他把傅瑶放下，笑道：“皇叔到底说了什么，把你吓成这样？”
　　傅瑶此时回过神来，才知道自己有多失态，方才她不应该跑出去的，这样她该怎么和萧楷解释？萧靖钰怕不是故意来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的吧……金光突然从眼前一闪，傅瑶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凤簪，她立刻紧张起来，生怕萧楷看到。
　　傅瑶调整了神色，道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皇叔怪怪的，总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，臣妾不太想见他。”
　　出了今日的事，萧楷也不想再让萧靖钰接触傅瑶，就把她揽进怀里：“别怕，本宫与秦王其实并不相熟，也不知他突然跑来意欲何为，以后本宫会注意，尽量不让你们单独接触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傅瑶趴在他怀里，脚尖一勾，就把断成两半的凤簪踢到了衣服下面。
　　点翠很美，但真的很残忍，看看就好了=w =﻿


第11章 
　　◎主子有话，让你家小姐自己来要。◎
　　晨光熹微，散落在大草原之上，在毡帐里映出微末的光芒。
　　萧楷缓缓睁开眼，试着动了动胳膊，蜷缩在他臂膀间的傅瑶立刻眉头紧拧，把他的衣袖攥得更紧了。
　　从新婚之夜开始，萧楷就发现傅瑶睡得不太安稳，每每午夜梦回，都会看到傅瑶眉头紧锁，纤长的睫羽轻颤着，看上去脆弱至极。
　　萧楷每每把人抱紧的同时，又会在心中产生疑惑，她梦到了什么？又在害怕什么？
　　萧楷不止一次见到傅瑶一个人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，低垂的眉眼像是在周身笼罩了一层结界，她沉溺在那些隐秘的心事中，甚至连萧楷走到跟前都没发现……
　　张通海见时辰到了，就在床幔外轻声提醒：“殿下，该起身了。”
　　萧楷纷乱的思绪被打断，轻手轻脚放开傅瑶，这才掀开窗幔下了床榻。
　　守在一旁的宫娥将床幔掩好，另有两排宫娥端着巾帕、热水等物，井然有序地侍奉萧楷洗漱更，动作流畅利索，竟未发出一点声响。
　　等傅瑶醒来时，已经卯时过半，绿蕊将她扶起，流颜则将昨日就为她搭配好的服饰送了过来。
　　傅瑶在她们的侍奉下，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。
　　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绯红色紧袖长裙，如瀑般的青丝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，用珠翠稍加点缀。
　　流颜熟稔地给她上妆：“殿下人生得美，即便是淡妆也好看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金步摇上，有些不解道：“这步摇……”
　　傅瑶衣袖下的手指已经拧在一起，用力到指甲都在发白，最后也只是道：“戴上吧。”
　　不戴又能怎样，萧靖钰这些年明里是个闲散王爷，暗里豢养死士，拉拢朝臣，早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积攒了可以改朝换代的势力，他差得只是一个好时机。
　　流颜见傅瑶神色有异，就闭了嘴，对步摇之事只字不提，只当做寻常饰物拿起，为她佩戴在发髻间。
　　傅瑶看着铜镜中的自己，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步摇流苏，心中只余下一片荒凉。
　　她想：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？”
　　·
　　今日起便是秋狩的第一日，淳载帝年逾四十，正是壮年，看到骏马和长弓就一阵热血沸腾，一跃上了马背，要带着三个皇子去打猎。
　　萧楷身为太子，自然需要好好表现，当即就跟了上去。
　　淳载帝骑在马上，回头一看，一眼就看到了心安理得坐在一群或挺着大肚子、或满脸花白胡子的王爷亲贵间，悠哉悠哉端着茶杯品茗的萧靖钰，于是朗声道：“十九何不同去？”
　　萧靖钰今日着着天青色长袍，墨发用青玉簪束起，活像个来郊游的闲散贵公子，他闻言起身道：“臣弟懒散惯了，向来疏于骑射，就不在皇兄面前现眼了。”
　　淳载帝今日许是心情好，对这个从来不待见的便宜弟弟也难得有了笑模样，就开玩笑道：“十九日日和女子混在一处，怎的如今还是光棍一条？该成亲了！”
　　他说着看向另一边以皇后为首的女眷席间：“皇后眼光一向好，也给十九选个名门闺秀才是。”
　　太后和淳载帝有意无意把萧靖钰的婚事压了这么多年，想不到今日一个神清气爽就要给他娶亲了，众人只觉得也是新鲜。
　　皇后心中自有定数，要名门闺秀配得上王爷，还要无权无势，她起身行礼：“臣妾遵旨。”
　　淳载帝又看向万贵妃：“你也别闲着，随朕一道跑跑马。”
　　万贵妃娇嗔一声，只得离席上了马，跟在淳载帝身后，一同前往树林狩猎。
　　皇后只是起身恭送淳载帝离开，许是经历太多已经麻木了，对自己夫君对其他女子明目张胆的偏爱毫无反应。
　　傅瑶偷偷看了皇后一眼，有些悲凉的想，若是没有什么意外，她日后大抵也会在宫墙中消磨成如此模样吧。
　　傅瑶有些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，却发现萧靖钰正直直盯着她，隔着中间偌大的空地，将她眸中情绪尽收眼底。
　　傅瑶有种心中隐秘被人窥探的不适感，匆忙收回目光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垂着眸子。
　　萧靖钰一手放到桌子上，撑着下巴，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子秾丽的面庞，和被人窥破心事后那点无措和恼羞。
　　他另一只手则转着茶杯，那双手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没有一丝疤痕和茧子，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。然而只有萧靖钰自己知道，为了让淳载帝和太后放心，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昏暗的烛光，用铁砂纸磨掉了多少茧子。
　　萧靖钰的目光又落在那流光溢彩的金步摇，自流苏上滑到傅瑶微红的耳垂上，不由得心口一热，而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。
　　坐在傅瑶身后一排的傅琦触碰到萧靖钰的目光，立刻慌张低下头，不自在捋了捋垂在额前的落发。
　　萧靖钰今日的装扮很是惹人注目，那双眼睛就像带着磁性一样，弗一对上，就搅得人心潮起伏不定。
　　傅琦先是有点喜悦，又生出一股嗔怪，倘若太子殿下能有这样的容貌和深情就好了。
　　短短一会功夫，就有太监跑回来禀告：“陛下猎得雪狐一只，赠于皇后娘娘做冬衣！”
　　皇后先起身谢了皇恩，又说了一堆的场面话，无非是陛下身强力健，我朝千秋万代之类的，其余人就要起身跟着喊：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　　等淳载帝的头彩过后，接下来才是各个皇子侯爵的竞争，众人也开始交谈起来，有想骑马的女眷亦可在女官护卫下骑马兜兜风。
　　傅琦当即就起身告退，和一群平日熟识小姐们一同去骑马。她今日特意穿了时兴的月华裙，五颜六色的褶子配上白裙，宛如月光之下，光彩照人。
　　一群世家小姐围着她的裙子夸赞，问那月华裙是在何处定做，傅琦笑得很开心，和她们恭维着，倒是半天不见上马。
　　皇后目光落在傅瑶发髻间，继而笑道：“瑶儿，你这云鬓间的金步摇倒是好看得紧。”
　　傅瑶最不想的便是提起这支金步摇，奈何太过夺目，且皇后都开口问了，她只能道：“是儿臣在家中时，父亲找匠人为儿臣做的陪嫁之物。”
　　皇后笑着点点头：“本宫看傅丞相每日张口闭口天下黎民，想不到疼起女儿竟是一点也不木讷。”
　　傅瑶笑着应了两句。
　　皇后看向远处嬉笑的小姐们，道：“行了，你也去玩玩吧，难得有机会出来，别陪本宫在这干坐着了。”
　　傅瑶原本是想拒绝的，可一抬头就对上了萧靖钰的目光，当即觉得如坐针毡，就起身告退，在绿蕊的陪同下样开阔的场地走去。
　　傅瑶边被绿蕊扶着往前走，边道：“想办法把东西送给母亲，尽快修好送回来。”
　　她说的自然是那支被萧靖钰弄断的凤簪，今日萧楷看到她发间的金步摇，还特意问了一句。
　　宫中耳目众多，她只能趁着秋狩，让绿蕊把凤簪带给随从而来的傅家奴仆。
　　绿蕊等她上了马，被女官簇拥着离开后，才后退几步，趁无人注意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萧靖钰坐在远处高台上，将一切尽收眼底，他唇角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，往身后看了一眼，候在一旁的随从殷安当即悄无声息离开了。
　　绿蕊找的是丞相夫人身边的丫头秋菊，丞相夫人毕竟年事已高，不便舟车劳顿，就派了这个秋菊过来，一来是监视傅琦，二来是为了方便傅瑶。
　　她们只遥遥对视一眼就心领神会，各自转身往人群后走去。
　　绿蕊走到偏僻处，拐到一个空了的毡帐后面，等了没多久就见秋菊从另一边过来。她没有多话，只把用手帕包了的簪子拿出来：“尽快找嘴严一点的人去修。”
　　秋菊只打开看了一眼，见是凤簪立刻明白事关重大。傅瑶如今在宫中上有皇后和贵妃，身边又有太后和各宫安插的人，可谓是孤立无援，自得事事小心。
　　秋菊把簪子裹好，正要放回胸口，却突然被人扣住手腕，那人力道之大，竟让她挣动不了分毫。
　　她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身着修身短衫的仆从不知何时站在她们面前。
　　那仆从一张脸板着，毫不客气地夺过手帕，道：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　　绿蕊平时虽然咋咋呼呼的，可现在却是在震惊之余立刻稳住心神，对秋菊道：“秋菊姐姐，这人我认得，你先回去吧。”
　　秋菊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们一眼，见绿蕊对自己点头，也就只能不放心地离开了。
　　等人走了，绿蕊才对那人恶狠狠道：“殷安，你干什么？把东西还我！”
　　殷安侧过身，把帕子放进怀里：“主子有话，让你家小姐自己来要。”
　　绿蕊还想追，殷安却已经大步走了出去，迎面几个宫人走过来，不明所以地看向她，绿蕊只得作罢。
　　她气呼呼地往回走，越走越烦躁，也不知道那秦王是如何想的，怎的粘上了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，揭都揭不掉。﻿


第12章 
　　◎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只见一个女官心口被长箭贯穿，从马背上摔了下去。◎
　　女官渐渐将马儿牵引到树林中，她们一行人走得很慢，傅瑶有些心不在焉地虚握着缰绳，看着周围的景致。
　　她其实是会跑马的，当年才四五岁时就被大哥哥抱上马背，满上京跑了个遍，十三岁时更是自己偷了匹马离家出走，幻想着要当个闯荡江湖的侠女——当然，被她爹抓回去，无情地抽了一顿鞭子……
　　一只白色的兔子从前方蹿过来，傅瑶刚被吸引了目光，就见一支利箭“刷——！”地一声出现在视野里，把兔子后腿钉死在了泥土中，兔子痛苦地叫了一声，就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。
　　女官纷纷在马背上拱手行礼：“参见二殿下！”
　　二皇子萧戚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姗姗而来，他一手挽着长弓，对傅瑶道：“再往里走都是流矢野兽，嫂嫂可要当心些！”
　　傅瑶微微颔首：“多谢二弟提醒。”
　　他从侍从那里接过带着血气的兔子：“这小畜生就送给嫂嫂解闷吧，能博嫂嫂一笑也算是它的福分了。”
　　傅瑶微笑点头，女官就替她接过那只兔子。
　　萧戚送了兔子，就调转马头离开了。
　　傅瑶驱马上前，只见那兔子缩在女官怀里，身子一颤一颤的，后腿还在流血。
　　她伸手去摸，小兔子一点也不怕人，仰着头往她手心里钻，仿佛是在讨好。
　　女官笑道：“殿下仁厚，就连这小动物都忍不住亲近。”
　　傅瑶对那女官道：“你先策马回去，找医官给它医治，这兔子本宫要了。”
　　那名女官立刻应是，一只手抱着兔子就策马离开了。
　　其他人候在原地，等着傅瑶吩咐。
　　萧戚方才已经提醒过了，她确实不该再往里走，但又不想这么快回去和萧靖钰大眼对小眼，就道：“再转一会吧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女官立刻围在她左右，为她牵着马缓慢前行。
　　往前走了没一会，就听到女子娇俏的说话声，讨论着胭脂罗裙，不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。
　　毕竟姐妹这么多年，傅瑶立刻就辨认出了傅琦的声音，又隐隐约约听到“秦王”什么的，她不自觉扣紧了缰绳，对女官道：“绕个路吧，免得本宫去了让她们拘束。”
　　女官就带她换了方向，从一边绕过去。
　　她们走的这段路比较偏僻，地面上全是枯黄的落叶，半人高的野草一簇接着一簇。
　　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家围场，又有五名女官护送，傅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　　马蹄从地面上踏过，将枯叶踏碎进泥中，周遭很寂静，只有马儿不时发出的哒哒声。
　　一阵秋风卷过，无数落叶蝴蝶一般随风飘落，傅瑶抬头间，一片落叶恰巧从眼前滑过，清晰的脉络撞进眼睛里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侧草丛突然毫无征兆耸动，发出难以忽略的窸窣声响。
　　女官也立刻注意到这一点，一边戒备着挡在傅瑶前方，一边道：“殿下不必担心，应是有猎物在里面——这里太偏僻了，殿下还是尽快离开吧。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，她们都没把这声响放在心里，谁知刚要离开时，数支长箭陡然从草丛中射出。
　　“保护殿下！”
　　一名女官拔剑高喝一声，当即有三名女官随她断后。一名女官牵着傅瑶的马匹往反方向疾驰，另有一名女官跟在后面护驾。
　　仓促奔逃间，傅瑶只听到“噗——”的一声，那是利箭穿进血肉的声音。
　　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只见一个女官心口被长箭贯穿，从马背上摔了下去。
　　一群黑衣刺客宛如天降，从草丛后面跳了出来。皆是身高八尺的壮汉，手里握着雪白的朴刀，背后背着长弓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似鹰隼一般的眼睛。
　　留下的女官很快被残忍杀害，那些黑衣刺客刀刃上鲜血还未滑落，就抬步跟了上来。
　　林木和草丛层层遮挡，将他们的身影隔离在身后。
　　傅瑶收回眸子，见证过鲜血的眸子反而一片沉静，她握住马缰绳一夹马腹：“驾——！”
　　原本被带着走的马儿立刻扬起四蹄，往前方跑去。
　　牵着马儿的女官先是面露诧异之色，而后立刻松了傅瑶的马道：“殿下，跟奴婢来！”
　　一行三人纵马在树林中疾驰，女官原本想带傅瑶回去，奈何那些刺客穷追不舍，她们慌不择路，竟越跑越远，渐渐跑入了禁区。
　　跟在傅瑶身后的女官已经被射杀，最后只剩下两人不断逃亡。
　　傅瑶跑得太急，脸上被树枝挂破了许多细小的伤口，汗水把落发浸在脸颊上，又顺着脸颊滑落，一阵黏腻麻痒的感觉，傅瑶只在地势稍微平坦时抬起手摸了把脸，就又往山林深处跑去。
　　不知跑了多久，原本明媚的天光已经变得有些昏暗，前面的道路越来越崎岖，稍有不慎就会马失前蹄，摔落在地。
　　及至路面崎岖至极，实在无法前行时，女官在前方勒紧了缰绳：“吁——！”
　　傅瑶随之停下，翻身下马，开始脱衣服：“把外衣脱了，再去找些树枝来。”
　　女官心领神会，立刻脱了外衣扔下，又去捡树枝。
　　傅瑶的衣服一层缠一层，脱起来比较麻烦，等她找来树枝时才恰好脱掉。两人一人手持刀绳，一人将树枝勉强摆出个人型，扎起来后把外衣往上面一披，而后绑到马背上。
　　她们配合默契，在马儿屁股上一拍，两匹马就在山林中跑了出去。
　　女官一手握长剑，一手紧紧抓住傅瑶的手，往崎岖的山林深处钻去。
　　在身后远远跟着的刺客看到奔逃开的两匹马，就一挥手，迅速兵分两路，往两边追去。
　　追逐声越来越远，她们成功摆脱了追兵，却一刻不敢松懈，又跑了不知多久，才在草丛掩映中找到一个山洞钻了进去。
　　傅瑶跑得几乎脱力，鬓发散落，脸上全是污泥，看上去狼狈至极，一钻进山洞就跌坐到地上，捂着胸口喘粗气。
　　女官则一手长剑撑地，倚在洞口边，疲惫地抬起头，一声不响地调整气息。﻿


第13章 
　　◎“本王送你步摇，可不是要你这么用的。”
　　◎
　　女官很快调整好气息，她蹲到傅瑶面前：“委屈殿下先在此等候，等安全了奴婢再带您出去。”
　　傅瑶方才和她配合默契，对她干脆利落的处事风格很欣赏，就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奴婢衣子橖，花溪围场带剑女官，誓死保护殿下。”女官低下头，嗓音中带着坚韧和不卑不亢。
　　“衣子橖……”傅瑶喃喃着重复了一遍，“你可愿跟随我？”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衣子橖抬头看向她，眸子里带着不解。
　　傅瑶就道：“跟我回宫，做我的心腹，与我相生相息。”
　　她没有用“本宫”，而是用“我”。
　　衣子橖澄澈如水的眸子望着她，纵然此刻太子妃殿下衣衫不整蓬头垢面，在衣子橖眼中却仍像是散发着光芒一样。
　　就这么定定地看了好一会，衣子橖才放下剑，对傅瑶双膝跪下，郑重地叩了个头：“殿下，奴婢愿追随您。”
　　·
　　她们躲进的山洞洞口狭窄，内里却甚是宽敞，一个成年人在里面站直完全不是问题。
　　如今已经是午后，她们不敢贸然出去，衣子橖就往山洞里走了走，找到一泓清泉，让傅瑶能喝点水，整理一下面容。
　　傅瑶用帕子浸了水，把脸颊擦洗干净，重新挽了头发，又用手把衣袖上挂破的布条抚下去，这才勉强有点太子妃的模样。
　　衣子橖一直握着剑守在洞口，傅瑶把帕子洗干净，走过去递给她：“擦擦脸吧。”
　　衣子橖双手接过，把脸上的灰和汗抹掉，她其实长得很漂亮，一张瓜子脸，下巴却总是绷着，又不爱笑，孱弱和刚毅这两种感觉以一种非常奇妙的方式，共存在她身上。
　　衣子橖把脸擦干净后，看着手里脏了的帕子一时有些无措，最后也不管又湿又脏，直接放进了胸前衣服里：“奴婢洗干净了再还您。”
　　她们如今困在这里，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两说，这么一句话倒像是一句承诺，一定能活着出去的承诺。
　　傅瑶就在她对面坐下，没有再说话。
　　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只能听到山涧的滴答声，一下一下珠圆玉润的，仿佛有某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魔性。
　　傅瑶坐久了甚至觉得有些无聊，就盯着地面上凹凸不平的石块发呆。
　　突然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一点点靠近，傅瑶眸子一亮，只见衣子橖已经握紧了剑柄，并用眼神示意她往里去。
　　傅瑶以为二对一胜算肯定大些，就拔下发髻间的步摇，紧握在手里靠在山洞另一边。
　　两人屏住了呼吸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，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像是有一根弦在她们脑海中越绷越紧。直到脚步声停到洞口，杂草被人用手扒开，一个身影浮现在眼前，那根弦“啪”地一声断裂了。
　　衣子橖举到一半的剑被制止，萧靖钰依旧穿着那身天青色长袍，目光落在石壁后的傅瑶身上。
　　傅瑶看着萧靖钰只觉得一阵发懵，她从没想到，有朝一日自己身陷囹圄生死难测时，出现在她面前的竟会是萧靖钰。
　　衣子橖放下剑，叫了一声秦王殿下，却依旧紧紧握着剑，随时戒备着，防止他突然动手。
　　然而秦王殿下整个人懒懒散散的，目光落在傅瑶紧握着步摇的手上时饶有兴致地笑了笑：“本王送你步摇，可不是要你这么用的。”
　　傅瑶这才想起自己还攥着步摇，而且因为太过用力手心已经微微泛疼了。
　　她刚伸开手就被萧靖钰一把握住，不容拒绝地拿走步摇重新为她插进发髻间，而后手指抚摸过她的脸颊。
　　傅瑶立刻偏头去躲：“皇叔自重。”
　　萧靖钰原本心急如焚，不管不顾地找过来，连傅琦都顾不上，甚至差点在淳载帝面前暴露自己的武功……直到看到傅瑶的那一瞬间，一整颗心才落下去，谁曾想这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。
　　他只得收回手，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站在一旁的衣子橖：“给她上药。”
　　傅瑶脸上和手上全是被树枝划出的小口子，一直麻麻痒痒的疼着。
　　衣子橖只能接过药，去给傅瑶上药，萧靖钰则从她手中拿过剑，坐在她方才坐着的那块石头上，替代她守着洞口。
　　他的衣袖很宽，修长的手指细腻无暇，和手中拿着的剑显得格格不入。
　　傅瑶原本以为她们得救了，却突然发现事情不太对，就问萧靖钰：“外面的刺客……”
　　“还在。”萧靖钰淡淡地道。
　　“那你……”
　　“一个人来的。”
　　他似乎是有些不太舒服，就抬了抬手，傅瑶这才发现他袖口还带着血。
　　傅瑶心里乱糟糟的，有很多疑惑，可嗓子一阵干涩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　　衣子橖为傅瑶上好药，就在傅瑶身旁坐下，说实话她觉得秦王殿下那模样，若是去选花魁定能一举夺魁，但若是打架嘛……可能和弱鸡无异，尤其是那握着剑的手，看上去吊儿郎当的，让人特别想拿鞭子抽他几下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傅瑶，突然开口道：“外面闯进很多刺客，全都乱了套，管他是天潢贵胄还是皇亲国戚，都在抱头鼠窜。”
　　他说这话时面露嘲讽之色，不仅不担心自己的处境，似乎还觉得格外有趣。
　　“本王来找你的路上见到萧楷了。”他话说得坦荡，竟丝毫不在意衣子橖会听到。
　　傅瑶等着他的下文，没吭声。
　　萧靖钰就接着道：“和傅家二小姐在一块，二小姐似乎受了惊吓，一直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，他就摸着二小姐单薄的肩膀轻声安慰。”
　　傅瑶手指微拢，没吭声，心道你自己吃醋了心里不好受，做甚么带上我？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注：衣子橖(cheng一声)，专门挑了个我不认识的字﻿


第14章 
　　◎“你是我的了。”◎
　　天光越来越黯淡，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戌时，山上夜风阵阵，将枝叶吹得左摇右晃，又不时从岩壁缝隙里钻进来，把山洞里吹得愈发阴冷。
　　傅瑶抱着膝盖坐在山洞里，她早上只喝了一碗百合粥，已经饿了一整日，又拼命跑了那么久，只觉又冷又饿，小腿发软发麻，指尖泛着凉意。
　　萧靖钰一直守在洞口，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她，而后把外袍脱了，走过来递给她。
　　傅瑶没有伸手去接，只道：“瓜田李下，皇叔还是避讳些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把外袍披到她身上，在她面前蹲下/身，缓声道：“本王给你的东西，你只能接着。”
　　他眸色微沉，眼睛里像是有一汪泥潭，黏黏糊糊的，傅瑶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有些狼狈的面庞。
　　萧靖钰没再多话，又回到洞口继续守着。
　　傅瑶看着他的背影，总觉得他的话里别有深意，却又想不明白。
　　两世了，她曾爱这个男人爱得疯狂，可笑的是，她其实从来都不了解萧靖钰。
　　唯一清楚的是萧靖钰的偏执暴虐，什么纲常伦理、声望名誉他从来都不屑一顾，他从来都是坚定的，执着的，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　　·
　　天色越来越晚，山洞里一片漆黑，傅瑶拢紧了衣袍，趴在膝盖上，在黑暗中垂着眸子发呆。
　　萧靖钰突然开口：“本王来时陛下恰逢陛下失踪，外面乱成一片，所有禁军都在忙着护驾，太子殿下又美人在怀，怕是无暇顾及太子妃。”
　　傅瑶吸了口气，对他的故意挑逗置之不理。
　　“……太子妃若信得过本王，便随本王一同出去罢。”
　　傅瑶听到脚步声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伸到她面前的一只手，萧靖钰隐在黑暗中，看不清神色。
　　傅瑶在心中衡量，如果自己今日死在这里，那便是死于乱贼之手，于萧靖钰而言，就少了一份威胁——可他偏又出现在了这里……
　　数息静默后，萧靖钰突然有些无奈地开口：“傅瑶，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？我若想杀你，何须等到出去。”
　　这些道理傅瑶不是不明白，她只是不敢再相信萧靖钰，害怕前面又有什么毒酒阴谋等着她。
　　“殿下，”衣子橖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，“奴婢以为秦王殿下言之有理。”
　　傅瑶扶着衣子橖的胳膊，在黑暗中起身：“皇叔，本宫信你。”
　　然而两人弗一站起，就听长剑争鸣一声，裹挟着寒光刺来。
　　傅瑶僵立在原地，浑身上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，可笑的宿命感和极度的疲惫感萦绕在心头，电光火石间只愣愣盯着黑暗中那个身影想：“终于，又是这样的结局么？”
　　然而，剑锋从她身侧掠过，径直刺向了她身旁之人。
　　傅瑶只觉手下一松，衣子橖急急往后退了几步，又去抓傅瑶：“殿下小心！”
　　傅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，并没有往后退去，可是开口质问：“皇叔这是做甚么？”
　　她手指垂着身侧，指尖泛着寒意，细看还有些颤抖。
　　“她知道的太多了，本王不放心，”萧靖钰又笑问，“一个卑贱的奴婢罢了，值当你来质问本王？”
　　傅瑶立刻伸手挡在衣子橖面前、萧靖钰的剑刃之后：“皇叔不必担心，有本宫约束，她必不会乱说。”
　　衣子橖一手握住傅瑶的腰，一手戒备着，随时准备把傅瑶拽到身后，承受萧靖钰的杀戮。
　　山洞里三人之间陡然剑拔弩张起来，傅瑶心脏狂跳，仿佛握着兵刃站在她们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，随时可能将她们灭口在这个偏僻无人的小山洞。
　　月华倾泻而下，宛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霜，洞口的枯草被夜风拂动，落在白霜中的黑影摇曳起来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萧靖钰才放下手，剑刃指在地上：“傅瑶，本王凭甚么信你？”
　　傅瑶一时语塞，拼命想理由，可脑海中一片空白，根本不知道拿什么让萧靖钰信她。
　　平心而论，倘若易地而处，她也必然是不信的。
　　萧靖钰的语气突然放缓了：“今日无论谁来担保，本王都是信不过的，但本王愿意交换——你要留她的命，就拿东西来和本王换。”
　　这么一说，傅瑶反倒放心了：“皇叔想要甚么？”
　　“本王要甚么你都给？”
　　傅瑶沉声道：“你要什么直接告知便是，何必来哄我。”
　　萧靖钰沉沉笑了一声，傅瑶正疑惑间，突然被一把揽住腰拖进他怀里，微凉的唇瓣随之被温热的薄唇噙住。
　　她只觉耳边“嗡”地一声，脑子里像是凭空炸了一朵年节时城墙上放的焰火，整个人被炸得头昏脑涨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　　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就在她错愕间撬开了牙关，不受控制地滑了进去，又灵活地往里探去。
　　傅瑶抬手去推，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就怼在后腰上，她知道那是剑柄，当即僵立在原地。
　　“……别动。”萧靖钰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，又收紧胳膊，更把她怀里带去，享用着她被迫交换出去的东西。
　　傅瑶人偶一般被他箍在怀里亲吻，只觉眼角又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出，自脸颊滑落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抱紧，攥着她的细腰想：“你是我的了。”﻿


第15章 
　　◎那“皇叔”二字越听越别扭，若是换成“夫君”就好了。◎
　　萧靖钰从前觉得傅瑶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，就和其他棋子一样，随时会根据形势被他丢弃。
　　最多也就是在功成之后，给她留条退路，让她远走高飞，隐姓埋名过后半辈子。
　　可当傅瑶如他所愿嫁入东宫时，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太子新婚之夜，他饮了一夜的酒。
　　他以为傅瑶会记着自己，并不会真心对待萧楷，可毫无征兆的，傅瑶和萧楷卿卿我我，却把他当成洪水猛兽，要么冷眼忽视要么避之不及。
　　于是他被激怒了，一次次去找傅瑶，说尽了违心之话，得到的却只是傅瑶更为强烈的疏离，甚至把他当成了敌人。
　　他迷茫了多日，今日心急如焚之时，却如醍醐灌顶，终于恍然大悟。
　　他不能看着傅瑶嫁给别人，和别人举案齐眉，更不能让傅瑶为别的男人生孩子……那是他的人，那本该就是他的人……
　　萧靖钰侧脸突然一阵温热，他伸手摸去，只见傅瑶脸颊上全是泪水，竟不知何时无声哭泣起来。
　　他一边后悔把傅瑶送出去，落得如今的局面，一边放开傅瑶，抬手给她擦眼泪。
　　然而傅瑶只喘着气侧过身去，兀自用衣袖把脸上的泪水抹了，就站在一边不说话。
　　萧靖钰哪敢再逼她，只能抓住她的手腕，头也不回地道：“能不能活着出去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　　他说完就拉着傅瑶走了，衣子橖立刻跟了上去，对方才的事虽有惊愕，但她也不是个八卦之人，转眼就抛到了脑后。
　　拨开杂草出去，萧靖钰借着月光瞥了傅瑶一眼，见她眼圈红着，一副被欺负了的委屈模样，当即就有些想笑。
　　傅瑶声音喑哑地问了一句：“怎么？”
　　“没甚么，往这边走。”萧靖钰收回目光，拉着她往小路绕去。
　　其实一天过去，刺客已经被围剿的差不多了，加之傅瑶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，这一路上只遇到几个零零散散的刺客。
　　而且往往在傅瑶只看到一个黑影时，萧靖钰就已经手起剑落，在黑夜中也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，只觉像是切瓜砍菜一般轻松，那些刺客就随之倒在地上。
　　傅瑶下意识去看倒在地上的黑衣刺客，却被萧靖钰直接拽走了：“看这些死人有甚么意思，你若实在无趣就看本王吧。随便看，最好刻入骨髓，夜夜都能梦到本王。”
　　傅瑶就偏过头去，不再去看他。
　　萧靖钰就想这姑娘生得柔若无骨，胆子倒是真大，脾气也是真倔，就不怕晚上睡觉做噩梦么？
　　他们走的并不算快，萧靖钰一直紧握着她的手，整个人看去悠哉悠哉的，既不紧张也不着急，反正遇到人也是给他送菜的。
　　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，只见前方草地上灯火通明，士兵手中握着火把四处巡逻，毡帐一个接一个，全都明晃晃的，高台之上坐着当朝天子——淳载帝。
　　傅瑶知道是时候分道扬镳了，就挣开萧靖钰的手去脱外袍。
　　萧靖钰把犹沾着血的长剑扔给衣子橖：“你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　　衣子橖一路见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，早对这位秦王殿下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　　她只接过剑负在身后：“奴婢知道。”
　　傅瑶把外袍递给萧靖钰：“此时分开对你我都好，皇叔也不想惹上麻烦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这幅冷漠的样子，还有那“皇叔”二字越听越别扭，若是换成“夫君”就好了。他抬起手想用手背去触碰傅瑶的侧脸，傅瑶匆忙去躲，最后只碰到一个边。
　　萧靖钰只好接过外袍：“太子妃慢走。”反正日子还长着呢。
　　傅瑶整了整衣裙，这才和衣子橖一起往那片灯火走去。
　　脚底踩在柔软的草地上，微凉的夜风自耳边拂过，她们终于脱离了危险，眼看就要回到人群中去。
　　傅瑶此时格外沉静下来：“今日的事……”
　　“奴婢未曾见过秦王，是奴婢一路护送您回来的。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　　距离高台还有数百步时，突而有举着火把的侍卫拔刀上前：“来者何人？！”
　　衣子橖喝道：“太子妃殿下在此，谁敢造次！”
　　那侍卫一听，连忙跪下请罪。
　　立刻就有人跑去通报，说找到太子妃了。
　　傅瑶被人护送着前行，刚走到一半萧楷就自前方跑过来，一把拥住她，声音微颤道：“……瑶瑶，你吓死我了。”
　　傅瑶抬手放到他背上：“殿下，妾无碍。”
　　萧楷放开她，脸上恢复了平静，看她脸上带着伤口，发髻微散，外衣不知去了哪里，身上的衣物还被刮破了许多道，又是一阵心疼，连忙把身上披风解了给她披上，又扶着她往回走。
　　傅瑶注意到他披风下面没有穿外衣，心中有些疑惑，却并没有开口询问。
　　绿蕊和流颜也匆忙跑过来，绿蕊一见着她眼圈立刻一红，眨巴眨巴就要掉下泪来。
　　傅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，轻声道：“先别哭，跟在我后面。”
　　绿蕊点点头，就在后面跟着她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扶着高台上，淳载帝看到她就道：“回来就好。”
　　皇后则直接上前握住她的手，怜惜道：“好孩子，吃苦了，母后不该让你去骑马的。”
　　傅瑶连忙摇头，唇干舌燥、饥肠辘辘地好一通安慰，又简单交代了事情的经过，最后道：“母后，衣女官对儿臣有救命之恩，儿臣想留她在身边。”
　　皇后就把衣子橖召上前来，赏金百两，让她入东宫服侍太子妃。
　　将一切处理妥当后，皇后对萧楷道：“太子，夜里风大，太子妃又受了惊，快带她下去歇着吧。”
　　萧楷：“是，母后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儿臣告退。”
　　他们夫妻两在帝后慈蔼的目光下刚要转身，就见一人火急火燎地冲上来，竟是连礼仪也顾不上，直接握住傅瑶的手：“三妹，你终于回来了，二姐姐快被吓死了，又怕父亲母亲担心，只能一个人撑着……”
　　傅瑶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，正是萧楷的外衣。
　　傅琦似全然不觉，犹在哭诉。
　　傅瑶越看她身上的衣服心里越别扭，就抽回手道：“本宫累了，想回去歇着。夜里风大，二姐姐也快些回去罢。”
　　而后就在萧楷搀扶下离开了。﻿


第16章 
　　◎“你会得偿所愿的，就当本王还了当年的恩情吧。”
　　◎
　　傅琦连忙擦了眼泪，匆匆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，既满脸担忧又不敢上前，显得格外无措。
　　萧楷听到脚步声，就回头看向她：“二小姐回去罢，本宫会照看瑶瑶的。”
　　傅琦这才止住脚步，不放心地道：“殿下……那，那臣女告退。”
　　萧楷点点头，揽着傅瑶继续往回走。
　　傅琦则拢紧了萧楷的外衣，在婢女搀扶下躞蹀着往自己住处走，一路收获了不少目光。
　　待回到毡帐，里面熄着灯，傅琦不由得皱了皱眉，又瞥了眼在远处巡逻的士兵，当即脸色一变：“狗眼看人低的东西——你去和他们说，我害怕，让他们多派人来巡逻。”
　　兵力分布是皇上亲自批下的，苕华有些犹豫，不敢去多话。
　　傅琦不耐烦地掐了她胳膊一把：“去啊，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吗？”
　　“……是，小姐。”苕华捂着胳膊，连忙过去了。
　　傅琦看向黑黢黢的毡帐，一肚子怒火发不出，只能掀开帘子气呼呼进去。
　　那一个个丫鬟全是大夫人派来的，就算跑得没影，她也说不得半个不字。
　　这种日子她真是过够了……
　　傅琦正满腔愤懑时，忽见毡帐里人影一闪，她当即要张嘴惊呼，却陡然被人捂住嘴巴。
　　“二小姐，是本王。”
　　傅琦认出那是秦王的声音，不由得更紧张了，拍打着萧靖钰胳膊，嘴巴里呜呜着想要发出声音。
　　“嘘，二小姐，本王是来帮你当上皇后的。”
　　在帐外火光辉映下，傅琦看到他带着浅笑却又格外认真的侧脸，当即安静下来，不再挣扎。
　　萧靖钰这才放开她，在微光中扫视过她身上的衣服：“二小姐想当太子妃？”
　　傅琦的心思被戳破，耳后一阵发红，却是道：“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，尊贵至极，天下女子有谁不想？”
　　萧靖钰点了点头：“本王曾承诺以后位迎娶二小姐为妻。”
　　傅琦手指绞紧，后悔方才一时冲动说了自己的心思，只错失了秦王这条后路便也罢了，怕就怕被报复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只是后退两步，倚在桌子上缓声道：“还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，奈何明月照沟渠啊[注]，本王一心想要迎娶二小姐，二小姐却心心念念着荣华富贵。”
　　黑夜中，他的眸子里划过无限落寞，那是他幼时就喜欢的人，是他活着的全部执念，经年再见，他有了能力给她最好的，她却变成了一个趋炎附势之人。
　　“……人生若如初相见就好了，”萧靖钰喟叹了一句，而后收了满眼的落寞，“阿琦，我曾在心中发誓，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，你既想当皇后，我就帮你当皇后。”
　　傅琦又惊又臊，不由得后退半步：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你会得偿所愿的，”萧靖钰起身道，“就当本王还了当年的恩情吧。”
　　傅琦站在黑暗中，直到萧靖钰走远了都没想明白，什么叫“当年的恩情”？
　　花溪围场的这场刺杀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及至第二日，刺客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，只是淳载帝也没了打猎的心思。
　　傅瑶从萧楷那里得知，刺客身上带着北狄的标志，嘴里又都含着毒药，一被活捉就立刻吞药自杀，是北狄派来的死士。不过最后还是抓到两个活的，已经带回上京交由吏部严审。
　　傅瑶心中划过一抹寒意，今年的花溪围场是由二皇子主办，萧楷从旁协助，如今出了事，分明是冲着萧楷而来。
　　还有那晚萧靖钰对花溪围场地形的熟悉程度……简直细思极恐。
　　傅瑶还想问更多，萧楷只说：“二弟已经回京了，等刑部审讯结果出来。”
　　傅瑶担心地抓住萧楷的胳膊，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萧楷握住她的手安慰：“放心，本宫行得正坐得端，父皇和母后也不会让人冤枉了本宫。”
　　傅瑶依旧是忧心忡忡：“臣妾当然信得过殿下，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，殿下还得小心提防有人动了歪心思。”
　　她只能提醒到这了，然而萧楷却只是对她笑道：“瑶瑶果真聪慧，只是太医说你思虑过重，气机郁结，本宫不想让你掺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瑶瑶，本宫是你的夫君，也是你的倚仗，你放宽心。”
　　傅瑶反握住他的手，舒展开一个笑颜，心里却依旧十分不安。
　　她上一世被萧靖钰耍得团团转，到最后都没能弄明白萧靖钰究竟有哪些可用之人。先是万贵妃又是北狄，萧靖钰的手到底伸了多长？满朝文武又有多少是秦王一党？
　　临回京前一天，萧靖钰被皇后叫去用晚饭，傅瑶这才得空去找萧靖钰。
　　她只带着绿蕊和衣子橖，一路上专挑小路，绕开人过去，到了之后发现只有殷安一个人守在毡帐外，看到她就掀开帘子道：“太子妃，王爷在里面等您。”
　　傅瑶眉头微皱，萧靖钰对她的行踪还真是了如指掌，她抬步进去，身后绿蕊和衣子橖却被殷安拦住：“二位姑娘还是出去随意走走吧。”
　　绿蕊想还嘴，傅瑶对她们摇了摇头，而后进了毡帐。
　　帐帘在身后放下，毡帐上的小天窗阖上了，帐内烛火通明，桌子上摆满了香喷喷的珍馐佳肴，萧靖钰就坐在桌边：“来得刚好，陪我吃饭吧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他脸上舒朗的笑，径直在他面前坐下，却没有动筷，只是问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萧靖钰给她夹了块鱼腹部的肉：“先吃饭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我不吃鱼肉。”
　　萧靖钰微怔，而后将鱼肉夹回自己碗里：“这样很好，在我面前，你永远不必费心思伪装。”
　　傅瑶想起很久以前，她嚼着鱼肉，对坐在面前的萧靖钰道：“王爷给我夹的，我都爱吃。”
　　萧靖钰又给她夹了其他菜：“有什么话吃过饭再说。”
　　傅瑶就拿起筷子，夹了蔬菜来吃。
　　她吃饭很安静，睫羽微微垂着，似乎只能看到面前的食物。
　　萧靖钰一直在观察她，发现她的口味很淡，不喜油腻辛辣，吃得也不多，猫儿一样。
　　毡帐里一时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，金乌西坠，外面已经起了一层薄雾。
　　见傅瑶放下筷子，萧靖钰盛了碗汤递过去：“吃得太少了，我瞧你都瘦了，再喝碗汤吧。”
　　傅瑶只好又一勺一勺的喝汤，她心里越来越没底——先是去救她，再是温言软语，萧靖钰难道是想怀柔她，好让她继续为自己所用？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注：取自元代高明《琵琶记》。﻿


第17章 
　　◎“还是你想让刺客供出萧楷的名字？”◎
　　一碗汤见了底，傅瑶用帕子擦了唇角，冷声问：“你和北狄勾结？”
　　萧靖钰往椅背上一靠，似乎对她的穷追不舍有些失落：“算不上勾结，只是顺手合作一下而已。”
　　傅瑶的手指攥紧了，这已经不是私怨了：“你就不怕引狼入室？”
　　“他们？”萧靖钰讥笑，“卅耶王最多算是犬，还称不上是狼。”
　　他眸底全是轻蔑和自信，唇角带着讥诮的笑，仿佛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　　“你这是在玩火自焚。”
　　“你在担心我？”萧靖钰薄唇轻启，“瑶儿。”
　　那声瑶儿想羽毛一张在心上挠了挠，傅瑶声音却越来越沉：“别自作多情，我只关心太子殿下，至于你……我现在对你只有厌恶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依旧带着笑，可看上去越来越阴鸷，让傅瑶不寒而栗。
　　“瑶儿，我生气了，是要见血的。”
　　傅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，依旧死撑着不露怯：“秦王原来就这点气性。”
　　“瑶儿，过来。”
　　傅瑶小腿一阵发颤，她当然是不敢过去的，由衷地只想离开。
　　萧靖钰更加不悦：“还是你想让刺客供出萧楷的名字？”
　　傅瑶只能站起身，沿着桌边缓缓向他走去。
　　“啊！”傅瑶被他一把拉到腿上坐下，吓得惊呼一声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腰，把她往怀里带：“瑶儿，我生气了，你怎么也不来哄哄我？”
　　傅瑶在他怀里微微颤抖，手摸到桌子边，紧紧攥住。
　　萧靖钰眸色微黯，把她的手抓回来攥进手里：“抓着我就好了。”
　　傅瑶眼尾发红，粉色唇瓣微颤：“萧靖钰，你到底想做什么？把我嫁给太子的是你，现在又来纠缠的也是你。我以前是蠢了点，对你的话深信不疑，甘愿为你赴汤蹈火。可我再蠢也有个限度，如今我想明白了，只想和你一刀两断，再也不会为你所用。”
　　萧靖钰轻柔的吻落在她眼角，掠过轻颤的睫羽一路往下：“……瑶儿，和离吧，做我的秦王妃。”
　　傅瑶怔愣数息，而后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拼命推他。
　　萧靖钰只能反拧过她的双手，将她抵在桌沿，缓声道：“你若不愿和离，就只能我来帮你了。”
　　这是傅瑶曾经一见钟情而后朝思暮想的人，如今说出的话却像是刀子一样，把她的心扎得鲜血淋漓。
　　萧靖钰埋首在她侧颈间，轻轻地啮咬着：“……你不是怕我伤害萧楷吗？只要你和离，回到我身边，我保证不动他。”
　　傅瑶眼角流出两行清泪，身子像是木偶一样毫无反应：“我绝不和离……嗯……放开我！”
　　萧靖钰在她颈间重重咬了一口，看着她坚定的眸子，抬手为她细细擦拭眼泪：“你怎么会不愿和离呢？一定是我把你逼太急了，对吗？”
　　傅瑶直直看着他，默不作声，这张脸明明布满了柔情和爱意，她却觉得格外疯狂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来，我可以给你时间，让你慢慢想明白。”
　　他放开了傅瑶的手，傅瑶没有了制约，立刻推开他，起身往外跑去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，眸色越来越沉。
　　衣子橖和绿蕊见傅瑶跑出来，立刻上前迎接，傅瑶抱住绿蕊，一句话也不愿说，只道回去。
　　衣子橖看了一眼秦王的毡帐，眸子冷得瘆人，和守在帐外的殷安不期而遇，两人眸子里皆显露出杀意。
　　还好傅瑶已经回过神，一把拽住她胳膊，抄小路回去了。
　　·
　　当晚，萧楷沐浴后上了床榻，只闻到一股有些呛鼻的脂粉味。可傅瑶一般白日只是略施薄粉，到了晚上更是洗得干干净净，不会留下一点脂粉，最多只有寝衣上留下的熏香味。
　　萧楷皱了皱眉，凑近傅瑶的脖颈去闻，却只见她纤长的睫羽轻颤，分明是没睡着。
　　萧楷沉默数息，最后还是没有吭声，只是把傅瑶拢进怀里，抱着她睡了。
　　傅瑶缩在萧楷怀里一动不动，却是整宿未眠，萧靖钰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荡，她不断去想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，又间或穿插着前世的记忆和北狄刺客的事……
　　一会困倦，一会又格外亢奋，等到再睁开眼时，已经天光大亮了。
　　萧楷还未脱开嫌疑，这几日倒是闲来无事，一直陪着她。
　　傅瑶梳妆时，他就坐在一旁看着。
　　傅瑶一整夜未眠，脸色有些苍白，只一个眼神，绿蕊就拿起胭脂给她涂抹在两颊，等上好妆后，已经完全看不出憔悴。
　　流颜给她梳好发髻，正欲戴头饰时萧楷挥了挥手，示意她们退下，而后亲自上前给傅瑶佩戴。
　　傅瑶发饰不多，戴起来也简单，及至最后那支点翠步摇时，萧楷握在手中看了看：“这步摇倒别致，整个皇宫都再难找出第二支了吧？”
　　傅瑶只能把之前应付皇后的话照搬过来，萧楷听后笑了笑，替她插/入发髻间，而后手指无意划过她涂着脂粉的侧颈。
　　傅瑶忍不住轻颤一下，就被萧楷握住肩膀：“瑶瑶生得美，当是我朝第一美人，竟让本宫娶着了。”
　　傅瑶笑道：“我朝美人如云，这名头臣妾可不敢当。”
　　萧楷就笑了，拉过她的手：“用早饭去。”
　　今日圣驾归京，相比来时的浩浩荡荡，兴致盎然，回去的时候则多了一丝落寞。
　　和来时一样，车驾行驶得缓慢，一路稳稳当当，可傅瑶竟犯起了眩疾。
　　刚走了一个时辰她就开始犯恶心，头也越来越昏沉。
　　萧靖钰按随行太医的嘱咐，喂她吃了药，又把她抱进怀里，给她按摩穴位。
　　傅瑶一阵头昏脑涨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　　中午在行宫歇息，她也是恹恹躺在床榻上，只喝了两碗酸梅汤，等缓过来后吃了两块糕点。
　　萧楷担心她，想向淳载帝禀告，在行宫多歇息半日，却被傅瑶制止了，只说无碍。
　　于是一行人再次出发，这次傅瑶不只是恶心，开始一直呕吐，她本就没吃多少，把胃里吐干净了就开始吐酸水，酸水也吐干了就开始干呕，太医配好的药灌进去也又吐出来。
　　萧楷没办法，只能脱了队伍，命人将马车停在官道边歇息。
　　后面的车驾一辆辆过去及至最后，萧楷以为都走完了，却突然听到马车声辘辘而来，而后停在车边。
　　只听萧靖钰的声音传来：“皇侄怎么了，为何突然停下？”﻿


第18章 
　　◎“臣妾……有许多事不知如何对殿下开口，但也请殿下相信，无论过去如◎
　　萧楷把傅瑶给衣子橖，而后掀开车帘，只见萧靖钰正挑着帘子望过来。
　　他道：“原来是皇叔，太子妃犯了眩疾，本宫命人原地休整，皇叔快些跟上罢，免得天黑前到不了行宫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从袖中拿出一只匣子，让殷安捧给他：“本王这里恰好有治眩疾的草药，太子妃应当用得上。”
　　萧楷接过打开一看，只见里面是一棵新鲜的草药，根茎上还带着未干的泥土。
　　他将草药递给太医，太医看后当即展颜大笑：“就是这个！春分抽芽，夏末枯萎，微臣派了十几个医官都没找到，想不到竟让王爷找到了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撩着帘栊，露出一截手腕，萧楷看到那手上有不少细小的血口子。
　　“……殿下，将这个煎服，太子妃一定能立刻好转。”
　　萧楷声音微沉：“那还不快去。”
　　太医也不知哪句话得罪了太子殿下，只能闭了嘴，连忙跑去生火煎药。
　　萧靖钰看向绷着脸的萧楷，笑道：“那本王就不耽搁了，替我向太子妃问好。”
　　萧楷挤出一句话：“太子妃一定会感谢皇叔出手相助。”
　　萧靖钰施施然收了帘子，殷安催促道：“还不快赶上！”
　　车夫连忙驾车前行，跟上天子仪仗。
　　萧楷坐回马车里，注视着躺在衣子橖怀里，脸色苍白的傅瑶，她眉头皱着，似乎很难受，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折就断，可她的唇瓣抿着，牙关紧闭，明明那么浅的心口，却藏了不知多少心事。
　　成亲一月有余，他们每晚相拥而眠，做着夫妻间至为亲密之事，但他比谁都清楚，傅瑶从未对他敞开过心扉……
　　傅瑶似乎躺得不太舒服，轻声呻/吟了一声，衣子橖就把她往怀里放了放，又抬头看向萧楷。
　　萧楷收回目光：“本宫去看药煎好了没，照顾好太子妃。”
　　衣子橖：“是。”
　　傅瑶吐得一塌糊涂，一直半睡半醒着，迷濛中还听到了萧靖钰的声音……后来被人灌了一碗药，胃里才渐渐熨帖起来……
　　等到醒来时已经躺在行宫里，绿蕊在床前脚踏上坐着，趴在床沿睡着了，殿内只馀一盏如豆烛火，显得空荡寂寥。
　　她想下去倒水，绿蕊却陡然惊醒，一骨碌坐起，又看向她：“小姐，你终于醒了，还难受吗？饿不饿？”
　　傅瑶摇摇头，声音有些喑哑：“我想喝水。”
　　绿蕊连忙跑去倒水，等傅瑶喝完一盏清茶，衣子橖也端着温好的粥来了。
　　衣子橖似乎是不太适应宫里的生活，倚在一旁梳妆台上，在傅瑶喝粥的空当，把今日的事情说了。
　　傅瑶只点点头，把碗放下：“殿下呢？”
　　“在书房处理公干，奴婢还看到一名死士进去，过了约摸半刻钟又出了行宫，往上京去了。”
　　绿蕊惊讶地看向衣子橖黑亮沉静的眸子：“这你都能看到？”
　　衣子橖歪了下头。
　　傅瑶起身披上衣服：“去找殿下。”
　　夜已经深了，行宫里很安静，傅瑶走到书房时里面恰好熄了灯，张通海出来把门关上，回过头一看就连忙行礼：“太子妃殿下，太子殿下刚歇下，奴才这就去禀报。”
　　“不必了，夜深了，就让殿下歇着吧。”傅瑶带着人回了寝殿。
　　其实她可以想办法反驳，打消萧楷心中的疑虑，只是她每每想起前世，就不忍对萧楷说谎，更不知所有的事要从何说起，只能把所有事藏在心里。
　　·
　　翌日，用过早饭后，车驾继续前行，再过半日便能回宫。
　　萧楷似乎和从前一样，对傅瑶温柔体贴，只是两人坐在马车里时，气氛显得很是怪异。
　　进了皇城之后，百姓夹道相迎，山呼万岁，随行权贵也由金吾卫护送，各自返回府邸。
　　傅瑶突然握住萧楷的手：“殿下，臣妾有话想说。”
　　萧楷把她的手放心手心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鼓足了勇气才道：“臣妾……有许多事不知如何对殿下开口，但也请殿下相信，无论过去如何，无论发生什么，臣妾从嫁给殿下起，就对殿下绝无贰心。”
　　萧楷道：“至高至明日月，至亲至疏夫妻[注]，本宫既聘汝为妻，便与汝夫妻一体。所有事，从你口中说出的，本宫才信。”
　　傅瑶握紧了萧楷的手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，她欠这个人的实在太多了。
　　·
　　在刑部的酷刑下，被活捉的两名刺客终于开了口，他们的口供一致，都指向了二殿下萧戚。
　　当时傅瑶正在寝殿内，手心出了一层冷汗，接到衣子橖带回的消息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。
　　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，万贵妃就来了。
　　衣子橖继续去打探消息，傅瑶则起身去接待。
　　自从傅瑶那盆绿菊暴露身份后，万贵妃就很少来找傅瑶了，偶尔见面也不过是互相问个好，这还是她这么多日头一次找上门来。
　　万贵妃还是那个万贵妃，妆容华贵，尽态极妍，将人支走后，她才对傅瑶道：“王爷托本宫给太子妃带句话。”
　　傅瑶早有心理准备，就等着她开口。
　　万贵妃红唇微启：“王爷说，他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可以暂时不动太子殿下，但也请太子妃尽快想清楚，回到他身边。”
　　傅瑶攥紧了茶盏，心中愤怒排山倒海，可偏偏，在萧靖钰面前她毫无抗衡之力，只能以沉默做为答复。
　　万贵妃感慨了一句：“你们哪，何时才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啊！”
　　傅瑶：“贵妃娘娘又可曾看明白自己的。”
　　“我吗？”万贵妃嗤笑一声，“本宫的心意很简单，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，穿不完的绫罗绸缎，吃不完的珍馐佳肴。”
　　傅瑶不好对别人的选择做出评价，只能道：“还请贵妃转告他，王爷的话，傅瑶谨记。”
　　说完就端起了茶盏。
　　万贵妃见她要送客也不恼，只临走时提醒：“或许你该去看看，有些人和你想的说不定不太一样呢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没兴趣，贵妃娘娘若有兴趣可以自己看。”
　　万贵妃苦笑：“那便罢了，本宫还要回去看着红珊瑚午睡呢。”
　　她打了个仪态万千的呵欠，就在婢女搀扶下离开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注：取自唐代李冶《八至》。﻿


第19章 
　　◎两世纠缠向来不由她做主，如今她也想试试将人玩弄于股掌的滋味。◎
　　北狄死士在朝堂上公然指认湘王萧戚通敌叛国，淳载帝勃然大怒，褫夺萧戚亲王封号，杖责一百，永世囚于王府之内。
　　消息传来时傅瑶正抱着兔子抚弄，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捋过纯白色的毛发，似乎在想什么。
　　绿蕊用草戳了戳兔子：“那个二殿下怪可惜的。”
　　有衣子橖在，外面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，她们在寝殿说话时放心了许多。
　　傅瑶缓声道：“亲王可以重封，伤口会愈合，王府的门也可以再次打开。”
　　原本正在放空的衣子橖看向傅瑶：“殿下的意思是？”
　　傅瑶几不可见地点点头：“从刺杀到指认，这一切做得太明显，陛下已经起疑了，只是今日形势逼人，不得不如此保下二殿下。”
　　衣子橖眸色凝起，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　　却到底未置一言。
　　·
　　自湘王被发落后，淳载帝令吏部和刑部严查党羽。朝中上下顿时噤若寒蝉，上至红极一时的权贵，下至上京周围的九品芝麻官，全都老老实实低调做人。
　　原本浮华奢靡的上京，竟一时显得有些落寞起来。
　　后宫似乎是知陛下心绪不宁，竟迎来了一桩天大的喜事
　　——宁嫔遇喜。
　　淳载帝老来得子，兴奋得不行，立刻封宁嫔为妃，宫中一切用度位比皇贵妃。
　　六宫忙着道喜，宁妃风头正盛，不知招了多少人眼红。可六宫嫔妃里，却有惠妃是实实在在的高兴着。
　　惠妃已经年近四十，膝下无儿无女，也早没了争宠的念头，只盼着宫里能有新生儿，让她抱着哄一哄便好。
　　因此宁妃遇喜后，除了淳载帝，就数惠妃最积极，好东西不要钱一样往宁妃宫里送去，比谁都盼着她平安诞下皇胎。
　　有人春风得意，就有人愁云惨淡，宁妃遇喜，皇后勃然大怒，继而又想起自己那依旧没动静的儿媳。
　　傅瑶人在宫中坐，祸从天上来，刚把给宁妃的贺礼送去，就被皇后唤去中宫，苦口婆心说了整整一个时辰，又命身边的姑姑每日盯着傅瑶喝坐胎药——皇后亲身实践，对坐胎药的效果深信不疑，认为一定是傅瑶没按时喝药。
　　傅瑶也是冤枉，坐胎药一碗接一碗喝下去，萧楷也未曾冷落了她，可肚子就是不见动静。
　　最后还是萧楷下朝来寻她，三言两语敷衍了皇后，拉着她回了东宫。
　　后宫格局在宁妃有孕后翻天覆地，而后再次稳定了下来，前朝后宫一时显得格外消停。
　　可消停了没一个月，就出事了——宁妃夜里突发不适，见了红，值夜太医又不堪重用，竟任由宁妃堕了胎。
　　“要说宁妃这胎，还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，到底是福薄了些。”流颜整理着皇城司新送来的绸缎，无限惋惜地感慨了一句。
　　傅瑶就问：“之前一直说胎儿强健，为何会突然小产？可是吃错了东西？”
　　“这可不好乱猜，”流颜慢悠悠道，“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去宁妃宫里了，六宫嫔妃都在，自会还宁妃一个公道，殿下安心待在东宫便好。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，左右是上一辈的事，和她也没什么干系，可她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怪异。
　　那天，淳载帝和久病不愈的皇后亲临宁妃宫殿，六宫嫔妃齐聚，太医跪了好几排，宫女太监被活活打死三四个，真是好一场闹剧。
　　可闹剧到最后，矛头竟是指向了一向与世无争的惠妃。
　　惠妃指使宫女下药，谋害皇嗣，人证物证齐全，被淳载帝褫夺封号，赐自尽，此事交由皇后处理。
　　手钏哗啦一声被扯落在地，傅瑶怔愣地看着滚落在地的绛红色珠子，眸色越来越沉。
　　这手钏还是惠妃送她的，那是个总是带着笑意的女人，她没什么图谋的，只是想抱抱孩子，摇晃着哄一哄。
　　宁妃遇喜时，她眼里的光亮是藏不住的，连淳载帝都没她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，她又怎会谋害皇嗣？
　　·
　　毒酒是由傅瑶带给惠妃的，皇后要她好好看看，在后宫中没有皇子倚仗会是什么下场。
　　她带着仪仗踏进荒凉的秋阳宫，前世和今生的记忆纠缠，让她生出一层冷汗。
　　此时是午后，日光落在傅瑶身上，可秋日的阳光一点都不暖和，任由那颗心被彻底冰冻住。
　　惠妃身旁的贴身宫女素秋恭迎了太子妃，而后推开殿门。
　　傅瑶强自按捺着抬头看去，只见惠妃坐在太师椅上，身着素衣，长发披散，缓缓抬头看向她，而后一笑：“想不到竟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。”
　　傅瑶将她眸子里的灰败尽收眼底，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踏进去：“娘娘可还有什么遗言？”
　　惠妃面露哀色，一串清泪自眼角滑落，声音却格外冷静：“我没有谋害皇嗣，我比任何人都渴望那个孩子的出生。”
　　她无助地看着傅瑶，像是急切需要什么人的认同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傅瑶一字一句道。
　　惠妃突而笑了，笑得如从前一般温暖：“我们也算是忘年之交了。”
　　傅瑶垂下眸子，喉头梗塞。
　　惠妃抹了脸上的泪，如释重负般道：“你若是不忍心，就出去吧。”
　　傅瑶静静看着她，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　　衣子橖用眼神示意绿蕊，绿蕊就扶着傅瑶出去了。
　　殿门在身后关上，傅瑶失魂落魄地走到院子里，突而发现素秋还在院子里候着——她头挽发髻，衣饰整洁，体体面面地站在那里。
　　傅瑶眸色陡然凌厉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，让她抬起头来，沉声问：“你究竟是谁的人？”
　　素秋——惠妃从娘家带进宫的贴身宫女——也是指认惠妃下药之人。
　　其实答案并不多，有能力一手遮天也就只有皇后和万贵妃。
　　皇后忌惮宁妃诞下皇子，可她是皇后，萧楷稳居太子之位，一个奶娃娃她还不至于忌惮如斯。
　　而万贵妃，她没有孩子，没什么好争的，她爱荣华富贵，不爱任何人，若要她出手，除非……
　　傅瑶瞳孔骤缩，那宫女就直视着她的眸子，眸子里一派淡然，无声肯定了她的猜测。
　　……除非萧靖钰授意。
　　他容不下湘王，容不下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，更容不下萧楷。
　　他在幕后指使了这一切，却将所有罪责推给最无辜的惠妃……
　　萧靖钰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，可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，傅瑶现在已经万念俱灰，对这些只是不屑一顾。
　　但萧靖钰步步紧逼，如何肯放过她？
　　又狼子野心，如何会放过萧楷？
　　和北狄勾结，他日引火烧身，铁骑踏关，大靖子民又将何去何从？
　　刚重生时她只想躲避，可如今细细想来，唯有除掉萧靖钰，她才能得到真正的重生，才不会永远活在前世的阴影之下。
　　傅瑶眸色变得坚定起来，行至山穷水尽，反而让她有了拼死一搏的勇气。
　　她和萧靖钰，两世纠缠向来不由她做主，如今她也想试试将人玩弄于股掌的滋味。
　　庭院里最后一片枯叶落下，第一片霜花降落上京，从今日开始，天气只会越来越冷……
　　身后的殿门被打开，只听宫女淡漠地喊了一句：“罪妇魏氏殁了！”
　　罪妇魏氏殁了，殁于淳载六年，秋。﻿


第20章 
　　◎“……太子妃与秦王曾多次在茶楼私会……”◎
　　秦王府位于槐花巷，前面是宽敞的涯石街，住的全是高官权贵，每日宾客盈门，络绎不绝。相较之下，槐花巷就安静多了，除了秦王，住的都是些新中举的寒酸文人。
　　秦王府比之亲王规格低了不止一个档次，当初先帝重病垂危，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，就在殡天前下了最后一道圣旨，封十九皇子为秦王，赐封地“秦”。
　　然而太后从不避讳对秦王的厌恶，只将他丢在旧王府里当个富贵闲人，至今不提前往封地之事。
　　秦王府虽算不上奢靡，却有许多精巧的小玩意，一步一景，亭台楼阁建得很有意境。
　　殷安穿过抄手游廊，在书房前停下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里面传来萧靖钰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　　殷安推开门进去，低着头禀告：“宁妃小产，皇上勃然大怒，惠妃被处死，是太子妃亲自送去的毒酒。”
　　萧靖钰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前摊着一本话本，并不见喜悦之色：“让万迦柔敲打太子妃，她不适合待在宫里。”
　　宫里那么残酷，她的瑶儿受傅丞相教导，性情纯良，哪里斗得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？
　　不如让她看清现实，尽早脱身。
　　殷安领了命，又道：“王爷，我们近日发现太子的人在查一些东西。”
　　“哦，查什么？”萧靖钰这才微微抬头。
　　殷安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呈给他：“纸上所画之物是何人订做，太子妃从前都认识哪些人，还有太子妃的人选是如何定下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瞥了一眼，纸上所画正是那支金步摇，至于太子妃的人选……自然也是他在里面使了力。
　　殷安知道萧靖钰一直在韬光养晦，因此特来请示，然而却只听萧靖钰道：“把消息放给他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殷安心中不解，回答时却没有丝毫迟疑：“还有最后一事，傅二小姐托人来问，事情什么时候能成……应该是着急了。”
　　“不急，”萧靖钰气定神闲道，“让她做好准备，本王很快就会让她心想事成。”
　　·
　　借宁妃小产一事，皇后重掌六宫中馈，由万贵妃和太子妃协理六宫。
　　皇后病的时候总是恹恹的，可一出手却是雷厉风行，大刀阔斧整改后宫，将万贵妃多年苦心安排的人清了个干净。
　　傅瑶每日晨昏定省，白日都被扣在中宫学习管理六宫，晚膳前才能回东宫。
　　皇后对她如是说：“本宫属意将后宫交给你打理，不能再便宜那个贱蹄子——瑶儿，这些日子你便辛苦些，切莫辜负了母后对你的期望。”
　　话已至此，傅瑶只能一边怀念从前的清闲日子，一边苦不堪言地跟着皇后忙碌。
　　其间见过万贵妃数次，只见这位失了誓的宠妃非但不着急，还有闲心给萧靖钰当说客。傅瑶有时真的好奇，万贵妃到底想要什么。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平静已久的上京出了件热闹事——定远侯要嫁孙女。
　　定远侯行伍出身，马上封侯，如今半截身子埋了土，越来越通透，竟同意了嫡孙女和落第书生的婚事。
　　那书生名叫韩子衿，家中唯有几亩薄田，寒窗苦读数载，好不容易参加了科举，谁知名一朝落孙山。
　　韩子衿自觉曳尾涂中怀才不遇，只得收拾了包袱回家种地，谁知命运如此跌宕，竟遇上了定远侯的孙女闻淮，还被这位大小姐一眼相中。
　　韩子衿一时手足无措，抱着小包袱不知是该回家种地，还是继续做攀上枝头变凤凰的春秋大梦。
　　然而定远侯是个通透人，他就是再看不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，可孙女喜欢，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把韩子衿抓进府，在得知韩子衿不能饮酒后，善解人意地逼韩子衿吃了十碗大米饭，而后同意了。
　　可怜韩子衿就这么晕晕乎乎、战战兢兢地攀上了定远侯府的高枝。
　　关于婚事，闻淮也是个豪爽人，满心盘算着红盖头一盖，骏马一骑也便算了。
　　然而定远侯不愿委屈孙女，要大摆宴席，还广发请帖，这一发不得了，镇国公和定远侯做不成亲家，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，开始冷嘲热讽。
　　定远侯一怒之下，一封朝奏递到御前，请皇上皇后给孙女孙女婿当证婚人。
　　镇国公一听也较上劲了，跟着去上奏——好像谁不会写奏章似的。
　　他们就这样闹到了御前，难为两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人，又重新披上官袍，在朝堂上梗着脖子红着脸，唾沫横飞地吵了两个时辰。
　　淳载帝似乎兴致不错，命人搬了凳子，上了茶和点心，笑呵呵地听大靖昔日的两大重臣吵完了，然后表示：“定远侯嫁孙女，是大喜事，然皇后病体缠身，不宜劳碌，就让太子和太子妃代劳罢。”
　　语毕还不等两人开口，就继续道：“朕祝两位新人长乐未央，永寿嘉福，侯爷，莫要忘了给朕送坛喜酒啊。”
　　这一番话下来，两人都消停了，各啐了一口唾沫拂袖而去，惹得淳载帝又是一阵大笑：“这两个老顽童。”
　　傅瑶听了事情的经过也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绿蕊就道：“听说还有人专门给他们写了话本，在市井间流传甚广呢！”
　　傅瑶恨铁不成钢道：“别乐呵了，随我回去挑贺礼去。”
　　然而当傅瑶回到寝殿，却在桌子上看到一本话本，拿起一看正是《娇俏小姐和落第书生》。
　　绿蕊叫了一声：“就是这本小姐！你快借我看……”
　　傅瑶翻开第一页，上面是萧靖钰的字：“特去买了一本，送你，不谢。”
　　绿蕊讪讪看着傅瑶，只见傅瑶随手把话本丢进火盆里：“让宋将军加强对东宫的巡逻，防止某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。”
　　绿蕊不敢再多话，衣子橖则退出去找宋将军去了。
　　·
　　十月初十，十全十美的好日子。
　　车驾在东宫外恭候，傅瑶和萧楷换上了华服，刚装点完毕就见张通海颠着小脚跑过来：“殿下，有要事需要您定夺。”
　　萧楷只和他对视一眼，就知道了是什么事情。
　　“去书房。”
　　走在石子小路上，萧楷心中充斥着纠结，要不不去了吧，不再纠结昔日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，就这么一直过下去……可他，又真的想知道。
　　进入书房后，死士已经恭候在那里，等他坐下才开口：“主子，属下已经查清楚，步摇是秦王亲手所绘，托城中巧匠所制……太子妃与秦王曾多次在茶楼私会……皇后娘娘原本属意刑部侍郎家的小姐，后春日出游时恰好见到傅小姐，这才改了心意。”
　　萧楷嘴唇有些颤抖：“……春日宴时秦王也在？”
　　“在，且春日宴为礼部侍郎孔辞安排，孔辞的妻子是照顾过秦王的奶娘的女儿……”死士说着还呈上了拿到的证据。
　　萧楷看着面前的东西，脸色越来越沉，原来一切……都是早有预谋，之前那些话又算什么呢？
　　死士站在一旁默不作声，耐心等着他开口吩咐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传来说话声，继而就听张通海道：“殿下，该启程了！”
　　萧楷这才收回乱成一团的思绪，对死士挥了挥手：“管好你的嘴，不准透露出去半个字。”
　　“是，主子。”
　　萧楷再出门时已经神色如常，他和傅瑶一同上了辂车，亲临定远侯府送上贺礼，见证闻淮和韩子衿的婚事。
　　韩子衿父母双亡，孤家寡人一个，定远侯干脆把婚宴设在了侯府，花轿只出去转三圈就回来。
　　当日请了好些名门望族，侯府热闹得不行。
　　傅瑶和萧楷让了又让，最后才在定远侯身旁坐了，一同接受新人的跪拜。
　　傅瑶见到了传说中一无是处的落第书生，只见他骨瘦如柴，身上着着喜服，看上去有些战战兢兢，可唇角又带着不甚明显的笑意——不是攀上高枝的虚伪的笑，而是由衷的高兴。
　　闻淮则完全不加掩饰，大大方方牵着韩子衿的手，隔着盖头都能感受到新娘子的喜悦。
　　傅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，眸子却有些茫然，其实她曾经想象的婚礼大致也是这样的。
　　萧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被那茫然中又带着羡慕的眸子刺得鲜血淋漓。
　　礼成后，新娘被送入洞房，傅瑶被恭迎到厢房歇息，萧楷则留在前厅，亲自为新人撑场。
　　他们原本在礼成之后就该回去的，可这也是皇后的意思，要萧楷多待一会，和朝臣们亲近亲近。
　　这顿喜宴吃得没滋没味，萧楷一直不在状态，酒水喝了一杯又一杯，对其他人的话都只是勉强应付着。
　　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后，萧楷起身往后院厢房走，却迎面撞见了萧靖钰。
　　萧楷站在原地，脑海中回荡着出宫时死士的回禀。他酒喝多了，此刻身子已经有些摇晃，却依旧勉强保持着清醒：“皇叔也在？”
　　“闻小姐大婚，本王自然是在的。”萧靖钰回了一句，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，“另外本王这里还有件东西，想要托太子还给太子妃。”
　　萧楷眼前已经有些发晕，却还是一眼看到了那支凤簪——他亲手送给傅瑶的凤簪。﻿


第21章 
　　◎“我不想要你的心意，我只要你在大靖再无立足之地。”
　　◎
　　萧楷沉声问：“这凤簪怎会在皇叔手中？”
　　他的语气和神色已经很不悦了，周围气氛绷得死紧，张通海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依旧神色轻松，眼角眉梢甚至还带着笑意：“在花溪围场，捡到的。本王不知怎的得罪了太子妃，让太子妃对本王避而不见，只好来麻烦太子殿下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将凤簪递出，萧楷盯着那凤簪沉默半晌，而后抬手接过：“听说皇叔是侍奉皇祖母的宫女所生，刚生下皇子就被三尺白绫赐死，皇叔也被丢在冷宫里，一住就是许多年。”
　　天色已经变得晦暗不明，从方才就开始愁云惨淡的天空飘下了的雪花，盐粒似的砸在两人身上。
　　萧靖钰掩在袍袖中的手指攥紧，下巴都绷紧了，却还是笑道：“太子殿下真是无所不知啊。”
　　萧楷继续道：“后来皇祖父驾崩，才想起还有皇叔这个儿子，于是封皇叔为秦王，赐封地秦。也正因为这道旨意，皇叔才有了今日的快活日子，可若是皇叔不愿当个富贵闲人，皇叔觉得这道圣旨还能继续保你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突然嗤笑一声：“圣旨能不能保本王是你们的事，让不让圣旨保本王就是本王的事了。”
　　萧楷一直以为萧靖钰出身微末，懂得安分守己夹起尾巴做人，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么狂悖的一面。
　　萧靖钰抬手拂去他肩膀上落下的一层薄雪：“下雪了，太子殿下还是快些回去，免得冻着了。”
　　萧楷：“皇叔也是。”
　　张通海忙伸手扶住萧楷，带着一个执灯的小厮在雪夜中前行。
　　雪下得大了些，萧靖钰立在雪中，盯着萧楷离开的方向，眸色深沉。
　　殷安从黑夜中无声无息出现：“王爷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：“那就办吧。”
　　殷安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殿下，有台阶，您慢点。”张通海扶着萧楷走进抄手游廊，“这定远侯真是粗人，这么长的游廊，也不点个灯。”
　　“就你多嘴。”萧楷训斥了一句。
　　张通海赶忙笑着认错：“是是是，奴才碎嘴子也不是第一次，殿下……嗳，怎么回事，灯怎么灭了？”
　　宫灯毫无征兆地熄灭，周围立刻漆黑一片。
　　萧楷醉意当头，正憋着一肚子火气，忽而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，刚想去问张通海，却见张通海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。
　　萧楷醉的似乎更狠了，身体也有些燥热，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，什么都不去想，只抬脚踢了踢张通海：“本宫喝醉了，你倒什么？罢了，本宫还是自己回去……回去找瑶瑶……”
　　他扶着阑干，踉踉跄跄往前走，寒风卷着碎雪扫在脸上，却并没有让他感到清醒，反而脑子越来越混沌。
　　不知走了多久，他推开了一扇房门：“瑶瑶！瑶瑶……你为何不点灯？”
　　他踏进房门，不知被地上的什么东西一绊，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。
　　可并没有直接摔到地上，而是有一个柔软的女子的躯体撑住了他。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萧楷忽而清醒了些，借着晦暗不明的光线去看眼前的人：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“殿下，是我。”傅琦轻声道，身子还有些颤抖。
　　萧楷看清了面前的人，就用手撑住桌子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我怎么在这？”
　　脑子稍微一清醒，傅瑶和萧靖钰的那些事就又出现在脑海里，不断叫嚣着，让他生出一股灼热的火气却无处发泄。
　　“我，我不知道。”傅琦的声音弱了几分，细听还有些委屈，“我以为殿下知晓了我的心思，才来找我，原是我想多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你的心思？什么心思？”
　　“殿下看不出吗？”傅琦道，“我喜欢殿下，想和殿下亲近……我对殿下的喜欢不比三妹少。”
　　萧楷听到傅瑶，突然笑了笑，形容有些癫狂：“你三妹哪里喜欢我？分明心里装着别人。”
　　傅琦被他笑得有些发怵，却还是大着胆子伸出手，抚摸上他的胸口：“那我这里有一颗真心，殿下要不要？”
　　萧楷没说话，傅琦看不清他的神色，不知他在想什么，就大着胆子上前，踮起脚尖去吻他的薄唇：“殿下，我只属于你。”
　　温热的气息喷在脸颊上，萧楷那一刻脑子空空的，像是被那股怒火控制了心神，伸出手攥住她的腰，狠狠回吻过去。
　　傅琦嘤咛了一声，明明很害怕，却还是伸手抱住他的脖颈，把自己贴了上去。
　　雪越下越紧了，一道黑影自房门前闪过，将房门悄无声息关上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在厢房里一直等不到萧楷，担心回去太晚宫门下钥，只能带着衣子橖和绿蕊去找。
　　谁知刚出了厢房，萧靖钰就迎面而来：“瑶儿，这是要去哪？”
　　他披着大氅，身上落了雪，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。
　　傅瑶克服心中的恐惧和抵触，道：“王爷身上落了雪，还是快些回去擦干，免得着凉。”
　　“终于不叫我皇叔了？”萧靖钰唇角浮现一抹笑意，“你来给我擦。”
　　他说着就要进厢房。
　　“王爷自便。”傅瑶丢下一句话，就要带人去找萧楷，却被萧靖钰一把攥住胳膊：“去哪？”
　　衣子橖想动手，萧靖钰冷冷瞥了她一眼：“本王劝你最好别动。”
　　傅瑶示意衣子橖不要轻举妄动，又抬眸对萧靖钰道：“去找我的夫君，王爷特地来堵我，难道知道他在哪？”
　　“你的夫君……”萧靖钰脸上露出讥讽的笑，“我确实知道他在哪，不过只怕他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夫君了。”
　　傅瑶原本想先缓和态度，渐渐换取萧靖钰的信任，现在却突然由和颜悦色换为紧张戒备：“你对他做了什么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只红釉瓷瓶，打开递到傅瑶鼻子下面：“闻闻？”
　　傅瑶立刻扭头去躲，衣子橖和绿蕊也连忙将她拉到身后挡住。
　　萧靖钰只好把瓷瓶合上了，拿在手里摩挲着光滑的瓶身：“这是西域的一种密香，有催/情之效，勾栏里那些达官显贵上千两都求不来一瓶，也算是稀罕物了。”
　　一阵冷风吹过，把人吹得遍体生寒。
　　傅瑶有些失魂落魄地嗫嚅：“……你个疯子。”
　　萧靖钰：“这不能只怨我一个吧，萧楷是储君，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，你觉得他这么墨守成规的人，会为你虚置六宫、守身如玉？
　　这药最多算是给他加了把火，他若真对你绝无贰心，必然会干干净净回来的。”
　　“够了！”萧靖钰一字一句钻进傅瑶耳朵里，像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一样，傅瑶颤声打断他：“他在哪？……和谁？”
　　萧靖钰见不得她为萧楷起这么大的反应，就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人，拽着她道：“这么想知道，我带你去看。”
　　两人踏入漫天大雪中，衣子橖想追，却被不知从何处冒来的殷安拦住：“两位姑娘稍安勿躁，主子不会为难太子妃殿下的，可若是你们追上去惹恼了主子，那就不一定了。”
　　衣子橖剜了他一眼，抱臂倚在门口柱子上：“一炷香，殿下若是还不回来，谁也拦不住我。”
　　殷安颔首表示答谢，而后倚在另一根柱子上盯着她们。
　　傅瑶被萧靖钰拉着，不知在雪夜中走了多久，才来到一个偏僻的房门前。
　　四周很僻静，只有雪落下的声音，和房间里的粗重的喘息声和呻/吟声。
　　傅瑶僵立在原地，任由寒风卷着雪花抽在脸上。
　　萧靖钰把身上大氅脱了，将她裹起来，又连着大氅把她抱进怀里：“瑶儿，和离吧，我会对你好，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。”
　　傅瑶的身子凉透了，任由他抱着自己：“……里面是傅琦吧，她自小就做着皇后梦，你喜欢她，想让她做皇后，所以就想办法让我和离。”
　　“瑶儿，从前是我没看明白自己的心意，如今看明白了，我只喜欢你。
　　皇宫不适合你，我这么做，既是为了让你回到我身边，也是为了兑现对傅琦的承诺，让她当上皇后。”
　　傅瑶以为自己会哭的，可是并没有，她心里只有恨：“我不相信。你喜欢的傅琦的时候，就让我进宫嫁给太子。现在又跑来说喜欢我，可是你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让傅琦当上皇后。”
　　“萧靖钰，我凭什么信你？凭我以前喜欢你吗？”
　　傅瑶眼圈瞬间红了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，可她内心深处并没有任何委屈，她只想让萧靖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
　　萧靖钰捧着她的脸，为她抹掉眼泪：“瑶儿，继续喜欢我吧，我会对你好。”
　　他在傅瑶眉心落下一吻，显得格外温柔。
　　傅瑶没有推他，而是带着哭腔道：“可我不敢，我不敢再喜欢你了，你一直都在利用我，逼迫我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被她哭得心都化了：“我不逼你了，三个月，我向你证明我的心意，让你心甘情愿和离，好吗？”
　　傅瑶盈满泪水的眸子望着他，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哪句话是真，哪句话是假。
　　萧靖钰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，他心里满满当当全是对这个人的爱，却不知从何证明。
　　许久，傅瑶哽咽道：“……嗯。”
　　萧靖钰就又把她抱紧了：“相信我，我会向你证明的。”
　　傅瑶在心里想：“不用了，我不想要你的心意，我只要你在大靖再无立足之地。”﻿


第22章 
　　◎“好，好得很，不愧是本宫的太子妃。”◎
　　萧楷醒来时头痛欲裂，他勉强撑着坐起来，拍了拍头，脑海里浮现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　　萧楷立刻转头去看，果真看到傅琦还在一旁躺着，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臂，而他自己也浑身赤/裸。
　　他努力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，却只记得自己喝醉了，遇到了萧靖钰，两人不欢而散，之后他就……稀里糊涂推开了傅琦的房门，然而一夜疯狂……
　　萧楷用手掌狠狠拍打脑门，而后翻身下床，捡起扔在地上的衣物穿戴。
　　等他穿戴整齐，傅琦也已经悠悠转醒，正抱着锦被可怜巴巴地看着他：“殿下，昨晚……”
　　萧楷头也不回道：“是本宫唐突在前，今日便回宫禀明母后，纳你入东宫。”
　　傅琦听出他语气僵硬，还想说些什么来解释，却见他直接拉开房门出去了。
　　外面下了一整宿的雪，已经变得白茫茫一片，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。
　　房门外空无一人，萧楷走过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，才见着正在雪地中搓手的张通海。
　　张通海见他面露不虞，立刻笑着上前来侍奉：“殿下，雪天路滑，奴才扶着你。”
　　萧楷挥开他的手：“昨晚怎么回事？你去哪了？”
　　张通海低着头，一脸紧张地解释：“昨晚……奴才也不知怎么回事，就在那游廊里……睡，睡着了。”
　　萧楷瞪了他一眼，目光像是要吃人：“那你又是怎么过来的？”
　　张通海把自己缩成了鹌鹑：“是太子妃让奴才在这等殿下的。”
　　萧楷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了不少：“废物！”
　　“殿下，您慢点！”
　　张通海小跑着跟上去。
　　萧楷一路疾步如飞，走到厢房前却又突然停了下来，盯着紧闭的房门不知在想什么。
　　张通海不敢乱说话，在他身后陪着站了一会，才讪讪问：“殿下，要不奴才先去看看太子妃起身了没？”
　　萧楷又瞪了他一眼，张通海立刻闭嘴了。
　　萧楷抬步走了过去，推开房门，只见傅瑶早已上好妆，坐在桌边等他用早饭——今日倒是没戴那支步摇。
　　众人向他行礼，他只冷声道：“都出去。”
　　侍奉的宫娥就如潮水般退了出去，又将门带上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殿下，用早饭吧。”
　　萧楷在桌边坐下，看着她盛粥：“你就没什么要对本宫说的？”
　　见傅瑶不语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紧了：“关于秦王，关于那场春日宴，关于……昨夜。”
　　傅瑶将粥盛好放到他面前：“殿下，我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多少，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，但我的心永远是向着你的，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　　萧楷握起勺子，划开泛着热气的粥：“那昨晚呢？昨晚本宫一夜未归，和你的庶姐在外偷情，你就不想质问我、质问你的庶姐吗？！”
　　他将整碗粥打翻在地，死死盯着傅瑶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傅瑶只觉喉头梗塞，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“本宫要纳她入东宫，你待如何？！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臣妾会向母后请旨，将一切处置妥当。”
　　当朝储君在臣子府中，和自己妻子的庶姐偷情，这件事一旦走漏风声，废储君都够格了。
　　“好，好得很，不愧是本宫的太子妃。”萧楷霍然起身，一脚踹开门，带着怒气冲了出去。
　　定远侯府大喜的第二日，太子殿下因公事提前回宫，太子妃则喝了两位新人的茶，才不紧不慢回宫。
　　·
　　涯石街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，一辆马车停在里面，厚重的帘栊将马车里遮得严丝合缝，五六个小厮站在前后左右，将马车严严实实守着。
　　一名头戴幂篱的女子走过来，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，穿着寻常富户家女使样式的衣服，脸上覆着轻纱。
　　小厮见到她立刻低头禀告：“姑娘，人在里面，没惊动任何人。”
　　“办得不错。”女子只淡淡说了一句，就朝马车走去。
　　两名婢女为她掀开帘栊，而后一左一右守在外面。
　　马车里，傅琦正坐在里面，她已经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物，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，看到来人立刻往后缩了缩，又有恃无恐道：“我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，你要是敢拦我的路，我就去告御状，大不了玉石俱焚！”
　　傅瑶施施然拿下头上的幂篱：“告御状，你有几条命？”
　　傅琦悚然一惊，往角落里缩了缩。
　　傅瑶悠悠道：“别说什么你对殿下情深义重，骗骗别人也就算了，你那点心思我们都心知肚明。”
　　傅琦看着傅瑶沉静的眸子，明明这个三妹哪里都没变，却让她有种莫名的恐惧。
　　“明人不说暗话，殿下若是名誉受损，也就未必是殿下了，你也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。
　　老老实实待在丞相府，管好你的嘴，等着殿下纳你为妾，昨夜的事敢说出去一个字，那我只能为了东宫的名誉，拔了你这条舌头了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你竟敢威胁我？”
　　傅瑶冷冷瞥了她一眼：“本分点，别逼我。”
　　她在傅琦的瞠目结舌中戴上幂篱，下了马车：“把人送回丞相府，让父亲母亲把她关起来，看紧了。”
　　“是，姑娘。”
　　傅瑶在雪地中缓步走着，她告诉自己，现在还不是时候，再忍忍。﻿


第23章 
　　◎“别动，想你了，让我抱会儿。”
　　◎
　　回宫后，傅瑶只换了件衣服，就去了中宫。
　　皇后对她一向和蔼，笑盈盈看着她，刚要伸出手就见她端端正正跪下。
　　皇后脸色微变：“这是做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儿臣斗胆，请母后为太子纳妾。”
　　皇后用眼神示意其他人下去，等人都走完了才道：“瑶儿，你这是何意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徐家姑娘年已摽梅，正是谈婚论嫁之时，可为东宫助益。另，儿臣有一庶姐，倾慕太子殿下已久，还请母后一并成全。”
　　皇后快被她气笑了，头一次见着上赶着给自己夫君纳妾的，还非要带上自己庶出的姐姐，也算是大靖头一遭了。
　　她眸子里划过精光，沉声道：“太子妃，和本宫说说，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　　傅瑶抿唇不语。
　　皇后就道：“是怕争不过徐家姑娘，所以想让你的庶姐来帮你？”
　　“本宫提点过你，东宫要的是安定，你若能生下皇太孙顶得过十个庶姐。”
　　傅瑶等她说完才道：“母后，儿臣并非此意，说起来，儿臣与二姐向来不和，求母后让她进宫，只是因为儿臣有把柄……”
　　“娘娘，太子殿下求见！”
　　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。
　　皇后看了跪着的傅瑶的一眼：“本宫倒要看看你们整什么幺蛾子。”
　　她朗声道：“进来！”
　　立刻有宫娥将门打开，萧楷在皇后目光注视下走到傅瑶身旁，而后也跟着跪下了。
　　皇后冷笑一声：“你们一个个可真够孝顺的，今儿前后脚跑过来跪本宫。甚么要紧事，说吧。”
　　萧楷道：“儿臣昨夜在定远侯府饮醉了酒，和傅家二小姐……”
　　皇后的脸色刷地变了，听出了萧楷的难言之隐，怒气蹭一下冒上来：“说啊，继续说！怎么，有脸做没脸说吗？！”
　　萧楷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衣物：“不论出于何种缘故，儿臣已经毁了傅家二小姐的清白。儿臣如今，不得不娶。”
　　他自小听话懂事，在父皇母后眼里一向是没有瑕疵的，如今却让他在母后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德行有亏，真真是羞煞人也。
　　皇后暂且压住火气：“都有谁知道？”
　　傅瑶开口：“儿臣已命人将庶姐送回府中，由父亲母亲看押，暂时无人知晓。”
　　“本宫看是那贱蹄子有意勾搭吧，不一定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　　傅瑶躬身道：“太子殿下醉酒，是儿臣未能陪伴在侧，尽到妻子本分，这才出了纰漏。”
　　皇后用手摩挲着凤椅，许久才道：“行了，此事本宫已然知晓，自会找人处理，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　　“母后……”傅瑶和萧楷几乎同时开口。
　　皇后打断他们：“本宫是国母，她一个庶出的贱蹄子，还想威胁本宫，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。”
　　“母后不可，”萧楷再次开口，“昨夜之事，儿臣心中存有疑问，想要问个清楚。”
　　“把她娶过来问个清楚？”皇后道，“本宫自会让人去问，本宫这里有手段的人多了去了，不怕她不开口。”
　　皇后这是动了杀心，想要先逼供再赐死。
　　若是没有萧靖钰，傅瑶一定乐见其成，可惜这傅琦身后还有萧靖钰。
　　萧靖钰能在皇上皇后眼皮子底下活这么多年，对皇后的性情怎会不知，只怕到时不仅除不掉傅琦，还会把事情闹大。损了东宫名声不说，还不得不把人娶进来。
　　傅瑶正要禀明其中的厉害关系，就听萧楷道：“母后，您教养儿臣多年，难道觉得儿臣是个只会躲在您身后的无用之人吗？儿臣已然长大成人，不愿母后再为儿臣操劳，还请母后将此事交给儿臣，儿臣会用儿臣的办法来处理。”
　　皇后看他们夫妻两个互相袒护的模样，气早就消了大半，正所谓夫妻同心，其利断金，他们两个能一条心比什么都强。
　　“罢了，本宫老了，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　　萧楷道：“谢母后。还请母后下旨，封徐家小姐为良娣，傅家二小姐为承徽，择吉日入宫。”
　　皇后摆摆手，示意他们去吧。
　　出了皇后的寝殿，萧楷和傅瑶两相沉默，突然就显得有些尴尬来。
　　张通海迎上来：“殿下，魏大人还在等您。”
　　萧楷示意他到一边等着，而后对傅瑶道：“本宫给你时间。”
　　他说完就走了，张通海跟上去，最后只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。
　　次日一早，皇后就下了懿旨，传徐家小姐和傅家二小姐十日后进宫，太子纳妾之事闹得人尽皆知。
　　秦王府，萧靖钰得知消息时正在练字，他头也没抬一下：“让万贵妃准备好，本王要徐春宜进宫一个月内因病去世。”
　　殷安：“是，王爷，傅二小姐被丞相夫人关在柴房了，用不用管管？”
　　“不用，着人去看看太子妃每日都在做什么，本王要知道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殷安心里有了底，看来是对傅家二小姐不感兴趣，转而喜欢上太子妃了……那皇位还抢吗？？
　　前段时日还抢，现在好像是要抢太子妃了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回宫后就安心待在宫里，每天喂喂兔子，跟着皇后管管后宫，再给徐良娣和傅承徽安排安排寝宫。
　　这日，她和万贵妃一同从皇后那里出来，刚要分道扬镳，万贵妃就道：“太子妃不如去本宫殿里坐坐，有几日没见都想太子妃了。”
　　几日没见的是萧靖钰，说想见她的也是萧靖钰，傅瑶早知会如此，就跟着万贵妃去了寝宫。
　　弗一踏进宫门，万贵妃就把人都打发了，说要和太子妃说说话，而后让傅瑶一个人进去，自己则去小花园里喝茶去了。
　　傅瑶只得自己推开了殿门进去，里面光线昏暗，她还来不及看清就被抱了个满怀。
　　傅瑶想挣扎，萧靖钰却在她耳边道：“别动，想你了，让我抱会儿。”
　　傅瑶就不挣扎了，任由他抱着。
　　抱了有一会，萧靖钰才放开她，帮她脱掉身上的裘衣：“外面冷不冷？”
　　傅瑶点了点头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手，用掌心的温度帮她暖手，又拉她到碳火旁：“那下次我去你那里好不好？”
　　这下傅瑶迟疑了，那里毕竟是东宫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你要我证明心意，当然要多见我才好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那我可以对你提要求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可以，想要什么，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。”
　　傅瑶认真道：“不许动徐春宜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的笑顿了顿，傅瑶以为这件事难商量了，正在想该怎么说服他，谁知他突然凑近：“你亲我一下，我就答应。”
　　傅瑶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，一触即分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我答应了，不难为她，但明日我要去找你下棋。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：“不要让人看到。”
　　萧靖钰拉她在一旁坐下：“不说别人了，和我说说你吧。”
　　傅瑶对着萧靖钰，总觉得没什么话好说，但他又要求了，于是只能挑些儿时的事情，寡淡无趣地说了。
　　谁知萧靖钰听得津津有味，不断追问后续，傅瑶不由得多说了些。
　　一直到午膳时，萧靖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　　傅瑶则像是解脱了一样，没了萧靖钰的空气都是清新的。
　　当天，万贵妃就接到了萧靖钰的命令：不得动徐春宜。﻿


第24章 
　　◎顺个手坑了一下傅琦◎
　　傅瑶将纳妾之事安排好，回到寝殿后就见萧靖钰正坐在棋盘边，指尖捻着一枚黑子，单手支颐望着自己。
　　他倒是真敢来。
　　傅瑶在他面前坐下，他就递上一盏热茶：“都安排好了？这种琐碎事交给手底下的人就是了，何须你亲力亲为。”
　　傅瑶没接话，只道：“你真舍得让二姐嫁给别人为妾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舍不得的，如今我的心里只有你，再无别人。”
　　傅瑶用茶盏暖着手：“你知道你以前看她的眼神吗？就像是在看纤尘不染的神明一般，而你，就是她最忠诚的信徒。”
　　“瑶儿这是吃味了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”傅瑶矢口否认，捏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间，“下棋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也不在追问，拿起棋子随意丢在棋盘上，目光始终流连在她脸上。
　　傅瑶强忍着心中不适，和他下完了棋，又由着他腻歪了一会才将他送走。
　　·
　　两日后，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抬进东宫，徐春宜和傅琦先后给傅瑶敬了茶，受了训话后被送回到各自的宫殿里。
　　傅瑶已经好几日没见到萧楷了，他们之间像是梗了一根刺，扎在两人中间，谁都不舒服。
　　纳妾当日，萧楷一直待在朝臣的值房里，和大臣商议国事，直到晚饭后才回到有些冷清的东宫。
　　他和傅瑶大婚时，整个宫里都挂满了红绸，到处张灯结彩，而今日东宫与平日并无不同，只是远远看见有两座宫殿前挂了点红绸，在漫天冰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。
　　张通海问他去哪，他几乎没有犹豫，声音里却带着寡淡：“承徽。”
　　张通海就让人抬了仪驾去傅承徽那里。
　　另一边，徐春宜听着丫鬟在耳边叽叽呱呱打抱不平，什么家世，身份，样貌才学比了个遍，说殿下今夜本该来这里的。
　　徐春宜无奈摇摇头：“我困了，想歇息了。”
　　丫鬟撇撇嘴，只好作罢，侍奉她安置了。
　　翌日，徐春宜起了个大早，神清气爽地来向傅瑶请安。
　　傅瑶将她扶起来：“不必多礼，先喝碗酥酪暖暖，今日母后精神好，也想见见你们。”
　　按规矩，她们只需见过傅瑶即可，至于皇后，就全凭那位的心情了。
　　“谢殿下。”徐春宜细细品尝了一口，“殿下这的酥酪竟比臣妾吃过的都好吃。”
　　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，说话间既不让人觉得谄媚又不让人觉得生分，永远拿捏在一个恰如其分的地方，让人很舒服。
　　两人品尝过酥酪，却始终不见傅承徽的身影。
　　傅瑶让绿蕊去问，绿蕊去了一会回来，禀告道：“娘娘，奴婢没见到傅承徽，贴身婢女说她昨夜侍奉殿下累着了，起不来。”
　　傅瑶也就没再多问，对徐春宜道：“妹妹，那就我们先行一步吧。”
　　徐春宜看破不说破，全当不知道，跟着傅瑶去参见中宫皇后。
　　皇后对徐春宜自然是满意得没话说，她今日更想看看是什么贱蹄子胆敢要挟她，结果才第一日就竟敢恃宠而骄。
　　“流颜，你去请。”皇后沉声道，“你从前是母后身旁的人，知道该怎么请。”
　　流颜躬身行了一礼，就带着几个粗使的宫女往傅琦的春菲殿去了。
　　徐春宜偷偷看了一眼端立在一旁、老神在在的傅瑶，这才回过味来。
　　她原本以为自己进宫后会被左右夹击，四面楚歌。如今看来，这位太子妃对她的庶姐真的是，毫无感情啊，而且能坑还会顺手坑一把，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。
　　不过一会，傅琦就衣衫不整地被人带了进来，流颜办事胆大心细，将她的嘴堵住了，一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来，从东宫到中宫，不该惊动的一个都没惊动。
　　傅琦看向坐在凤椅上雍容华贵的皇后，又看向傅瑶，当即明白过来，立刻就呜呜着要辩解。
　　皇后道：“让她说。”
　　流颜将她口中的白布拿出来，傅琦立刻就道：“皇后娘娘，臣妾并非对您无礼，而是太子妃故意不告知臣妾请安之事，有意陷害臣妾！”
　　傅瑶转向皇后：“臣妾派了身边的婢女去请，却被拒之门外，承徽身边的贴身婢女言其身子不适，起不了身。”
　　“起不了身？”皇后冷哼一声，“这不是起来了？”
　　傅琦还欲辩解，皇后头疼道：“来人，带到偏殿去，好好教教她礼仪尊卑，教好了再送过来，吵得本宫头疼。”
　　一旁的侍女立刻堵了她的嘴，无声无息地将人拖到偏殿去。
　　皇后对傅瑶道：“太子妃，你留下，好好看着本宫是怎么整治宫闱的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是，母后。”
　　徐春宜很有眼力见，当即行礼告退，回东宫安分待着。
　　一直到午膳前，傅琦才被人从偏殿拖出来，只见头发凌乱不堪，两边脸颊又红又肿，双手全是被打出的血印。
　　这次她老实多了，一进来就跪地认错，先是向皇后又是向傅瑶，言辞恳切，说什么就听什么，一个字都不反驳。
　　皇后这才满意：“行了，送她回去吧，路上避着点，别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　　傅瑶就起身告退，安排人将傅琦塞进轿子里，抬了回去。
　　这场闹剧没能在六宫传开，东宫里却是人尽皆知，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落入萧楷耳中。
　　·
　　萧靖钰这次是在午膳后来的。
　　傅瑶正准备午睡，却听到窗户被人推开的声音，她坐起身去看，就见萧靖钰从窗户翻进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冲她走过来：“还好你没睡。”
　　傅瑶可不这么想，她只恨自己睡晚了一步。
　　萧靖钰走到傅瑶床榻边，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：“五芳斋刚做出来的，买了就被我放在衣服里带过来，尝尝。”
　　那是五芳斋做的酥饼，还冒着热气，从前傅瑶最爱吃的，也不知他是从哪得知的，看来秦王殿下的耳目真是遍布上京。
　　萧靖钰捧到她面前，满脸笑意地看着她。
　　傅瑶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，她又立刻让自己回忆牵机带来的痛苦，告诫自己不要动摇。
　　萧靖钰见她眉头微蹙，就把酥饼放下：“不舒服吗？”
　　傅瑶摇了摇头：“中午吃多了，有些不舒服，我想躺一会。”
　　萧靖钰就扶她躺好，又把手伸进被子里。
　　傅瑶呼吸一紧，立刻紧张起来。
　　萧靖钰却只是隔着衣料，把手掌覆在她胃部，轻轻按揉：“想什么呢？我就那么禽兽不如，在你不舒服的时候逼迫你？”
　　傅瑶耳后微红，有些仓促地闭上眼：“我要睡觉。”
　　萧靖钰笑了笑，就在旁边看着她睡。
　　傅瑶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一睁眼只见萧靖钰还在，正倚在床榻边看着她。
　　傅瑶揉了揉眼睛：“你怎么还在？”
　　“左右无事，留下来陪你，”萧靖钰拉她坐起来，“还难受吗？”
　　傅瑶摇摇头：“没事了，你回去罢。”
　　萧靖钰正在欣赏刚睡醒的美人，此时傅瑶双眸迷濛，脸颊薄红，在他眼里简直美不胜收，他哪里舍得走？
　　“奴婢参见太子殿下！”绿蕊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。
　　紧接着就听萧楷问：“太子妃呢？”﻿


第25章 
　　◎“你怕什么？把他弄死了我上哪找个皇子登基去。”◎
　　傅瑶有些慌张地推萧靖钰：“快走。”
　　萧靖钰顺势抱住她，玩味道：“偷情被发现了，不如我们直接承认吧。”
　　“你疯了吗？”傅瑶低声道。
　　外面，绿蕊还在解释，尽量拖住萧楷。
　　萧靖钰这厢还在不紧不慢：“你要为萧楷赶我走吗？我会吃醋的。”
　　傅瑶沉声道：“你答应过不逼我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懒洋洋道：“行，不逼你。”
　　傅瑶刚放下心，却突然被他拽到怀里，直接堵住了嘴。
　　傅瑶的手抵在他胸膛上，后背却被他用手压住，根本动弹不得。
　　外间已经传来开门声，萧楷踏入房门，吩咐道：“都出去吧，本宫想和太子妃单独待一会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绿蕊以为自己已经争取够了时间，就带人退出去。
　　衣子橖却突然对她使了个眼色，并轻轻摇了摇头——人还在。
　　绿蕊：“！”
　　此时，傅瑶已经躺倒在床上，双手被按在头顶，腿也被压住，萧靖钰的尽情索取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，却又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。
　　“太子殿下！”
　　绿蕊还来不及开口，就见一个小太监跑过来，在房门前躬身行礼，“殿下，陛下传您即刻前往勤政殿！”
　　小太监声音里还带着喘，一听就是出大事了，萧楷只吩咐一句照顾好太子妃，就匆匆离开了。
　　等人走远，绿蕊才松了一口气，对衣子橖道：“吓死我了。”
　　衣子橖耸耸肩，又把房门关上了。
　　萧靖钰放开傅瑶，用指腹擦掉她唇角的水渍：“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嫁给萧楷，每次想到他碰过你，我就特别想把他碎尸万段。所以，永远不要为了他赶我走，我会生气的。”
　　傅瑶翻身，将单薄的脊背留给萧靖钰，闭上眼睛不欲多言。
　　萧靖钰知道她是生气了，就哄道：“想出宫吗？我带你出去玩。”
　　傅瑶厌恶地想，打一巴掌给个甜枣，把她当阿猫阿狗么？
　　虽然心里很厌恶，傅瑶还是道：“出不去的。”
　　“出得去。”萧靖钰用手指捻着她铺在枕头上的长发，“我看萧楷不顺眼很久了，就给他找了点事情做，他不在，你还怕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睁开眸子：“你要对他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怕什么？把他弄死了我上哪找个皇子登基去。”
　　“那你呢？你就不想当皇帝吗？”傅瑶确实好奇，萧靖钰如今到底想要什么。
　　“傻瑶儿，当皇帝有什么意思，”萧靖钰唇齿间溢出轻笑，“每天那么累，还被一群大臣盯着，有什么志趣？我还是喜欢躲在幕后左右朝局，想让谁当皇帝，谁就当皇帝，这不好玩多了。”
　　傅瑶并没有因此放心，反而恐惧更甚，这样的萧靖钰才最可怕，他不争权不夺利，只想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，就像是在欣赏跳梁小丑一样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翻过来，抚摸她残余着薄红的侧脸：“别多想了，东部粮道被大雪阻断，那是向边境输送军饷的主要粮道，否则就要多走一个月的路程。”
　　他脸上露出讥诮：“老皇帝被北狄打怕了，自然不敢马虎，朝臣再一撺掇，这不就让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去了。”
　　傅瑶忍不住问：“皇帝身边也有你的人？”
　　“问这些朝堂上的事做什么，算计来算计去不够累的，不如想想去哪玩，我带你去。”
　　傅瑶知道他在防着自己，也就不再问了：“让我想想吧，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　　“好，回头我让人送张上京的地图来，你把想去的地方圈出来。”
　　勤政殿，萧楷听皇帝说了粮道一事，当即就道：“儿臣愿为父皇分忧。”
　　淳载帝龙颜大悦，嘱咐他一定要在年前回来，就直接下了圣旨。
　　萧楷不敢耽搁，出了勤政殿先去向皇后辞别，然后就径直回了东宫。
　　等回到东宫，见傅瑶正在为自己整理行囊，她坐在软塌上，眉眼柔和，整理着出远门需要的东西，不时有婢女拿了东西让她过目。
　　萧楷清咳一声，她就抬起眸子，而后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行礼。
　　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楷又看向一旁的女子，女子就道：“臣妾是良娣徐氏。”
　　萧楷点了点头，到一旁坐下：“你们收拾吧，本宫回来看看。”
　　傅瑶就和徐春宜坐回去，继续收拾。
　　萧楷握着茶盏静静地看着她，他们之间已经好久没这么轻松地相处过了。
　　当晚，萧楷将手头上所有的事情安排了，翌日清早，就带着三百金吾卫离开了。
　　傅瑶站在角楼上，望着他远处的背影，想着这样也挺好，希望等他回来时所有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。
　　萧楷走后，皇后也病了，只得将凤印交给傅瑶，命万贵妃协理后宫。
　　傅瑶自然知道是萧靖钰动了手脚，但也无可奈何，只能将后宫事务系数交给万贵妃，跟着萧靖钰出宫去了。
　　他们这几日时常会出去，到茶楼听书，去五芳斋品尝糕点，看看皮影戏，风和日丽时再去郊外跑跑马。
　　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，傅瑶甚至有种错觉，仿佛她不曾嫁给过萧楷，他们之间一直都是如此。
　　十一月中旬的某日，原本天气风和日丽，他们骑马去郊外寺庙烧香，谁知刚出了寺庙没多久，突然下起了冰雹。
　　那冰雹全都米粒大小，砸在脸上像是石子一样，路面也很快变得湿滑。
　　萧靖钰把傅瑶抱进怀里，用大氅裹严实了：“先回寺庙。”
　　傅瑶被他裹在衣服里，闻着他衣服上特有的熏香味，竟觉得有些安心。
　　回到寺庙后，冰雹反而越下越大，砸得屋檐哐当作响，听上去竟有种将屋舍砸倒的错觉。
　　萧靖钰把傅瑶带到厢房，又生了两个火盆放在她身旁，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搓：“别怕，我陪着你。”
　　冰雹一直下到晚上，都没有停下的趋势，他们只能在寺庙借住一晚。
　　傅瑶刚脱了外衣上榻，就见萧靖钰也脱了衣服要上来。
　　她立刻抱住被子，往里面缩了缩。
　　萧靖钰笑道：“这里是寺庙，虽然我不信神灵，但也不会乱来。这寺庙里的被子太薄，我只是怕你冷，才想要抱着你。”
　　傅瑶这才放松了警惕：“上来吧。”﻿


第26章 
　　◎“待和离之后，这里就是你的住处。”
　　◎
　　晚间冰雹渐渐小了，却紧接着下起了鹅毛大雪。
　　寺庙里的厢房做工粗糙，纸糊的窗户被风吹得咯吱作响，门缝里冒着冷风，将床前碳火吹得忽明忽暗。
　　傅瑶已经挪到了床榻最里边，将自己缩成一团，尽量不与萧靖钰触碰。
　　风声在耳边呼啸着，手脚越来越冰冷，她双臂抱在一起，宁愿挨冻也不去靠近身后的温暖的躯体。
　　萧靖钰侧躺在她身后，盯着她裸露出来的那段雪白后颈，一半掩在铺陈开的乌发中，纤细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折断似的。
　　萧靖钰的目光如有实质般，一路往下，像是要把那碍事的衣服撕开，尽情享用眼前的美味。
　　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她这么合自己的胃口呢？
　　萧靖钰伸出手，轻轻拨开挡着脖颈的乌发，指腹似无意般触碰到白皙细腻的肌肤。
　　傅瑶攥紧被角，强忍着躲避的冲动。
　　萧靖钰的呼吸声越来越近，在她脖颈间逡巡着，突然含住她柔软的耳珠。
　　傅瑶腰窝陡然一紧，呻/吟声险些从唇齿间溢出，她立刻咬住下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　　楚楚可怜的表情落入萧靖钰眼中，萧靖钰恨不得什么都不管，直接在这里要了她。
　　萧靖钰用手指将她的下唇用贝齿下解救出来，用指腹摩挲着：“怎么这么敏感，他碰过你这里吗？”
　　傅瑶的唇瓣被他蹂/躏得不能合拢，微喘息着道：“这里是寺庙……疼。”
　　牙齿磕在耳珠上，傅瑶闷哼一声，想躲避，却被他箍进怀里：“三个月太长了，我后悔了。我越看着你，就越喜欢得紧，也就愈发不能容忍别人再碰你。”
　　傅瑶颤声道：“秦王一言九鼎……”
　　“那些都是虚名，”萧靖钰打断她，“我从来不在乎，我只在乎到底得到了多少。”
　　傅瑶心脏砰砰乱跳，僵在他怀里不敢乱动。
　　“半个月吧，”萧靖钰道，“半个月后，最好你能心甘情愿和离，倘若还是不愿，我也不介意用强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拽了拽被子，把她裹严实抱进怀里：“睡吧。”
　　傅瑶手指紧紧攥着，躺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。
　　他们在这样的风雪夜里相拥而眠，互相取暖，思绪却各自飘散着，在心中打着各自的小算盘。
　　晨光熹微时，一辆朴素的马车出了寺庙，往京城而去，在雪中留下两道车辙印。
　　天空中还飘着细雪，很快就将车辙印填满，抹去了所有痕迹。
　　傅沅坐在马车里，自从昨日偷偷见过傅瑶后，她就一直心神不宁。
　　她不知道傅瑶和萧靖钰究竟怎么回事，只是在听到萧靖钰在暗中培植势力，还有傅瑶的计划后，觉得心惊胆战。
　　马车在侯府前停下，傅沅直奔书房，写了一封信给身边的婢女：“让人快马加鞭，送给大哥。”
　　·
　　自寺庙留宿那夜之后，傅瑶就发现萧靖钰越来越强势，对她的太子妃身份也越来越不满。
　　她不知道萧靖钰对自己有几分真心，但这半个月相处下来，她至少能确定，萧靖钰对自己这张脸还是很感兴趣的。
　　几日后，萧靖钰再次带她出宫，这次来的不是别处，却是秦王府。
　　傅瑶是第一次踏进秦王府，里面布置得很是雅致，她却只能感受到森然的寒意。
　　萧靖钰带她去了一座新落成的院子：“待和离之后，这里就是你的住处。”
　　院子布置得很好，只是傅瑶完全没心思欣赏，她后腰倚在书桌边沿，双手一左一右撑在书桌上：“那你会娶我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上前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，又把她手拉回来：“暂时不能，等回到封地，我会立刻娶你。”
　　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，他又补充道：“你也看到了，我身边没有通房也没有侍妾，我虽不能立刻给你名分，但你依旧是唯一的秦王妃。”
　　傅瑶啊傅瑶，他这是准备把你当成金丝雀，圈养在自己身边当个玩物啊。
　　寒意顺着脊骨蔓延，傅瑶却遮掩得一丝不漏：“那你何时能回封地？”
　　萧靖钰刚要开口，就被她直接打断：“等傅琦当上太子妃，还是皇后？”
　　傅瑶推开他，往后退了退：“其实你只是利用我对你的喜欢，让我心甘情愿给傅琦让位吧。”
　　“你对我，”傅瑶疲倦地道，“到底有几分真呢？”
　　“我是喜欢你，可我也会累的。”
　　傅瑶越说越伤心，竟低下头红了眼眶。
　　她的睫羽在眼睑上留下一道柔弱无害的扇形，纤长的睫羽轻轻颤抖着，目光转向了别处。
　　她知道，萧靖钰吃软不吃硬，就喜欢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肩膀：“到底要怎样才肯信我呢？”
　　傅瑶声音有些颤抖，淋了雨的猫儿一样：“那你信过我吗？”
　　“你从来都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，你不想见我，我就要躲得远远的，你想见我，我就要巴巴跑过来……”
　　虽说是在质问，可傅瑶说的一点都不强势，话音里只有掩藏不住的委屈，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滑落。
　　萧靖钰抬手给她抹眼泪，却越抹越多，只能将她抱进怀里：“我是真心喜欢你的，我只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。”
　　“那若是有朝一日你变心了呢？就像你说身边没有侍妾，可我明明听说是有的，你骗我！”
　　萧靖钰先是一愣，而后忍不住笑了：“谁和你说的我有侍妾？”
　　傅瑶侧过身，抬手抹眼泪，倔强道：“不告诉你。”
　　萧靖钰被逗笑了，想去摸她的脸，却被傅瑶打落：“你逼着我和离，恨不得一口吞了我，可我每每想到你从前对我的冷漠，就觉得不踏实，怕你骗我，让我和离，其实又只是利用，到头来又抛弃了我。”
　　萧靖钰想了想，确实是他有错在先，傅瑶心中有疑虑也很正常。而且傅瑶会为他吃醋啜泣，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他很高兴的事情。
　　“真是怕了你了，”萧靖钰拉起她的手往外走，“这就去我的院子，把府中所有下人都叫过来，让秦王妃好好查查，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当我的侍妾。”
　　傅瑶被他拉着走，人却依旧在委屈：“你是在讽刺我善妒，不让你纳妾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！”萧靖钰从善如流，“瑶儿是天下第一温婉大度的美人儿，哪里善妒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一路上没惊动任何人，带她踏进院子道：“你先查，看我有没有在这院子里藏美人，等查完了我再把府里的下人全叫过来，让你好好地查。”
　　傅瑶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，落在紧闭着书房上时微黯了黯，却又不动声色移开，去看其他地方。﻿


第27章 
　　◎“既然秦王也在，那便一并请吧。”◎
　　秦王殿下不难侍奉，只是规矩多，除了亲信，不喜任何人踏入他的院子，擅入者轻则发卖，重则杖毙。
　　可今日这位殿下不知抽了什么风，突然召集府中所有婢女到院子里去。
　　婢女们战战兢兢赶到，全停在院门前不敢进去，一个个低着头，连看都不敢往里面看一眼。
　　“进来。”
　　冷不防听那位爷说了一句，最前边一个婢女被吓得肩膀一颤，连忙迈着小碎步进去了。
　　她们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站好，按管家的吩咐抬起头，就见檐下站着一名头戴幂篱的女子。
　　轻纱笼罩下看不清面容，但能看出身形很是婀娜，即便着着冬衣也不显臃肿。
　　傅瑶隔着轻纱将她们打量了一遍，而后指了萧靖钰院里一个样貌姣好的婢女：“你，以后不必在院子里侍奉了。”
　　说完她又随手指了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：“她的差事你顶上。”
　　婢女唯唯诺诺地看向萧靖钰，萧靖钰道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傅瑶见他没意见，就一口气把院子里的婢女换掉了一半。
　　萧靖钰就在一旁看着，任由她瞎折腾，等折腾完了，对殷安使了个眼色，殷安立刻去审查那些婢女的家世。
　　萧靖钰揽住她进屋：“这下可满意了？”
　　傅瑶进了他的房间，只见里面收拾得整齐简约，几乎没放什么多余的东西，只墙上一把重剑格外显眼，冷冰冰的剑鞘平添了几分森然之气。
　　傅瑶走向那把重剑，抬手轻抚冰冷坚硬的剑鞘，想起围场那夜，萧靖钰一手牵着她，一手提剑带她杀出重围。
　　当时萧靖钰的侧脸浸在夜色里，脸上神色看不真切，可掌心的温度实实在在包裹着她，让她觉得很踏实。
　　而如今……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已经十一月中旬了，再有五日，傅瑶就必须给萧靖钰一个答复。
　　清晨，早起时格外寒冷，一张口就呵出一团白气。
　　傅瑶披着氅衣，冻得鼻尖通红，她若有所思地走下台阶。
　　衣子橖已经成功潜入秦王府，傅琦的一举一动也在她的掌握中，可她的胜算还是不大。
　　太后一直对萧靖钰不满，只要她能撕开一个口子，太后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。可这谈何容易，以她一己之力对抗萧靖钰简直如蚍蜉撼树。
　　绿蕊跟在她身旁，边走边低声道：“小姐，皇后娘娘身子刚好些，天还没亮傅承徽就跑去未央宫了。”
　　傅瑶往傅琦的宫殿看了一眼，她今日果真不在殿前探头探脑。
　　绿蕊扶住她，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：“苕华还在。”
　　傅瑶脸上不露端倪，似平常一样出了东宫，往万贵妃的长乐宫而去。
　　这些日子她常去长乐宫，名义上是找万贵妃商议后宫事宜，实则借密道出宫，去和萧靖钰私会。
　　这一切被傅琦看在眼里，越看越不对劲，就多次让人偷偷跟着。
　　不过这点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衣子橖的法眼。虽然衣子橖现在不在，但绿蕊也得了一点反追踪的精髓，倒是把傅琦盯得死死的。
　　苕华躲在墙角后面，看到傅瑶去了长乐宫，就对身后勾了勾手，小宫女立刻往未央宫跑去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东宫外的矮墙后，素秋身影一晃，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　　两侧是高耸的宫墙，一条长巷毫无遮拦，苕华担心被发现，只能远远躲着。
　　越靠近长乐宫，绿蕊心中就越惴惴不安，她斟酌良久，还是忍不住道：“小姐，要不算了罢，我们回去，再另想别的办法。”
　　绿蕊不理解，小姐为何谈起秦王就色变，为何宁可只身犯险，也不肯向太子殿下求助？
　　太子殿下明明那么温柔，一定能保护好小姐的。
　　傅瑶坚定地摇摇头：“这是我与萧靖钰的事，我不能再拖累太子殿下了。”
　　她给萧楷留了一封书信，该说的都说了，其余的，是生是死她都认了。
　　她只愿，这一世不再辜负萧楷。
　　·
　　未央宫，皇后病气未消，正裹着厚厚的狐裘，勉强歪坐在凤椅上。凤椅周围放了三个炭盆，烧的都是上好的红箩炭，将整个未央宫烤得暖融融的。
　　傅琦跪在地上，凉意透过膝盖钻入骨髓，不多时双腿就冻麻了，可她依旧低头跪着，一动不敢动。
　　宫殿里静得落针可闻，气氛紧绷着，傅琦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，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，生怕自己赌错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被打开了，一名春菲殿的婢女迈着小碎步跑进来，跪下颤声道：“太子妃去长乐宫了。”
　　傅琦的心扑通一声落下来，呼吸也放松了些，但依旧一言不发——这是她上次用血泪学会的教训。
　　皇后眸色沉了沉，道：“流若，你带着侍卫去，若是太子妃真在与人暗通款曲，无论是谁，一律抓回来！”
　　“长乐宫一并封了，不许走漏一点风声。”
　　流若躬身：“是。”
　　她接了皇后的玉牌，去调了未央宫的侍卫，往长乐宫而去。
　　皇后手里捻着佛珠，盯着傅琦的发顶，眸里透露着精光。
　　傅琦来告发傅瑶和万迦柔勾结，与宫外之人私通、秽乱后宫时她原是不信的，可思来想去傅琦也没这个胆子来骗她，这事无论怎么说，都透着一股怪异。
　　流若来到长乐宫时，果真见到万贵妃宫里的婢女在外面张望。
　　那婢女见着来人，立刻就要跑回去通风报信。
　　流若一挥手，就有侍卫快步上前，把婢女按住了堵上嘴，而后猛地推开门。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还来不及反应，就被人高马大的侍卫直接制住。
　　流若径直踏入宫殿，左右侍卫推开殿门，就见太子妃和万贵妃正坐着说话。
　　她扫视殿内，只见屏风后还站着一个人，看不清模样，但能看出那是男人的身形。
　　后妃宫里私藏男子，这下是真的人赃并获了。
　　万贵妃放下茶盏，冷声斥责：“大胆，这里是长乐宫，你们做什么？”
　　流若出示皇后的玉牌：“贵妃娘娘，太子妃殿下，皇后娘娘有请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就有侍卫去抓屏风后的男子。
　　“哟，皇嫂这闹得是哪一出？”
　　还不待侍卫靠近，男子就从屏风后走出来，却是一身常服的秦王！
　　饶是流若见多识广，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，她示意侍卫围住长乐宫，不卑不亢地对萧靖钰道：“既然秦王也在，那便一并请吧。”﻿


第28章 
　　◎——你是我的，永远都别想逃。◎
　　皇后看着站在殿内的三人，险些气昏过去，当即就剧烈咳嗽起来。
　　一旁婢女为她抚背，又匆忙喂她吃下一粒药丸。
　　万贵妃仅仅往那一站，就是妖娆多姿，说的话依旧刻薄：“皇后这是怎么了？还不快找太医来瞧瞧。”
　　皇后看见她那狐媚样子就来气，硬生生被气得止住了咳嗽，坐直了道：“秦王，你虽是亲王，可也不该擅入后宫，更何况是与后妃独处。还有太子妃，你没事跑去凑什么热闹？”
　　傅瑶刚要开口，就听萧靖钰悠悠道：“臣弟奉皇兄之命，特来长乐宫宽慰万贵妃。至于太子妃，恰好有事拿不定主意，来找贵妃娘娘商议罢了。”
　　傅瑶的话被他堵回去，只这一句，就明白萧靖钰早有防备。
　　皇后对他这套说辞明显不信，皇上找自己的臣弟进宫，宽慰自己的妃子，开什么玩笑，是怕自己头上不够绿吗？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皇嫂可派人去门禁值班护军处查验，亦可向皇兄求证，只是皇兄这时候应当还在上朝。”
　　皇后看了眼流若，流若就躬身退出去，去门禁值班护军处核实。
　　毕竟证据不足，皇后只得先赐了座，不准她们擅动，又对傅瑶道：“太子妃，你跟本宫来。”
　　傅瑶起身离开，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，萧靖钰歪了歪头，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　　秦王府中，殷安得知萧靖钰被扣在未央宫后，不去想办法施救，反而将秦王府围了起来。
　　他越上屋脊，和房顶上的暗卫趴在一起，盯着秦王院子里一个正在扫地的婢女看。
　　那婢女是傅瑶换进院子的，长得很壮实，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，乍一看很是惊悚，因此管家只让她在院子里干些杂活，并不让她进屋侍奉。
　　殷安问暗卫：“确定她没进过书房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不过今日总是往书房那边瞟，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。”
　　殷安冷哼一声：“那便是要动手了。”
　　这婢女也是个狠人，在府里潜伏这么些日子，怎么试探都咬牙撑着不漏一点马脚，就等着今日呢！
　　殷安对那暗卫道：“让人看住傅家大公子，若是到了就先拦在城外。”
　　自傅沅给傅琛去信后，傅琛就顾不上其他，立刻往上京赶，只是路途遥远，一直到这两日才能到。
　　暗卫离开后，殷安继续盯着那婢女。
　　只见婢女将院子一寸一寸打扫干净，这才把扫帚放下，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　　殷安见她回了屋，就想换个姿势放松一下，谁知一错眼的功夫，就听“彭——！”的一声，窗户被人踹开，一个背着包袱的人从里面跳出来，而后跃上房顶，脚下一点就跑了！
　　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半点迟疑都不带，殷安和暗卫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一步，只能匆忙追上去。
　　那女子换了一身轻薄简便的男装，她身姿轻盈，轻功极好，就连殷安都望尘莫及。
　　殷安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包袱上，只见里面鼓鼓囊囊的，依稀能看出书角撑出的痕迹。
　　他打了个手势，身后的暗卫立刻散开，从其他方向包抄。
　　女子跑了有一炷香的功夫，始终甩不掉身后的人，眼看前后左右都有人围上来，她就落到了四通八达的街衢上。
　　此时已经辰时过半，街上游人如织，一看这架势全都指指点点，小声议论起来。
　　殷安和一众暗卫挤在人群里，从四面八方围过去，却不料女子突然将手中包袱一甩。
　　殷安正要上前去接，那包袱却突然炸开，白色呛鼻烟雾瞬间弥漫开来，殷安屏息凝神望去，只见女子在烟雾中钻入人群，就如游鱼入海，转瞬就找不到了。
　　待烟雾稍稍散去，殷安上前用长剑挑起包袱，从里面拿出一本书，而后带着暗卫如潮水般撤退了。
　　待禁军赶来时，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，只得暂且留了案底，慢慢查验。
　　殷安兜了一大圈，刚回到秦王府，就见一名小厮正在厅前焦急地走动着，一见他回来就道：“大人，不好了！昌平侯在朝堂上揭发秦王豢养死士，还拿出了账簿和一些死士的卖身契。”
　　这小厮殷安认识，是崔尚书的仆从，时常带在身边的亲信，绝对信得过的。
　　他立刻去翻怀里抢来的册子，打开之后一看，只见里面全是空白的纸页。
　　“他娘的，被耍了！”殷安把册子往地上一扔。
　　他在脑海中将前因后果串起来，顿觉脊背生寒，原来真正的黄雀不是急着赶回上京的傅琛，而是昌平侯。
　　傅瑶真是好计谋啊！
　　殷安道：“留下几个人扮作家仆，立刻销毁证据，其他人散入上京，非王爷手令不得擅动！”
　　那小厮已经通风报信，见他们忙作一团就先和管家告辞了。
　　为了防止被人看到，他特地挑了个僻静的小巷子，谁知刚走到巷子口，背后就被狠狠一击，他只翻了个白眼就昏了过去。
　　去而复返的衣子橖回头看了一眼，确定无人跟上就把那小厮拖走了。
　　被打得措手不及的不止是殷安，还有萧靖钰，不过他也只是心里讶异了一下，脸上没露一点端倪。
　　他早就觉察到傅瑶在背着他搞小动作，从傅琛到安插到他院里的婢女一直都派人盯着。按他原来的猜想，傅瑶也许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，用通奸的罪名把他扣在宫里，调走殷安，好让那婢女去书房偷东西。
　　所以他特意去皇帝那找了个由头，堂堂正正进的宫。
　　他就像一只陪小兔子玩的狮子，从未想过这小兔子能在他面前翻出什么花样，结果却出乎意料。
　　原以为的调虎离山之计，竟是个障眼法，前前后后费了那么大劲，就是为了骗过他。
　　萧靖钰还真不知道，傅瑶还有这等心思和谋略。这样的傅瑶，让他更喜欢了。
　　萧靖钰想，世上怎会有傅瑶这般的女子呢？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毒花，纵然知道毒性剧烈，却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，忍不住对她伸出手。
　　萧靖钰身后跟着凶神恶煞的金吾卫，他却走得格外悠闲，一点也不紧张，还有闲情逸致看宫墙上高飞的鸟儿，同时唇角噙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　　傅瑶啊傅瑶，我绝不会放手了。
　　——你是我的，永远都别想逃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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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
　　◎“秦王野心勃勃，迟早是个祸害，不能再留了。”◎
　　流若回来时秦王已经被陛下宣走，她双手奉上册子：“娘娘，奴婢已经查验过，门禁值班护军处确有秦王入宫时的名册，也确是陛下身边的公公吩咐过的。”
　　皇后就看向万迦柔：“贵妃，你来说说，秦王找你何事？”
　　万贵妃妩媚地扶了扶鬓发：“皇后娘娘问我做什么，陛下让他来的，您若好奇就去问陛下嘛。”
　　皇后看见她这模样就来气，怒道：“回你的长乐宫待着去，安分守己些，整日花枝招展的是想勾引谁？”
　　“自然是陛下了，他就喜欢我花枝招展的模样，说看到我，就觉得自己像是个年轻小伙子似的，浑身是劲……”
　　“放肆，满□□言秽语，成何体统！”皇后登时变了脸色，怒喝了一声。
　　万贵妃娇嗔一声：“臣妾闭嘴不就是了，您何必发这么大火气，皱纹都出来了。”
　　皇后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着，沉声道：“万贵妃出言无状，顶撞中宫，罚抄宫规一百遍，以示惩戒。”
　　不是皇后宽厚，而是淳载帝实在宠爱万迦柔，什么罚跪掌嘴禁足压根没用，不过若只是罚抄宫规，淳载帝大多是不管的。
　　万贵妃起身，矫揉造作地行了个礼，语气中带着不耐烦：“是，皇后娘娘，臣妾告退。”
　　皇后看着她一步一扭走出宫门，又对傅瑶但道：“以后少往长乐宫去，注意身份，别整日和狐媚子搅在一处。”
　　皇后的声音故意扬得很高，万贵妃自是一字不落地听完了，却也没什么表示，只是背影看上去更加摇曳生姿了。
　　秦王府，殷安匆忙将所有信笺账册销毁，这才缓过口气，突然想起来被他忽略的小厮。
　　殷安找了一圈没找到人，管家见他东张西望就来询问，而后笑道：“人早走了。”
　　殷安：“走了？一个人走的？”
　　管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：“不然呢？”
　　殷安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，他对一名扮作仆从的暗卫道：“去找，看看人回去了没有。”
　　那暗卫连连点头，好似真的只是个普通下人，他小跑着出去，刚拉开角门，就见秦王府正门口五花大绑着那早已离去的小厮，而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也恰好赶到。
　　暗卫立刻慌了神，把人挪走已然来不及，正手足无措时一颗石子贴着地面飞起，砸到那小厮脸上，又去势不减，划出血淋淋的一道。
　　小厮身体猛地一抽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却因为嘴被堵住了，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。
　　殷安紧接着又是几颗石子踢过去，彻底将他毁了容。
　　金吾卫骑马赶到，看着满脸血迹，在地上打滚的人，问道：“此乃何人？”
　　殷安对金吾卫恭恭敬敬行了礼：“禀大人，小的不知，一开门就见着了。”
　　那金吾卫见事有蹊跷，就对身后一挥手：“带回去，查明身份。”
　　衣子橖躲在暗处，看到秦王府正门大开，金吾卫进去搜查就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傅瑶对外宣称派她去粮马道探望太子殿下，如今她将此间事了，就混在人群里出了城，直往粮马道而去。
　　·
　　东宫，傅瑶坐在太师椅上，耐心等待结果。
　　绿蕊在她面前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，他们如今算是完全撕破脸了，你死我活，再无退路可言。
　　事到如今，傅瑶反而平静下来了，倘若成，固然皆大欢喜，也算是能为萧楷尽些心力。
　　如若不成，她也不会牵累旁人，任由萧靖钰处置，大不了再来一杯牵机就是了。
　　从她算计萧靖钰开始，就没想过事败之后，萧靖钰会放过她。
　　寝殿里很安静，只有滴漏的声音，提醒着时间正在一点一滴流逝。
　　足足等了两个时辰，消息在阖宫传开，昌平侯状告秦王豢养死士，陛下震怒，最后却因证据不足，只得将秦王暂时幽禁秦王府，命刑部三司会审，尽快查明真相。
　　绿蕊听完后皱了皱眉，有些失落又有些窃喜，总之看来，这件事是要拖上些时日了。
　　傅瑶却脸色一凝，一向挺直的腰塌进座椅里，她能感受到，自己大概是输了，她低估了萧靖钰手中的权势。
　　“小姐？”绿蕊见她脸色不对，就叫了她一声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拿纸笔来，我要给父亲写信。”
　　既然一击不成，她就只能趁萧靖钰被束缚手脚，尽快想办法补救。
　　傅瑶先给傅丞相送了信，问及三司会审一事，还有淳载帝的态度。
　　父亲在朝为相多年，必定比她看得清楚。
　　将信送出去，傅瑶又去了永寿宫——若说这世上最恨萧靖钰的人，能与她不相上下的，恐怕就是太后了。
　　太后已经满头华发，在永寿宫里远离纷争，颐养天年，过得十分自在。
　　傅瑶过去时，她正在湖边喂鱼。
　　将鱼食撒下去，立刻就有鱼儿争先恐后游来，挤在一堆争抢。
　　太后似乎很喜欢看，等那鱼儿要散开了，就又丢下一把。
　　傅瑶来到她面前，直接双膝跪下：“皇祖母，儿臣有话要说。”
　　太后在美人靠上坐下，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，这才颤悠悠道：“是为了秦王之事？”
　　看来太后虽远离纷争，却并非消息闭塞，至少她也在关注着萧靖钰。
　　傅瑶心中立刻多了一分成算，跪在地上，将她与萧靖钰如何结识，自己又如何进的宫，又如何算计的萧靖钰一五一十全交代了。
　　太后脸上并无异色，只是喃喃道：“原来如此啊，哀家还好奇，皇后怎会突然改了主意，聘你为太子妃。”
　　傅瑶低下头：“请皇祖母恕罪。”
　　太后混浊的眸子盯着她：“你既是秦王安插的眼线，又为何同他闹翻了？”
　　事先准备的“太子殿下对儿臣极尽温柔，儿臣不忍算计”这套说辞在嘴里转了一圈，又被原封不动咽了回去，傅瑶叩首：“儿臣想做皇后。”
　　“秦王将儿臣当做棋子，他日得势，必会抛弃儿臣。可太子殿下待儿臣情深义重，只要太子殿下坐稳储君之位，儿臣日后未尝不可母仪天下。”
　　太后看了她半晌，在傅瑶紧张到呼吸□□时才开口：“秦王野心勃勃，迟早是个祸害，不能再留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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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
　　◎“既然已经利用过一次，何不再利用得彻底一点？”◎
　　太后又往湖里扔了一把鱼食：“你觉得秦王是否落败取决于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抬起头，眸中流露出迷茫。
　　太后枯槁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：“不是他露出了多少破绽，也不是皇帝是否决心除掉他，而是他手中的权势。”
　　“什么正统不正统，都是面子功夫，自古成王败寇，只要他手中有足够的权势，就算要造反，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他要造反，皇帝又能奈他何。”
　　“你之前做的，只是制造了一个契机，秦王是否豢养死士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皇帝手中的力量足不足以毁灭他。”
　　太后的声音轻飘飘的，还有些因为年事过高而产生的颤抖，却一字一句钻入傅瑶耳中：“你既能从他那里拿到账本，想来他对你还是有些情意的，既然已经利用过一次，何不再利用得彻底一点？”
　　太后抚摸着她瓷白的脸颊：“这张脸很漂亮，倘若好好利用，必定是个致命的陷阱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泛起苦涩，只怕萧靖钰对她无情，她也成不了那个致命的陷阱。
　　太后似乎看出她的疑惑，就道：“富贵险中求，你若不去试探，如何得知他对你是否有情？”
　　傅瑶仍旧有迟疑，她是太子妃，要顾着萧楷的名声。身后还有傅家，要顾着傅家满门性命，她有太多牵挂。
　　太后活了这么多年，斗了这么多年，将人心看得格外透彻，不需傅瑶言语，就看出她的迟疑：“放心，一切有哀家替你兜着，倘若事成，你依旧是太子妃，倘若不成，傅家不会受到一点牵连。”
　　傅γιんυā瑶开口：“谢皇祖母体恤。”
　　太后扶她起来：“行了，回去之后好好想想哀家今日的话。”
　　傅瑶行礼告退，她脑中一片凌乱，刚抬脚跨过门槛，就听太后道：“记住，战场之上，无论士兵如何英勇，没了主帅坐镇，这支军队也会必败无疑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儿臣谨记。”
　　绿蕊见傅瑶出来，立刻迎了上去，低声问：“太后怎么说？”
　　傅瑶：“先回去。”
　　自重生后，傅瑶就已经彻底死心，她对萧靖钰再也不抱有任何期待。可如今，她却要重新衡量自己在萧靖钰心中的分量。
　　她一整宿未眠，思来想去，恨不得将重生后和萧靖钰相处的所有细节都扒出来细嚼慢咽，以便从中找出答案。
　　可傅瑶最终只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悲凉，萧靖钰对她无情，但或许喜欢这张脸。
　　如果她现在出现在萧靖钰面前，萧靖钰一定会把她扒皮抽筋，狠狠报复她。但也说不定会留下她的命，如果她能活着，那她就还有机会。
　　或许，她该赌的不是萧靖钰对她是否有情，而是萧靖钰会不会在盛怒之下杀了她。
　　……
　　傅丞相的信是在两日后送进宫的，他先是好奇傅瑶何以关心起此事来，又将朝中局势分析一遍。
　　最后，傅丞郑重其事地告知：秦王这些年暗中经营，我虽只窥见一角，却仍觉秦王如今权势滔天，只怕陛下奈何不了秦王，朝中风向也要变一变了，你与太子一切小心。
　　傅瑶将信纸攥进掌心，迟迟不发一言。
　　绿蕊担忧地看着她，却不敢去问，她有时会觉得心惊，从前爱说爱笑的小姐，何时变成了如今模样？
　　第三日，傅瑶正盯着窗外发呆时，外间传来流颜的声音：“殿下，奴婢着小厨房炖了燕窝，您尝尝吧。”
　　傅瑶脸上的凝重顿时烟消云散，柔声道：“姑姑快进来。”
　　流颜就端着燕窝进来了，傅瑶没什么胃口，却也细细品尝起来。
　　流颜就目光柔和看着她吃，等她吃得差不多了，才道：“殿下，奴婢这几日听着件趣事。”
　　傅瑶抬头望她，她就道：“是关于傅承徽的。”
　　流颜也不吊人胃口，直接道：“傅承徽入宫第一日，太子殿下就宠幸了她，所有人都以为殿下对傅承徽宠爱至极，实则不然。”
　　“其实那晚，太子殿下并未宠幸她，而是逼问她身后是何人，傅承徽抵死不认，最后被殿下灌了一碗药。”
　　“那碗药过后，她永远都不会再有身孕了。”
　　傅瑶对比并不意外，反而觉得这样才像萧楷，她从未真的担心萧楷被傅琦迷惑，萧楷不是是非不分之人，事发之后就已经意识到是有人在背后搞鬼。
　　会请旨娶傅琦，是因为他确实毁了傅琦的清白。
　　可再也不会碰傅琦，也不允许傅琦生下他的孩子，是因为他是被傅琦算计的。
　　傅瑶看向窗外，突然有些怀念远在粮马道的萧楷，不知他如今过得好不好。
　　走之前，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呢。
　　流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：“殿下，奴婢以为，那晚太子殿下留宿春菲殿，其实是在和您赌气，太子殿下很在乎您，所以想看看，您是否也同样在乎他。”
　　这一点却是傅瑶没有想到的，她只想着回报萧楷，弥补自己前世的过错，但似乎很少注意到萧楷对她的感情。
　　若真是如此……她其实，是不配的。
　　流颜把话说了，才从袖中拿出两道懿旨：“这是太后让奴婢交给殿下的，太后说，太子殿下如此喜爱太子妃，太子妃大可放下顾虑，为自己、也为太子妃一搏。”
　　傅瑶接过那两道懿旨，只见一道是言其为铲除奸贼秦王做出的种种贡献，力保她的太子妃之位。另一道则是在事败后将傅家从所有事情中摘出去，保住傅家满门上下。
　　——事已至此，不该再迟疑了。
　　傅瑶将懿旨交给绿蕊：“请姑姑转告太后，傅瑶知道该何去何从了。”
　　流颜对她一笑：“也请太子妃放心，太后会看准时机，随时出手接应您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儿臣自然信得过皇祖母。”
　　这句话她是真心实意的，这宫里，只怕没人行事能比太后更加稳妥。
　　·
　　三司会审之后，并未找到任何证据证明萧靖钰豢养死士，最后淳载帝只能不了了之，解了萧靖钰的禁足，又送了一车礼物弥补皇弟所受的委屈。
　　皇帝都以亲自安抚，萧靖钰自然不好再找昌平侯算账，这事也就只能这么了了。
　　晚间，傅瑶躺在床榻上，盯着黑暗中的藕色刺绣帷帐，手心腻出了一层冷汗。
　　这是萧靖钰解除禁足的第一日，她确信，萧靖钰会来找她算账。
　　萧靖钰会怎么对她呢？喂她吃药让她受尽折磨？用鞭子抽打她？还是干脆点，直接把她扒皮抽筋？
　　就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时，窗户轻轻响了一下，傅瑶立被吓得浑身一颤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黑暗中，有人挑开了帷帐，笑道：“这么晚还不睡，是在等我么？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预收文《绛唇》，亡国公主×无良将军~
　　云国嫡长公主云卿生得绝色，性子也坚韧，亡国那日纵身一跃，殉国不成却成了卫国的阶下囚。
　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，等着看她会成为哪个权贵的玩物。谁知陛下一道旨意，将她与云国遗民囚于北行宫，每日粗衣粝食，浆洗衣物。
　　有人称赞陛下英明睿智，也有人为美人蒙尘而惋惜，却无人知晓每到夤夜，那行宫里都会传出痛苦难耐的低吟声。
　　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每每深夜来此，淡漠地盯着朱颜酡红的女子：“除了我，谁还敢庇护你？专心侍奉我便是，莫要动其他的心思。”
　　昔日誓死不屈的长公主眼尾湿润，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只能攀着萧启琮的肩膀，讨好地亲吻着。
　　亡国以来，她放下了所有尊严，只求能用这残破的身子庇护被掳至敌国的子民。
　　可谁都不曾想，云国复国、迎回公主那日，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会抱着啼哭的婴儿在瓢泼大雨中追出去。
　　*
　　起初，萧启琮以为自己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儿，不过闲暇时随意玩玩，谁知竟越陷越深。
　　那场大雨让他发觉自己和这世间之人一样庸俗，沉溺于情爱，以至于纵情任性，癫狂之至。
　　云卿大婚消息传来之日，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，抱着怀中稚子，抛下引以为豪的一切，擅闯挂满红绸的公主府。
　　他们连孩子都有了，他又怎能容许卿卿另嫁他人？
　　★★
　　1、双处
　　2、前期强取豪夺，后期追妻火葬场
　　——
　　预收文《藏娇(狗血BE)》
　　盛姝一直过得很好，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。
　　住在一方精致的院落里，每日都有下人侍奉，不愁吃穿。
　　爹娘健在，且对她宠爱有加，不时会来看她。
　　还有一个虽不经常回来却很疼爱她，而且从不纳妾的夫君。
　　虽然夫君霸道了些，夜里凶了些，但她觉得没什么，夫君对她很好，她也不要求夫君是个完人。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她发现所有事情都不对了……
　　爹娘其实是她的姑父姑姑。
　　夫君其实位极人臣，且早已娶了丞相之女为正室，育有一儿两女，夫妻琴瑟和谐。
　　她的未婚夫早已被流放。
　　她盛家早已家破人亡……
　　整整十年，盛姝重新推开那扇门，却发现自己早已没了跨过那道门槛的勇气。
　　……
　　多年以后，盛姝坐拥万里江山，无上权力，却只能日日复年年，独看花开花落。
　　“萧霁瑾，那年匆匆一面，我原是喜欢你的。”
　　★★★
　　1、强取豪夺，古早狗血
　　2、男主非c，性格有缺陷，占有欲控制欲max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
　　3、追妻火葬场，是真的葬了，本文在BE道路上坚定不移﻿


第31章 
　　◎“瑶儿，做错事是要受到惩罚的。”◎
　　萧靖钰站在床榻边, 高挑的身形将傅瑶完全笼罩在阴影里，英挺硬气的脸庞隐没在幽微的烛火里。
　　有那么一瞬间，傅瑶甚至觉得他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魑魅魍魉。
　　萧靖钰屈膝压在松软的床榻上, 傅瑶惊恐万状, 挟着锦被往里退去。
　　萧靖钰一把将被子扯掉, 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眼前：“瑶儿, 躲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身上只着单薄的寝衣，只觉一阵寒风瑟瑟, 身子微微颤抖起来，只有贴着手腕的掌心格外滚烫。
　　她双手挣动, 想要继续往床榻里面躲：“放开！别碰我！”
　　傅瑶像是想起了什么, 突然冲外面大喊：“来人，来……”
　　胸口突然被萧靖钰点了一下，浑身一阵酸痛, 再也动弹不得，傅瑶试着张嘴,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用大氅裹了, 打横抱起来：“此处不宜久留, 等回去我们再慢慢算账。”
　　傅瑶悚然一惊, 却动不了分毫, 她只在大氅缝隙中, 看到一名女子站在烛火旁。
　　那女子长发披散, 身上穿着寝衣, 寝衣的样式那么眼熟, 分明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　　萧靖钰在女子面前停下, 道：“本王会遂了你的心愿。”
　　“谢主子。”女子微微抬起头, 偷偷看了萧靖钰一眼。
　　傅瑶瞳孔陡然放大, 全身不寒而栗——那女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容貌！
　　她明白了，从此之后，这女子会代替她，将她的名字身份全部占去。
　　看来萧靖钰是真的动怒了，再也懒得哄骗她。
　　大氅被人裹严实了，傅瑶眼前只馀一片漆黑，她听到了殿门的开合声，紧接着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。
　　她不知自己被带去了哪里，只觉一阵头昏，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。
　　……
　　身上始终是温暖的，只在手腕上陡然一凉，傅瑶睁开了迷濛的双眼，却闻到了一股清雅馥郁的香味，让她脑海中一片混沌，又被那香味拽入了睡梦中。
　　傅瑶自重生后总是满腹心事，尤其是前段时日几乎夜不能寐，明明疲惫得很，可一闭上眼睛就有纷乱的思绪涌上来，脑子又格外清醒。
　　或许是紧绷了太久，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，将前段时日缺的觉都补了回来。
　　也不知睡了有多久，只在即将苏醒时，感受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游走，肌肤相贴着，不时揉搓一下，灵活地绕着圈。
　　傅瑶身子绷紧，忍不住哼哼出声，而后陡然惊醒，一睁眼就是萧靖钰放大的脸，胸口处的那只大手还在作祟。
　　傅瑶轰然起身，抱着敞开的胸口往后退去，铁链碰撞声响起，手腕似乎被什么缚住。
　　她低头看去，只见右手手腕有一圈金色的镣铐，镣铐上连着细细的金色锁链，一直延伸到床榻里侧的墙壁上，深深钉在里面。
　　傅瑶看着那锁链，脸上布满了茫然无措，她试着挣脱，那锁链却紧紧钉在墙壁里，挣动不了分毫，只有手腕被磨得火辣辣的疼，雪白的肌肤上立刻泛起一圈红痕。
　　萧靖钰就侧躺在床上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。
　　傅瑶打量房间，发现这里是秦王府的那个院子，萧靖钰曾带她来看过的。
　　而外面天色漆黑，只有房间里灯火通明，炭火将房间腾得暖融融的，正中间放着一只精致的紫砂香炉，不断散发着清香味。
　　傅瑶目光落在香炉上面，皱了皱眉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那是安神香，你需要好好睡一觉，补充体力。”
　　说话间他招了招手，立刻有婢女上前，将安神香熄了。
　　傅瑶兀自将扯乱的衣服穿好，还随时警惕着，哪怕萧靖钰只是抬了抬手，她都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往后缩去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有趣，就不紧不慢地看她穿好衣服，而后抱着膝盖缩到了床尾，盯着自己不说话了。
　　萧靖钰冲她伸出手：“过来，想办法讨好我，让我满意了，我便不罚你了。”
　　傅瑶之前出卖他，让他觉得，必须给傅瑶一个教训。
　　让傅瑶记住，永远都不能背叛他。
　　然而傅瑶只是更往里缩去，低声道：“放我回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翻了个身，平躺在床上，用手背盖住眼睛，唇角勾出一抹邪笑。
　　他的瑶儿，还真是执迷不悟啊。
　　傅瑶眸子里露出恐惧，却依旧不肯屈服：“绿蕊自小侍奉我，一定能发现我被人调包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最好祈祷她不要发现，宫里死个人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　　傅瑶哑口无言。
　　萧靖钰默然半晌，而后突然起身，跪到傅瑶面前，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，捏住她的下巴：“瑶儿，做错事是要受到惩罚的。”
　　傅瑶看到他解腰带立刻发了疯似的挣扎，可萧靖钰只抓住锁链一扯，就将她的右手绑到身后，再也动弹不得。
　　傅瑶退无可退，只能伸出左手，拼命推搡面前的人：“别碰我，放开唔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攥住她的左手，而后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勺，将她的脸贴到自己的身下。
　　肌肤相贴的刹那间，他仰了仰脖子，发出一声长叹。
　　奈何傅瑶实在不愿配合，仍在拼命挣扎着。
　　萧靖钰几乎要失控，把她的手别到身后压在墙上，而后一只手卡住她的下巴，逼迫她张开嘴，另一只手则按住她的后脑勺，把她往自己身前带去。
　　傅瑶在他面前几乎手无缚鸡之力，只能任由萧靖钰摆布。她眸子微微阖着，不一会就盈满了泪水，止不住往下流去。
　　她的手指不断攥紧，不多时手心就被掐得血肉模糊，却丝毫不能缓解此刻她心中的怨愤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萧靖钰才餍足的叹息一声。
　　数息过后，萧靖钰放开傅瑶，低头抚摸她绯红的脸颊，又用手指抹去唇角的浊物：“瑶儿，我不想这么对你，以后不要再让我失望。”
　　傅瑶胳膊还在身后拧着，肩膀处泛着若有似无的疼痛，她脸上一片空白，眸子微微垂着，只嗓音沙哑地说了一句：“萧靖钰，我恨你。”
　　“恨我？”萧靖钰倏而笑了，“那也比无视我的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扯开缠绕在一起的锁链，把傅瑶抱在怀里轻哄：“瑶儿，我不是非逼你不可，我也想待你好，但你必须是我的，至少身子要是我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：“只要你从此一心一意待在我身边，我什么都可以给你。”
　　傅瑶有些无力地道：“我若要当皇后呢？”
　　萧靖钰耐心和她讲道理：“唯独这个不行，傅琦对我有恩，我已经将皇后之位允诺给她，不能食言。”
　　傅瑶的心早已千疮百孔，反而感受不到疼痛了：“萧靖钰，我不爱你了，你放了我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，柔声道：“没关系的瑶儿，你可以不爱我，也可以对我有异心，但我不在乎。从此之后，没人会知道你的存在，你只能留在我身边，和我永远在一起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双目无神的傅瑶，眸底没有丝毫触动，只将她平放到床榻上，又给她盖好被子：“好好歇着，要什么就喊人，我去处理些事情。”
　　傅瑶躺在床榻上，一动不动宛若木偶，任由他亲吻抚摸自己，而后看着他离开。
　　房门开了又合，有婢女上前来询问：“姑娘，可要用饭？”
　　傅瑶轻声道：“我想漱口。”
　　立刻就有婢子端了茶水巾帕，侍奉她漱了口。
　　傅瑶动作间将锁链扯得哗啦作响，手腕已经被磨破了，弗一碰到镣铐就钻心的疼，她却像是喜欢上了那种疼痛一样，一次又一次地扯动锁链。
　　太后应当已经知道她被萧靖钰带走之事了……
　　傅瑶被拘禁在秦王府，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，每日昏昏沉沉的，只觉时间格外漫长，她有时明明觉得过了很久，一看滴漏才过了半个时辰而已。
　　萧靖钰似乎很忙，每日最多只待上一个时辰，而且每次都是一脸疲态，总是把手覆上她胸前或是腰间，抱着她睡觉。
　　傅瑶不再说话，每日按时吃些饭食保存体力，绞尽脑汁找萧靖钰的破绽。
　　一连五日过去，傅瑶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继续持续下去时，萧靖钰却在晚饭时突然过来了。
　　这次，他脸上没有疲态，反而神清气爽，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，能看得出心情很好。
　　“瑶儿还真是厉害，一出手就给我惹出这么多麻烦，”他接过粥碗，亲手喂给傅瑶：“不过，麻烦都已经解决了，我今日写了奏折请旨去封地，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。”
　　傅瑶闻言一怔，没吃粥，也没说话，只是躺回床上，翻过了身，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　　傅瑶心中泛起隐忧，萧靖钰在上京时，淳载帝尚且奈何不了他，倘若去了封地，那才更是无人能制约。
　　萧靖钰受到了冷落，也不生气，只把粥碗放到一旁：“你既不想吃饭，那我们做些别的。”
　　傅瑶还来不及想他这话什么意思，就被翻了过来。
　　萧靖钰压在她身上，道：“这几日一堆事压着，我每每想到你就被我藏在这房间里，等着我任意施为，就特别想什么都不管了，只在这里和你日夜纠缠。”
　　傅瑶双手抵在他胸口：“别碰我！”
　　萧靖钰捏起她被镣铐磨破的手腕，在那上面吻了一下：“瑶儿，你到底怎样才能看清现实，你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。”
　　傅瑶盯着他，眸子里是无穷无尽的悲哀：“你敢碰我，我就自尽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眸子陡然冷了：“你还真是萧楷的好妻子，可惜以后能和你日夜纠缠的只有我了。”
　　“我会在他碰过你的地方全部留下我的印记，让你想起这事时眼里心里只有我。”﻿


第32章 
　　◎傅琛：“非是脸皮厚若城墙者不可为也！”◎
　　明知反抗不了, 傅瑶却依旧在他身下挣扎，右手手腕还未结痂就再次被磨出血，傅瑶却似毫无痛觉一般。
　　萧靖钰抽出腰带, 将她的左手绑在床头, 又按住她满是血腥气的右手。
　　萧靖钰拉开床榻边的多宝槅, 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瓶打开, 倒出一粒药嘴对嘴喂给傅瑶。
　　傅瑶被他逼迫着咽了下去，只觉喉头一阵甜腻, 没过多久身子就开始发起烫，呼吸也不由得越来越急促, 在炭火的烘烤下, 整个人都烧得难受。
　　傅瑶后知后觉，明白了萧靖钰喂给自己的是什么药，可知道了也无用, 她双手被绑缚着，根本挣扎不得, 只能任由萧靖钰摆布。
　　意识越来越迷乱, 傅瑶被炭火炙烤得喘不过气, 只想跑进冰天雪地里, 让寒冷彻底裹挟自己。
　　可这里没有冰天雪地, 没有寒风刺骨, 只有一望无垠的海面, 整个人渺小如沧海一粟, 无能无力地被裹挟其中。
　　平静的海面被掀起惊涛骇浪, 潮水涌起, 浪花卷出白沫, 狠狠冲撞进礁石的裂缝里, 紧接着又随着潮水退去。
　　潮涨潮退，裹挟其中的人只能随着浪花浮动，任由咸腥的海水冲刷着血肉。
　　礁石被浪花一次次冲撞着，几乎要碎成砂砾，被浪花完全吞没。
　　疼痛和屈辱来得格外清晰，傅瑶紧闭着眼睛，努力回想昔日快乐的时光。
　　想她还未出嫁前，被父母如珠似玉地宠爱着，有大姐姐温柔似水，有高了半头的大哥哥永远护在她身前……那时多么快乐啊，好像一生到头，都会这么喜乐无忧。
　　可到头来，终究是全都毁了，概因此刻覆在她身上之人……
　　门板突然被人拍得哐当作响，外面传来殷安的声音：“主子，傅家大公子求见，人已经闯进前厅了！”
　　傅瑶涣散的意识这才恢复些，张开嘴喃喃念道：“……大哥哥。”
　　萧靖钰已经喂她吃了药，况且他如今也是情/欲烧身，怎么可能停下来去前厅见人？
　　“赶他走！”萧靖钰不悦地道。
　　殷安自然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，纵然不敢打扰，却也只得道：“傅大公子说他知道太子妃在何处，倘若主子躲着不肯相见，他便只能玉石俱焚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低骂了一声，这才肯出来，又从多宝槅里挑挑捡捡。
　　傅瑶双手紧攥着，死死咬住唇，极力忍耐着，不让自己做出难堪的动作。
　　她的鬓发已经被汗水打湿，转过头看去，只见萧靖钰从里面拿出一件玉制的、长长的圆柱形物什。
　　她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，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。
　　萧靖钰捏住她的下巴，用指腹摩挲她嫣红的嘴唇：“知道你难受，先用这个顶着，我很快回来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暧/昧地在傅瑶唇上吻了一下，手则握着那东西往下去。
　　“……不要。”
　　傅瑶闷哼一声，痛得一时失了声。
　　萧靖钰安抚了她一会，而后披起衣裳出了门。
　　傅瑶眼角发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可没流下一滴眼泪，直到萧靖钰离开，才像断线的珠子似的掉落下来。
　　她渐渐哭出声来，感受着再次变得滚烫的身子，克制住身体的本能。
　　可愈是克制就愈是难受，如万蚁噬心让人欲罢不能。
　　傅瑶挣开左手的束缚，翻滚到床榻深处，缩成了一团，默念着父亲教过她的诗词。
　　可神智越来越涣散，丝毫起不了作用。
　　傅瑶把锁链在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，把胳膊勒出一条条红痕，并用头不断撞击着墙壁，试图用疼痛和鲜血控制住自己……
　　前厅，傅琛终于见到了萧靖钰，他一把抓住萧靖钰的衣襟：“瑶瑶在哪，你把她怎么了？”
　　傅琛身上穿着天青色长袍，虽不孱弱可到底是个读书人，在常年习武的萧靖钰面前，气势自然落了三分。
　　萧靖钰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，不屑地轻嗤一声：“你的妹妹傅瑶在宫里，你来找本王做甚？”
　　“别装了，宫里的根本不是瑶瑶！”
　　傅琛无召回京，匆匆赶回后却见所有事情早已落幕，可他到底不放心，原想乔装打扮，跟着傅沅进宫见瑶瑶一面——谁知那东宫里住着的，却并非傅瑶！
　　那女子有些和瑶瑶一样的容貌，甚至举手投足间都在有意模仿，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，那个是假的。
　　后来几经查探，他虽没有证据，却坚信瑶瑶就在萧靖钰手里，这才不管不顾地找了过来。
　　萧靖钰面对他的逼问，反倒一脸坦然：“瑶儿确实在我这里，不过我好吃好喝地待着她，只想给她换个身份，来日让她做我的秦王妃。”
　　傅琛先是稍稍放了心，又觉得愤怒至极：“你可曾问过瑶瑶愿不愿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她自然是愿的，当年老侯爷还在时，她同我在昌平侯府匆匆一面，就对我一见倾心，怎会不愿嫁我？说来我们也曾私会过，傅大公子不是还在茶楼见着过？”
　　傅琛脸色铁青：“你胡说！她若当真喜欢你，怎会转头嫁给太子，如今又与你势不两立？！”
　　傅琛早在绿蕊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些什么，却又拿不准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。
　　萧靖钰往座位上一坐，端起茶盏细细品尝：“我同瑶儿之间有些小误会，她才会嫁给太子，如今我想明白了，知错也愿悔改，自会和她解释清楚，来日我们也会成恩爱白首，成为一对神仙眷侣。”
　　“倒是傅公子，无召回京本是重罪，念在你是瑶儿兄长的份上，本王不难为你，待到我们成婚时，本王自会请你前去喝一杯喜酒，到时你与瑶儿再叙旧也不迟。”
　　傅琛冷哼一声：“王爷还真是好度量，难为你将这强夺人妇的无赖行径说得如此理直气壮，非是脸皮厚若城墙者不可为也！”
　　傅琛也坐下了，一副要和他耗到底的模样，心里盘算着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　　萧靖钰看似八风不动，实则心里还挂念着傅瑶，不能真的和他耗下去。
　　正想着如何把此人打发了的时候，傅琛突然开了口：“当年中秋夜宴，冷宫里的小皇子是王爷吧？”
　　萧靖钰握着茶盏的指尖轻颤一下，却道：“傅大公子在说什么，本王听不懂。”
　　傅琛自然知道他在扯谎，他如今手握重权，皇上也要忌惮三分，哪里肯回想当年受人□□、暗无天日的日子。
　　这也算是萧靖钰的逆鳞了，可傅琛为了瑶瑶，不得不提：“当年瑶瑶对王爷有恩，傅某人斗胆，请王爷看在当年的事情上，不要同瑶瑶一般计较，让傅某带她走吧，也算王爷还了昔日恩情。”
　　如今大靖上下无人能与秦王争锋，他也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：“况且，瑶瑶身为太子妃，一旦被人发现调包，必会引来追查，王爷何必惹火烧身。”
　　“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，瑶瑶性子倔，怕是不能让王爷如愿……”
　　“你说傅瑶对本王有恩？”萧靖钰陡然打断他，像是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一样。
　　傅琛见有用，就提醒道：“中秋夜宴，皇宫西南一隅的冷宫里，有少年投湖，是瑶瑶奋不顾身跳下水，把少年带了上来。”
　　当时傅琛已经不小，心中也有些城府了，思来想去那只能是先帝的十九皇子，却到底没告诉傅瑶，怕牵扯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。
　　见萧靖钰攥紧茶盏，双眼发愣，傅琛就继续道：“瑶瑶当时年岁小，落水后着了凉，从此身子虚弱，极容易生病，还格外怕水。
　　还请王爷顾念旧情，就放她离开吧。”
　　“你有何证据？”萧靖钰盯着他，气氛陡然紧绷起来，“本王让人查过，当年中秋夜宴，傅家三小姐起了水痘，根本没进过宫。”
　　“王爷查得没错，”傅琛道，“可瑶瑶自小顽劣，爬进我的马车，偷偷进了宫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觉耳畔一阵嗡鸣，虽然傅琛没有拿出切实证据，可他已然信了大半。
　　他曾无数次割裂过自己，想要当年的小女孩，却又接受不了那个小女孩是傅琦。
　　后来兜兜转转，他终是放下执念，只想着帮那小女孩完成一个愿望，就带着傅瑶离开。
　　可原来，竟是从一开始就认错了吗？
　　傅琛察言观色：“看王爷模样，莫不是认错了人。”
　　他端起茶盏，气定神闲地刮了刮茶沫，如今倒换成他不急了。
　　“殷安！”萧靖钰喝了一声，“去宫里，把傅琦带过来！本王要亲自问她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殷安连忙小跑着离开。
　　傅琛见殷安去了，趁机提议道：“王爷，傅某可否先见一见舍妹，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。”
　　萧靖钰此时正乱着，又想着那药到底不伤身子，就拒绝了他的请求，僵硬地坐在太师椅上等着。
　　傅琛便也不急，到底萧靖钰在他眼前，没人会去动傅瑶。
　　过了小半个时辰，殷安从外面跑回来：“主子，傅二小姐被关在皇后宫里，带不出来。属下偷偷潜入进去询问，二小姐支支吾吾，根本说不出当年中秋夜宴发生了何事。”
　　萧靖钰身子往前倾了倾：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殷安当即跪下：“属下以性命担保！”
　　殷安对他忠心耿耿，是暗卫首领，也是他的心腹，办事牢靠，自然不会骗他。
　　“……瑶儿，当年救我的竟是瑶儿！”萧靖钰喃喃道，又霍然起身，往后院跑去。
　　傅琛想跟，却被殷安拦下：“傅大公子稍安勿躁，王爷既已知晓当年真相，必定不会难为姑娘，您不妨再耐心等等，容他们叙个旧。”
　　傅琛没办法，只得在前厅坐下，耐心等待。﻿


第33章 
　　◎他说的信誓旦旦，傅瑶心中却毫无波澜。◎
　　萧靖钰既惊又喜, 在黑夜中一路狂奔，跑到门前又觉得近乡情怯，迟疑许久才推开门。
　　炭盆还在烧着, 房间里很温暖, 顿时就将周身寒气驱散了。
　　萧靖钰悄声走进去, 却见傅瑶正侧身躺在床榻深处, 白皙细腻的背部裸露着，锦被只盖到柔韧的细腰上, 遮住了下面的风光。
　　“瑶儿？”
　　萧靖钰唤了她一声，而后伴随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声音缓缓靠近, 却在走到床边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　　萧靖钰浑身一僵, 立刻跪到床上将傅瑶拽过来，只见她发丝凌乱，满头鲜血, 手腕上还带着镣铐，被磨得血肉模糊, 胳膊上也被锁链勒的满是红痕。
　　萧靖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 他立刻查看, 见傅瑶只是昏了过去才稍稍放心。
　　“找大夫！”萧靖钰冲门外喊了一声, 立刻有婢女应承, 而后小跑着离开。
　　萧靖钰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, 打开了傅瑶手腕上的锁扣, 将她抱进怀里。
　　傅瑶此时满身狼藉, 萧靖钰左右寻找帕子, 想帮她收拾一番, 却又想起那东西还在。
　　他连忙掀开被子查看, 见只是有些红肿才放心, 不由得又生出悔恨，他怎么会对傅瑶用这种东西？
　　萧靖钰用手扣出来，烦躁地扔到一边，只听哐当一声，那湿润润的玉器落在地上，当即摔了个粉碎。
　　傅瑶不适应身体的变化，眉头皱了皱，嘴里嘤咛一声，又被她咬住，原路转回腹中。
　　萧靖钰看得无比心疼，打开多宝槅取出解药，嘴对嘴喂给她，这才替她擦拭伤口，又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。
　　大夫很快就到了，却不是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，而是三十上下的年轻人，算不上俊朗，可长得很少温润，不温不火的，仿佛一阵和煦的春风从面前刮过。
　　萧靖钰凝眸问了一句：“你爹呢？”
　　许雁秋拱手：“家父病了。”
　　许老鬼原是江湖郎中，带着稚儿四处奔波，后被萧靖钰收入府中，养了这么多年，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许神医也会病啊。”
　　“医者不自医罢了。”许雁秋应了一声，就上前来查看傅瑶的伤势。
　　萧靖钰一直把傅瑶抱在怀里，注视着许雁秋的一举一动。
　　许雁秋给傅瑶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，又道：“王爷可否先将姑娘放到床上，容我仔细检查。”
　　萧靖钰虽不想松手，却还是不得不将傅瑶放回床榻上，而后在一旁看着。
　　许雁秋把了脉，眉头越皱越紧，他抬起傅瑶的右手手腕看了看，目光又自那泛着冷光的镣铐上划过，当即了然于心——这些权贵整日吃饱喝足，最爱在床笫间玩些花样，所幸秦王殿下人模狗样，玩得不算过分。
　　他缓缓道：“姑娘身上的都是小伤，并无大碍，只是忧思成疾，加之身子原本就有弱症，若是不好好调理，只怕不是长寿之相。”
　　萧靖钰立刻追问：“如何调理？”
　　“心病还需心药医，”许雁秋的目光自镣铐和锁链上扫过，又尴尬地示意他去看地板上碎掉的东西，这才摸着鼻子道：“强扭的瓜不甜，王爷还是不要逼得太紧。”
　　既已得知真相，萧靖钰哪里还狠得下心再逼迫她，只摆了摆手：“本王知道了，把药留下出去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许雁秋留下两瓶药，交代了怎么换药，就下去开调理的方子去了。
　　闹了这么一场，已经是深夜。等人都走了，房间里就格外安静下来。
　　萧靖钰坐到床边，在烛火映照下握住傅瑶的手腕，耐心十足地给她擦药。
　　傅瑶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，昏睡中皱起了眉。
　　萧靖钰就捧着她的手腕吹了吹，又抬手将她的眉头展开来，再擦药时不由得放得更轻了。
　　不知是否是闹了一场的缘故，萧靖钰精神很亢奋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。萧靖钰看着傅瑶，唇角忍不住扬起，有很多话想和她说，盼着她快些醒来，又想让她好好歇息。
　　就这么在床榻边守了一夜，盯着傅瑶看了一夜，萧靖钰一点也不觉得无聊，依旧双目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。
　　天边浮现第一抹曙光时，傅瑶似乎是终于睡够了，才舍得缓缓睁开眼，一睁眼就和眸中跳跃着喜悦的萧靖钰四目相对，迷濛的目光不由得冷了下去。
　　萧靖钰却因为巨大的兴奋而浑然不觉，握着她的手问：“瑶儿，饿了吧？我让人炖了酥酪煨着，先喂你吃点。”
　　萧靖钰说完也不等傅瑶回答，就起身到门外。
　　婢女已经端了酥酪过来，刚到门口就被他直接接走，只好讪讪退到门外。
　　萧靖钰端了酥酪回来，却见傅瑶已经侧过身去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萧靖钰坐在床边耐心地哄：“瑶儿，你昨晚就没吃东西，先吃点再睡吧。”
　　昨夜的屈辱历历在目，傅瑶记得自己迷乱间抛下尊严，嘶哑着声音向他求饶，可他依旧动作着，每一下都是那么残忍，丝毫不肯放过自己……
　　傅瑶绞紧了手指，睁开眸子时，正对上垂落在里侧的镣铐。
　　萧靖钰见势不妙，立刻道：“我这就命人拆了，瑶儿你别怕，我再也不强迫你了，我保证。”
　　他说的信誓旦旦，傅瑶心中却毫无波澜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瑶儿，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，你若是生气就骂我，打我也行，别一个人闷着，大夫说你郁结于心，对身子不好。”
　　傅瑶依旧不说话。
　　萧靖钰舀了酥酪递过去，却冷不防被傅瑶甩手打翻在地。
　　酥酪泼了萧靖钰一身，他顾不上自己，只去看傅瑶有没有被烫到，却见床榻上的人虽然依旧背对自己躺着，肩膀却在轻微的颤抖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瘦削的肩膀：“别怕，我……我去换身衣服。”
　　萧靖钰不明白，怎么变成这样了呢，他明明是想对那个人好，想把那个人捧在手心里，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，可如今那个人却满身伤痕，对他唯恐避之不及。
　　见萧靖钰出来，殷安立刻上前：“主子，傅公子还在前厅，一直不曾离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沉默半晌，想起许雁秋的话，最终还是道：“让他过来，再命人重做一碗酥酪，让傅琛试试。”
　　殷安看到萧靖钰衣服上的污渍，当即就明白是里面那位在闹着不吃饭，立刻就退去前厅请人了。
　　前厅很冷，傅琛枯坐一夜，虽裹了下人送来的毯子，却还是被冻得浑身哆嗦。
　　他眼下带着淤青，原本正歪着头昏昏欲睡，听到脚步声靠近立刻就醒了。
　　殷安恭敬道：“主子命我带您去见姑娘。”
　　傅琛当即打起精神，跟着他去了后院。
　　一路来到一座院子里，只见里面修建的宽敞雅致，还有单独的小厨房。冬日寒冷，院子里却依旧侍立着不少婢女，全部恭恭敬敬地候着。
　　屋门前遮着厚重的帘子，弗一靠近就能感受到里面冒出的暖气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傅琛并未见到萧靖钰，只有殷安端了碗酥酪给他：“还请公子哄姑娘吃些东西。”
　　傅琛这才明白，萧靖钰哪里会这么好心，原来是瑶瑶不愿吃东西，实在没办法了才把他找过来。
　　傅琛端了酥酪进去，只见里面灯火通明，上好的红箩炭摆了十几盆，将屋内烘烤得宛若春日。
　　他走向里间，只见紫檀木雕花床榻上躺着一名女子，身着单薄的寝衣，正背对着他。
　　傅琛试探着唤了一声：“瑶瑶？”
　　床上女子立刻翻过身，看到他后先是一怔，而后大颗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下来。
　　傅琛看到她额头和手腕上的绷带心里一痛，当即上前抱住她：“瑶瑶，对不起，是大哥哥没保护好你。”
　　傅瑶只趴在他怀里，弱弱叫了一声哥。
　　傅琛抚着她的背脊，心中诧异，不过短短数月，怎的瘦了这么多？
　　等傅瑶情绪稳定了，傅琛才端起酥酪，一边哄她喝下，一边将自己怎么找过来的说了，其中也包括当年中秋夜宴之事。
　　然而傅瑶只是唇角浮现一抹讥诮，其他并无反应，她心口像是已经有千疮百孔，所谓的真相，只让她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无力的悲哀。
　　萧靖钰哪里是喜欢她，分明只是喜欢那个救过他的人而已，否则之前怎会如此对她，现在又怎会装得如此深情。
　　傅琛想问傅瑶她和萧靖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但见傅瑶眉眼间带着阴郁和苦闷，就换了话题，说起他外任时遇到的一些趣事。
　　傅琛奔波多日，屋里又被炭火烧得闷热，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，最后竟倚在床榻边睡着了。
　　傅瑶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到床上，给他盖上被子，这才默默盘算起来。
　　大哥哥的到来对她自然是有利的，只是平白将大哥哥牵扯进来，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。
　　傅琛睡得很熟，一直到中午也不见醒，傅瑶发着愣，竟没发现萧靖钰是何时来到面前的。
　　不过萧靖钰看上去比她还拘谨，隔着三步远就停下了，低声问她：“我着人备了午膳，下去用些。”
　　傅琛还在休息，傅瑶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萧靖钰发生冲突，就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　　萧靖钰上前来扶她，却被她默不作声地躲了过去，只能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跟着。
　　外间圆桌上摆满了饭菜，全都色香味俱全，比上宫中御厨的手艺竟是有过而无不及，可惜傅瑶看着这玉盘珍羞，竟是毫无胃口。
　　萧靖钰等她先坐下，才在她身旁落座，拿起勺子盛了碗菌汤放到她面前：“先喝点汤。”﻿


第34章 
　　◎“瑶儿，今晚我能留下吗？”◎
　　傅瑶看着放在面前的菌汤, 垂着眸子道：“不要动我兄长，他只是出任地方的文官，威胁不到你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的笑容一僵,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“不, 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他握住傅瑶的手：“瑶儿, 相信我, 我会对你好，也会对你的家人好, 我再不会伤害你，我保证。”
　　傅瑶想收回手, 却被他紧紧握住收不回来, 只能道：“放兄长走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温柔地揽过她的腰，傅瑶明显一僵，他只好讪讪松了手：“我们既要成婚, 没有主婚的人是不行的，我想带兄长一同去封地, 等我们成婚后再送他回来。”
　　再者, 初次远行大多会不适应, 我想让兄长多陪着你, 免得你不舒服。”
　　傅瑶冷声道：“你是怕我不听话吧？”
　　她握住汤匙舀了菌汤, 吹凉后放入口中, 无滋无味地咽下去：“我会听话的, 放兄长走吧。”
　　明明傅瑶已经妥协了, 可萧靖钰只觉得一阵不舒服, 留下傅琛确实是为了防止他生事, 道也是真心为傅瑶着想, 害怕傅瑶远离故乡心中郁闷。
　　可傅瑶不要, 她的眉眼间带着倦怠，仿佛对什么都失了兴趣一般。
　　萧靖钰急于向傅瑶表现自己，想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，告诉她：“看，我这么爱你，天底下再没人能像我这般爱你。”
　　可傅瑶无声地抗拒着，抗拒他给她的一切……
　　“我若要当皇后呢？”
　　萧靖钰鬼使神差地想起这一句，就对傅瑶道：“瑶儿，你想什么我都可以给你，皇后之位也可以，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。”
　　从前是我不好，认错了人，但我喜欢的始终是你，以后我只会更加珍视你，放心把自己交给我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傅瑶放下汤匙：“我既已为人妻，岂有不忠之理？”
　　萧靖钰心口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，他猛地抱住傅瑶，不顾傅瑶身子的僵硬：“不，你是我的妻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……你既救了我，我们早就定了缘分，你合该是我的。”
　　傅瑶试图挣开他，环在身上的胳膊却越来越紧，萧靖钰像是要把她勒进血肉里。
　　她只能如傀儡一般僵坐着，任由萧靖钰将脸埋在她脖颈间。
　　萧靖钰不愿放过傅瑶，傅琛也终究没能离开秦王府，他在院子里住下，一直陪在傅瑶身边，在尽全力保护的傅瑶的同时，不停和萧靖钰谈判。
　　萧靖钰虽没有再难为傅瑶，可始终不肯放人，他上奏的折子已经被淳载帝批复了，只等年后便可带着傅瑶前往封地。
　　已经是十二月份了，天气一日冷过一日，萧靖钰每日宵衣旰食，早将前往封地的所有事情处理好，可心中却愈发烦躁起来。
　　他已经好几日没和傅瑶独处过了，每次去傅瑶院子里，都有傅琛在旁边盯着，他想抱一抱傅瑶都不成。
　　他突然后悔把傅琛留下了。
　　晚饭时，夜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　　萧靖钰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，盯着打着旋的细雪看了一会，突然对殷安招手。
　　侍立在一旁的殷安就附耳过来。
　　萧靖钰低声吩咐了什么，殷安就拱手退出去。
　　临出去时，萧靖钰又叫住他：“马上就要回封地了，你喜欢的那女子一同带着吧。”
　　殷安耳后一红，先是压抑不住的兴奋，紧接着又有隐忧浮上心头：“就是不知她愿不愿，她怕是……连我是谁都不认得。”
　　殷安自五年前就喜欢上了一名烟花女子，只是碍于上京人多眼杂，一直克制着。他害怕给萧靖钰带来麻烦，只敢在夜深人静时从窗外掠过，朝里面匆匆看上一眼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烟花之地岂是好待的，你能给她安定富足的生活，她怎会不愿？”
　　殷安自忖为人死士，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，哪敢耽搁人家？但这话到底不能说给主子听，只是道：“我去问过她再做打算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“嗯”了一声，想起一会就能见到傅瑶，烦躁一扫而空，心中开始期待起来。
　　后院，傅琛看着傅瑶睡下，这才吹灭蜡烛，悄声出了门。
　　他刚把门关上，就见殷安走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：“公子，主子请您书房一叙。”
　　傅琛倒也不意外，他和瑶瑶毕竟一个是朝廷命官，一个是当朝太子妃，身后又有傅家，萧靖钰不可能一直关着他们。
　　他随殷安去了书房，只见里面灯火通明，可及至进去，却空无一人。
　　傅琛是玲珑剔透的心思，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，后颈紧接着就是一痛，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。
　　殷安接住他，将他扛到一间干净温暖的厢房里，把他放到床榻上，给他盖好被子，才到门外去守着。
　　而小院里，傅瑶等傅琛离开后，在黑暗中睁开了眸子，她的眸子一片澄澈，毫无睡意。
　　自从那夜过后，她宁可整宿失眠也不愿再点那安神香，那清幽的香味不仅不能使她平静，还会滋长她心头的恨意。
　　傅瑶下了床，赤着脚走在温热的地板上。她来到窗边，推开了窗子，借着微弱的光芒去看越下越紧的雪。
　　冷风吹在脸上，雪花打着旋进来，却又因为屋内太温暖，弗一进来就融化成了雪水。
　　相较于刚来的那几日，现在已经好多了，萧靖钰的人都退到了院子外面守着，至少如今在这方院落里，她是可以自由活动的。
　　傅瑶盯着纷纷扬扬的雪花，望着粮马道的方向，不知萧楷何时才能回来。
　　等萧楷回来了，她又该怎么交代？
　　……倘若还能相见的话，就坦白一切，求一封和离书，自请离去吧。
　　两世算来，她欠萧楷的太多了。
　　正盯着雪花看得走神时，肩膀上突然一沉，有人拿大氅将她裹了起来。
　　傅瑶以为是傅琛去而复返，一声大哥哥还未开口，就被人从身后抱住，独属于萧靖钰的气息笼罩了她。
　　“瑶儿，外面冷，把窗户关上吧。”
　　他说着就伸出手，越过傅瑶将窗户关上。
　　房间里立刻漆黑一片，在视觉失去作用时，其他感官就格外敏感，傅瑶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萧靖钰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喷在皮肤上，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　　傅瑶立刻想起了那夜的混乱和屈辱，萧靖钰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。
　　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，一把挣脱开萧靖钰的钳制，转过身戒备的往后退去：“你要做什么？你说过不强迫我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中刺痛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上前：“瑶儿，你别怕，我只是想你了，想抱抱你。”
　　傅瑶手指捏住窗棂，因为过于用力指甲都在泛白：“你别过来。”
　　萧靖钰不能接受傅瑶对自己这么疏离，这比失去生命还让他难过。
　　沉默数息，他才压下心头的暴戾，柔声道：“瑶儿，你还记得那场中秋夜宴吗？
　　当时外面觥筹交错，欢声笑语，所有人都和家人团聚，共赏一轮圆月——只有我，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清冷破败的院子里。
　　当时我就在想，活着有什么意思？反正我只是一个人，死了不会有人伤心，活着招人怨愤，短短十几载生命似乎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煎熬，从未有过丝毫的欢愉。
　　于是，我选择了结自己这破败不堪的生命。”
　　他又走近了些，看着傅瑶的眸子里泛着柔光：“你刚出现在我面前时，我想这是哪里来的小丫头，也来管我的闲事？
　　当时我根本不在乎，直接就跳下了水。
　　可我没想到的是，你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来。你明明不会水，明明可以离开的，可是你没有。”
　　他唇角浮现一抹笑意，仿佛在回忆什么特别美好的事情：“我当时惊呆了，竟一时手足无措，我从未想过有一天，会有人为了我这么个人，那么的义无反顾。”
　　萧靖钰轻轻握住傅瑶的手，修长的手指不带任何侵略性地挤进她温热的指缝：“瑶儿，你救了我，这条命是你给的，也只为你而活。”
　　曾经卑微到尘埃里，苦苦追寻的人告诉你，他只为你而活，这原本应是守得云开见月明，让人喜极而泣的一件事，傅瑶却只觉得可笑。
　　如果萧靖钰能早些告诉她多好，那样她就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，只看萧靖钰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，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。
　　可她知道，晚了，她早就见识过萧靖钰的薄情冷血、自私自利、狼子野心，又怎么会相信这些鬼话？
　　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：“我知道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　　纵然心里像是被泼了盆冷水，萧靖钰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：“瑶儿，今晚我能留下吗？我不做什么，只想抱着你。”
　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，萧靖钰道：“你还记得寺庙里我们相拥的那一晚吗？那是我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。”
　　傅瑶对这些回忆根本不敢兴趣，她只是默默盘算着，已经这么久了还不见傅琛的身影，于是忍不住问：“我兄长呢？”
　　萧靖钰有些心虚，却还是硬撑着道：“兄长在我的书房里，他回来得急，地方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。你放心，他很好。”
　　傅瑶就不再说话了，她还能说什么呢？她的拒绝只会激怒的萧靖钰，她的兄长还在这里，她的夫君仍在冰雪中抢救粮马道。
　　她毫无还手之力。
　　萧靖钰见她不再说话，就慢慢伸出手，轻轻覆在她腰上，见她没抗拒才把手放实了，而后将她打横抱起，在黑暗中走向了床榻。﻿


第35章 
　　◎“所以，别和我提萧楷了，我怕我忍不住想弄死他。”◎
　　萧靖钰说话算话, 只是抱着她，把她紧紧箍在怀里。
　　被子里变得格外温暖，傅瑶听着炭火的毕剥声, 在浓重的夜色里渐渐阖上了疲惫的眸子。
　　萧靖钰等她睡熟了, 才轻轻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 不留缝隙地将她抱进怀里才满意。
　　雪下了一整夜, 外面又是白茫茫一片。
　　天光大亮时，萧靖钰再次睁开眼, 他脸上带着倦色，眸子却又格外明亮。
　　抱着傅瑶入睡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, 这么软这么香的一个美人抱在怀里, 连那微弱的呼吸都在撩拨着他的神经，真是让人欲罢不能。
　　萧靖钰胳膊被压麻了也一动不敢动，他按捺住自己体内的亢奋和冲动, 按捺了一整夜，却一点也不厌倦。
　　他要重新建立起和傅瑶之间的信任, 别说身体这点欲/望, 就算千刀万剐也得忍住。
　　傅瑶悠悠转醒, 看到他时先是愣了愣, 而后就要起身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拽回怀里：“左右无事, 瑶儿再陪我睡会可好？”
　　傅瑶用胳膊抵住他的胸膛, 防止和他贴得太近：“我想见兄长。”
　　萧靖钰无奈叹息一声, 却到底没生气, 只对傅瑶道：“瑶儿, 你好久没对笑了, 对我笑一笑好吗？”
　　傅瑶不知道兄长被他怎么样了, 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。
　　萧靖钰看到后很兴奋, 在她唇边迅速亲了一下，而后揽着她坐起：“我陪你一起去见兄长。”
　　萧靖钰收拾妥当时，傅瑶已经换好了衣裳，婢女正为她梳妆。
　　“退下吧。”
　　婢女听到他吩咐，就放下木梳，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。
　　傅瑶脊背僵硬了些，腰不由得挺得更直了，透过铜镜，看着萧靖钰走到她身后，而后抓起一把她的墨发，放到鼻边嗅了嗅。
　　“真香。”他说。
　　傅瑶毫不留情地破坏了这温柔多情的氛围：“头油的香味罢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，而后握住她的头发，不甚熟稔地挽了个朝云近香髻，可并未将头发全部挽起，后面的头发自然垂落腰间，看上去就像是未出阁的少女。
　　他俯身挑选首饰，像是要把傅瑶拥进怀里。
　　萧靖钰似乎很有闲情逸致，不慌不忙地挑选着，还不时放到傅瑶发髻间比对一下，看看配色和样式是否合适。
　　傅瑶忍不住泼了盆冷水：“我已经嫁做人妇了。”
　　“那个不算数，”萧靖钰倒是一点也不恼，气定神闲道，“和我成亲才算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你就不介意我和太子殿下成过亲？”
　　“不介意，我只愤恨嫉妒，”萧靖钰挑了两只金色小簪，仔细佩戴在发髻间，“所以，别和我提萧楷了，我怕我忍不住想弄死他。”
　　毕竟现在他不需要帮助傅琦做皇后，自然也就不需要萧楷来继承大统了，萧楷于他，已经是一枚弃子。
　　而弃子的下场……傅瑶蜷紧了手指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　　手背突然被人握住，萧靖钰已经坐到她身旁，将她的手指一一舒展开：“若是不开心，就掐我好了，别伤着自己，我心疼。”
　　他说完又拿起眉笔，捏着傅瑶的下巴，给她上妆。
　　两人四目相对，距离不过几寸，仿佛呼吸声都在交错着。
　　萧靖钰仍似看不清楚，又往傅瑶面前凑了凑，直到把两边长眉画得标准异常才算满意。
　　萧靖钰又给她涂抹上口脂，在两颊打上腮红才算大功告成。
　　傅瑶看向铜镜，她这些日子懒懒散散的，竟是来到秦王府后第一次装扮的如此用心。
　　“鬓云欲度香腮雪[注]，”萧靖钰吟了句词，温热的指腹划过她瓷白的肌肤，“瑶儿真的好美。”
　　傅瑶挥落了他的手，欲起身去找兄长，却被萧靖钰拽住了手腕：“我命人煮了百合粥，外面冷，喝碗热粥再出去。”
　　傅瑶只好坐下来，耐心喝粥。
　　她胃里原本空荡荡的，泛着酸气，一碗热粥下去，熨帖了不少，指尖都温暖了起来。
　　萧靖钰这才依照承诺，带她去了自己的院子。
　　话说傅琛昏睡了一夜，翌日清晨又被殷安吵醒，一睁眼就觉得腰酸背痛，尤其肩颈处疼得格外厉害，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按揉。
　　殷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，他已经留了劲，却不想读书人身子这么虚，还是銥譁疼了。
　　傅琛揉着酸痛肩颈，思及自己肩膀为何为痛，陡然清醒了过来，也顾不上其他，就要往傅瑶的院子跑：“萧靖钰那个禽兽把瑶瑶怎么了？！”
　　殷安连忙上前拦：“公子，冷静！我家主子什么也没做，他不会逼姑娘的，不然只会把姑娘越逼越远！”
　　傅琛这才找回些神智。
　　殷安就把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奉上：“主子给姑娘说的是公子在书房处理公务，您还是先洗漱好，再去找姑娘，免得让姑娘难过。”
　　提起傅瑶，傅琛才算彻底听进去了，他拿起衣服，走到屏风后去换。
　　等换好出来，殷安已经拿了药油：“昨夜实在对不住，下重了手，小的给您揉揉吧。”
　　傅琛怕傅瑶看到了担心，就应了下来。
　　他端坐在凳子上，殷安就站在他身后，手上揉开了药油给他揉肩。
　　傅琛搓了把脸，有些苦恼地道：“你家主子到底要做什么？天底下这么多好姑娘，何必追着瑶瑶不放？
　　他如今确实是权倾朝野，可我傅家世代诗书簪缨，也不是吃白饭的，倘若对立起来，只会两败俱伤。”
　　“主子的心思小的不敢揣度，”殷安道，“只是小的以为，主子对姑娘，是不肯放手的。”
　　傅琛反问：“就因为瑶瑶救过他？”
　　殷安看出傅琛的不理解，就道：“主子的身世公子应当知道，宫里本就活得艰辛，无依无靠者更是连奴仆都不如，只能任人欺凌。”
　　“公子自出生起就踽踽独行于黑暗里，人生中的第一束光，是姑娘给的。”
　　“况且，在得知真相之前，主子就已对姑娘倾心，只是得知真相后，更加小心呵护罢了。”
　　殷安一番话动之以情，晓之以理，傅琛心想这样会说的舌头，不去考取个功名真真是可惜了。
　　他将衣领收好，起身道：“不管你家主子有多少苦衷，都不该不顾瑶瑶的意愿，如此胡作非为，非是君子所为。”
　　“公子说得对，主子确实不是君子，”殷安淡淡道，“主子从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爬出来，无论权势还是爱人，只有紧紧攥在手心里，他才会有安全感。”
　　傅琛摆摆手，示意殷安不要再说了，他拒绝和这种卑劣之人共情，他只知道自己的妹妹受到了欺辱。
　　傅琛推开门，只见萧靖钰正走到门前，而傅瑶则跟在他身旁，被他握着手。
　　傅瑶见到他，立刻挣开了萧靖钰，冲他跑过来，叫了一声大哥哥。
　　傅琛应了，又打量起傅瑶，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放心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，仰头叹了口气，他现在连大舅子的醋都吃了怎么办？
　　瑶儿怎么就是不愿和他亲近呢？
　　有了傅琛在，萧靖钰又一次被排挤出去，只能一个人默默回了书房，去看新送来的密报。
　　傅瑶原是想回自己的院子，却被傅琛拉进了房间里：“手这么凉，先进来暖和会。”
　　傅瑶一进去，那些暗卫婢女就要跟着进，她不悦地道：“都不许进来。”
　　婢女就不敢再跟，而是围着屋子站了一圈，随时等她吩咐。
　　傅琛拉她进去坐下，倒了杯茶，而后用指尖沾了水，在桌子上写：“朝中有大事发生。”
　　他清早昏昏沉沉间醒过一次，只看到殷安拿了一堆密信，最上面那封还加了朱漆火印，就料定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，只是他们如今被困在这里，无从知晓。
　　萧靖钰的书房傅瑶是进去的，那些账本和死士的身契就是她从那里偷出来的。
　　傅瑶写道：“我想办法。”
　　朝中确实有大事发生，萧靖钰书桌上放着一封用红漆封着的密信。他拆开之后，只见里面的内容是关于萧楷的——萧楷在沂山检修粮马道，突遇雪崩，与麾下二十一人不知所踪。
　　这消息估计明日才能送到宫里，萧靖钰只是看了，并未作出反应。他那皇侄死不死的与他何干……不过，倘若真的死了，肯定能让瑶儿死心。
　　萧靖钰将那密报放进了抽屉里，他才懒得插手，他只想尽快带瑶儿回封地。
　　这事绝不能让傅瑶知道，不然肯定要和他闹。
　　萧靖钰又打开另一封信，是傅琦从宫里递出来的，言其入宫后的种种艰辛，如今又被困于东宫，来求他助自己早日脱困。
　　他看着那信，阴沉地冷哼一声，自己是认错了人，可是一肚子邪火发不出，只能苛责这个被认错的人了。
　　皇后的手段他也清楚，左右瑶瑶也不喜欢这个庶姐，就任由皇后折腾去吧。
　　萧靖钰思忖片刻，见傅瑶还没走，就命殷安将傅琦的求救信拿给傅瑶。
　　傅瑶正在想办法，谁知房门就被人敲响了，殷安在外面道：“主子收到一封信，想要姑娘过目。”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傅琛起身开了门，接过信又回来，打开了和傅瑶一同看。
　　傅瑶看过后道：“这信写得还真是言辞恳切，情意绵绵。”
　　傅琛则从里面看出了些不对劲，就问：“阿琦是秦王塞进宫的？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：“他算计了太子殿下，我知道时为时已晚。”
　　傅琛：“他手段真够龌龊的，又拿来给你看做甚？”
　　傅瑶：“不知道，由着他去了，他就是现在要把傅琦抢过来当秦王妃，我都没什么好惊讶的，我永远都看不透他。”
　　傅琛握住她的手：“瑶瑶，秦王心机深沉，无论对人对事只露三分，保留七分，你拒绝他是对的……”
　　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萧靖钰耳中。
　　萧靖钰往后仰了仰，把头放在椅背上，心中调侃：“这遭瘟的大舅子啊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注：引自唐代温庭筠《菩萨蛮·小山重叠金明灭》﻿


第36章 
　　◎如果不追上去，他会永远失去傅瑶。
　　◎
　　傅瑶出不了秦王府后院, 身边的人嘴又都严实得很，她什么都问不出来。
　　正心中焦急时，太后一道懿旨将萧靖钰召进了宫, 傅瑶就知道时机来了。
　　她换了一身浅色的衣衫, 又让婢女随便挽了个简单的发髻, 就要出院子赏雪。
　　此时积雪还未化, 只是傅瑶院子的雪早被清扫干净了，她要出去看雪倒也无可厚非。
　　傅琛也跟了出来：“我陪着你。”
　　傅瑶轻轻摇了摇头：“大哥哥, 我想一个人去。”
　　说完她又道：“我的手炉落在屋里了，你能帮我添上热水, 等我回来吗？”
　　傅琛不由得想：“瑶瑶真的长大了, 有自己的主意了。”
　　他也只好如瑶瑶所愿，回了房间。
　　傅瑶一直往外走，一路上经过池苑馆舍, 风亭水榭，走到前厅也没有停步的迹象, 还要继续往外走。
　　房顶屋脊上潜藏的死士都戒备起来了, 跟在她身后的婢女上前阻拦：“姑娘, 回去吧, 王爷有吩咐, 您不能再往前走了。”
　　傅瑶驻足在那里, 盯着距离不过一百步的大门, 道：“谁敢拦我, 我就让王爷杀了谁。”
　　婢女们悚然一惊, 立刻跪下：“请姑娘回去！”
　　她们不敢得罪姑娘, 又不敢放人出去, 好似左右都是一个死字。
　　傅瑶冷冷瞥了她们一眼, 而后抬步绕过身前的婢女往外走。
　　婢女们一路膝行，叫喊着追上来，在她面前跪成一排，阻了她的去路。
　　此时距离那道门槛不过五十步。
　　傅瑶攥紧了衣袖：“让开！”
　　婢女们以头抢地，不肯让：“请姑娘回去！”
　　潜伏的暗卫都在静观其变，他们杀人可以，但眼前这个明显不能杀，只能祈祷着婢女能把人劝住。
　　傅瑶被她们逼停了，突然开口问：“秦王要你们瞒了我何事？”
　　婢女们跪在地上，肩膀瑟缩着，不敢发出一字。
　　傅瑶就道：“告诉我，否则今日我绝不回去，孰轻孰重，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　　一个小婢女阖上了眸子，而后猛然睁开，视死如归道：“太子殿下在沂山遇到雪崩，下落不明！”
　　傅瑶往后退了半步，嗓子里像是堵了硬块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　　那婢女想了想：“消息传回京有……有五日了。”
　　傅瑶算了算，从沂山到上京换乘快马昼夜不停也要三天三夜，也就是说萧楷已经失踪八日了。
　　或许被困在了冰天雪地中挨饿受冻，又或许已经被冰雪覆盖……
　　傅瑶的眸子陡然凌厉起来，袖间寒光一闪，就将一支锋利的发钗抵在颈间脉搏上：“让我出去，否则萧靖钰只能得到一具尸体。”
　　她说完手指间用力，立刻在雪白的脖子上划出了一串血珠。
　　暗卫们惊了，立刻从屋脊间跳下来，将那些跪下地上的婢女拽起来推到一旁，又有人跑去找傅琛。
　　一名暗卫道：“姑娘手下留情，您就是想出去也得留着命不是？”
　　傅瑶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，将发钗继续往血肉里戳，鲜血越流越多，染红了身上的素色衣衫：“倘若不能出去，我留着命又有何用？”
　　那暗卫眼见她越来越激动，只好打了手势，往后退去。
　　傅瑶果真不再将发钗往肉里戳，而是戒备得看着他们，缓步往外退去。
　　暗卫们其实并不担心她跑出去，傅瑶一个弱女子，只要放下发钗，他们坚信，能直接在槐花巷里将人拦下。
　　傅瑶不断后退，眼看门槛就在脚后，将要跨过时，傅琛跑过来，推开暗卫来到她面前：“瑶瑶，你冷静一点，大哥哥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。”
　　傅瑶眼圈红了红：“大哥哥，这一切不过是我咎由自取，你回去吧，不要再管我。倘若我能活着回来，到时再去找你。”
　　“瑶瑶！”
　　傅瑶跨过门槛，退下台阶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发钗，带着衣襟上的血迹和傅琛对视着，露出一抹笑来。
　　傅琛松了口气，真的怕她想不开伤到自己。
　　暗卫们正要上前，却突然听到马儿的嘶鸣声，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纵马而来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走了傅瑶。
　　暗卫们头皮一麻，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在外面埋伏，眼看马儿消失在巷尾，立刻就要上前去拦，却又不知从哪里涌出一群乞丐，吵吵嚷嚷地敲着碗，堵在秦王府前推搡着。
　　暗卫们被挤得站都站不稳，纵然身怀十八般武艺，又哪里追得到人？
　　傅琛见此形势，默默退到角落里，趁乱一个人跑了。
　　凌冽的寒风刮过耳畔，刀子似的冷风将脸割得生疼，傅瑶却觉得格外畅快淋漓。
　　黑衣人一直将她挟至郊外，才停下马儿跳下去，当即就有一人从萧索的草丛里跳出来，递上包袱和图纸：“这是盘缠和地图，主子的意思是让姑娘前往沂山。姑娘可沿着官道前行，在驿站换乘，主子已经安排妥当，会有人在沿途驿站接应。”
　　能这么手眼通天的自然也只有太后了，傅瑶接过东西：“我只担心他不来。”
　　那黑衣人就拱手：“主子却以为，他必然会追去。”
　　傅瑶不知道太后对她哪里来的信心，但又想到太后不是吃亏的人，就将东西收好，勒紧缰绳：“那便告辞了！”
　　身下的马儿是好马，性情温驯又跑得极快，傅瑶一路马不停蹄，很快就远离了那个于她而言阴云密布的上京。
　　这样一场不管不顾的出逃，就算最后不成，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。
　　·
　　殷安正在永寿宫前等待，距离萧靖钰进去已经大半个时辰了，始终不见出来。
　　按理说太后对萧靖钰应当多看一眼都嫌烦，恨不得死生不复相见的好，怎会说了这么久。
　　就在满腹狐疑时，一个提水的内侍撞了他一下，趁机塞了张纸条到他手里。
　　一旁永寿宫的大太监瞧见了，当即喝道：“干什么呢？怎么长的眼珠子，路这么宽非往人身上撞！”
　　殷安摆摆手示意无事，那大太监也就不继续责骂了，只一甩拂尘，让小内侍赶快滚。
　　又等了一会，殷安才道：“公公，小的有些内急，劳您在这看着。”
　　那公公也体贴得很，笑呵呵道：“去吧去吧，咱家给你看着，出不了差错。”
　　“哎，谢谢公公。”殷安转身离开，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收拢了。
　　他走到偏僻处，展开手中的纸条，只见上面写的是：姑娘被一黑衣人带走。
　　殷安把纸条攥紧，心道这次事大了，主子非得发疯不可。同时又想不明白，怎会这么巧，太后刚召见主子，那边人就丢了。
　　足足过了一个时辰，萧靖钰才从长寿宫出来，脸上神色平淡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只原路出宫。
　　到了人少的地方，殷安才将事情说了，原本不紧不慢的萧靖钰眸色一凝，就匆忙往宫外跑去。
　　秦王府书房里，黑压压地跪了一群人，气氛紧张极了，压的人胸口发闷，连吸气呼气都快不会了。
　　“一群饭桶！连个人都看不住！”
　　萧靖钰怒道：“跪着做什么，找，全给本王去找！把上京掘地三尺，也得把人找到！”
　　那些暗卫一哄而散，连忙跑出去找人去了。
　　殷安站在一旁，对盛怒的萧靖钰道：“主子，只怕事有蹊跷。”
　　“能有什么蹊跷？是太后那老妖婆在背后捣的鬼！”萧靖钰说着，突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书桌，东西哗啦一声撒了一地，他怒火中烧的眸中划过一抹悲伤，“瑶儿宁愿跟那老妖婆走，也不愿留在我身边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！”
　　太后是他的杀母仇人，他受到的一切欺凌和羞辱都是拜太后所赐，他恨不得喝太后的血，吃太后的肉。
　　可瑶儿却跟着太后的人跑了。
　　瑶儿宁愿投奔太后，也不肯接受他的好！
　　这样的打击实在太大了。
　　换个其他什么人，他都不会这么愤怒。
　　这样的搜寻一直到晚上，才有人禀告：“主子，官道旁的驿站里，有人见过姑娘。”
　　萧靖钰此时正站在院落里，树枝上冰凉的积雪掉进脖颈里也浑然不觉：“哪的驿站？”
　　那暗卫道：“应是……沂山方向。”
　　“沂山……”萧靖钰嗤笑一声，而后一拳重重打在身旁的树干上，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落，他手背上流满了鲜血，“好，好得很，她这是去找萧楷了！”
　　“她就这么在意萧楷！”萧靖钰额头青筋暴起，“我偏不让她如愿，殷安，备马，我亲自去把她抓回来！”
　　殷安连忙道：“主子三思，上次的事情过后，皇上已经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，太后又在此时将姑娘带走，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。只怕您一离京，太后和皇上就会出手！”
　　“那又如何！”萧靖钰何尝想不明白，也正因为如此，他心中才会如此悲凉，“瑶儿想知道我能为她做到哪一步，我就做给她看！”
　　彼时，其实他心中并没有想后果，他不去想自己走了会发生什么，不去想太后和皇上的虎视眈眈，不去想他会失去手中赖以生存的权力，不去想日后该如何立足。
　　他只是出于本能地觉得，如果不追上去，他会永远失去傅瑶。
　　傅瑶会在那里找到萧楷，他们久别重逢互诉衷肠，而后回宫，继续做一对恩爱的夫妻……从此以后，傅瑶的心会完全属于萧楷。
　　不！这怎么能够！他心心念念得不到东西，凭什么萧楷就能得到！
　　这怎么可以！他绝不能接受傅瑶的心里有别人！
　　除了他，傅瑶谁都不能喜欢！﻿


第37章 
　　◎“前世今生，我们生同衾，死同穴。”◎
　　傅瑶唯恐被萧靖钰追上, 昼夜不分地纵马狂奔，手指被冻到僵硬，大腿内侧被磨出了泡也不肯停歇。
　　就这么日夜不停地走了三天三夜, 她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来到了沂山一带。
　　这里真的很冷, 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, 一望无际的雪。平坦荒芜的山脚下零零散散分布着二三十个帐篷, 被雪山包裹着，显得格外渺小。
　　终南阴岭秀, 积雪浮云端[注]。这样的景色，她只在书中见过。
　　傅瑶牵着马儿, 走进没过脚踝的雪地, 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中留下两行脚印。
　　揣着手巡逻的士卒见到她，大老远就好生提醒道：“喂！这里是军营，过来是要砍头的！”
　　那喊声粗狂而嘹亮, 在山间回荡着，裹着寒风钻进傅瑶耳朵里。
　　她像是被刺激到了, 呼出一口白气, 也高声喊道：“我是奉命来寻太子殿下的！”
　　空气在胸腔里震动, 她听着自己的回声, 觉得心胸格外开阔。在这苍茫天地间大声喊上一句, 好像什么烦恼都忘了。
　　那人听说她是奉命来的, 又见她的女子, 就以为她是宫里来的女官, 和那个衣姑娘是一样的, 于是就回帐篷里抱了件半旧的棉衣, 向她跑了过去。
　　傅瑶见他过来, 急忙去包袱里翻找太后给她准备的玉牌。
　　那士卒却把肥大臃肿的棉衣给她披上：“姑娘, 宫里来的吧，不晓得这沂山有多冷。”
　　傅瑶身子早被寒风吹透了，直到棉衣披在身上，才后知后觉，感受到自己有多冷。
　　她把玉牌握在手里，裹紧了棉衣，跟着士卒到了营地。
　　那士卒给她指了间帐篷：“你先进去暖和暖和，我去禀告校尉。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：“有劳。”
　　那士卒摆摆手，示意无事，他将衣袍整理整齐，边抚平褶皱，边小跑着去了大帐。
　　傅瑶进了帐篷，见里面放了个火盆，里面的炭火已经不充足了，将熄未熄，只散发着余热。
　　她在火盆前坐下，用冻得发僵的手拿起钳子，夹了几块黑色的煤炭放进去，而后就安心烤起了火。
　　她一路狂奔，来不及歇息，如今看着那炭火，就困顿起来，不知不觉间趴在膝盖上睡着了。
　　这一觉睡得并不沉，只是觉得周围越来越冷，最后打了个喷嚏，醒过来了。
　　炭盆已经被挪远了，里面只馀两三块煤炭还泛着红。那士卒正坐在她对面捧着热茶，见她醒了就道：“大人是从宫里来的，不知道被大雪冻后直接烤火，是会把皮肤烤坏的。您在外面冻了那么久，得慢慢缓过来。”
　　傅瑶确实不知道这些，此时才感受到手指，脸颊和耳垂泛起痒来，忍不住想挠。
　　那士卒就给她翻出一盒药膏：“涂上这个，千万别挠，一挠就烂了。”
　　傅瑶接过了，一边抹药，一边问他：“你们校尉呢？找到太子殿下了吗？”
　　“还没有，沂山地势复杂，里面的雪都到腰窝，到处白茫茫一片，校尉把人分成两队，每日都在轮流派人去找，可哪里那么好找。”
　　真叫大雪埋了，就是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到啊。
　　士卒这句话当然没说出口，但他们私下都是这么抱怨的，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，早就死了也说不定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带我去见你们校尉。”
　　士卒就放下杯子：“是，大人。”
　　大帐里，崔校尉正看着沂山地形，他本就生得黢黑，如今更是满脸苦相，说不出的沧桑。
　　他把太子殿下弄丢了，那可是太子殿下啊！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！
　　然而当傅瑶进来时，他立刻收敛了神色，又是一副冷硬如铁的将军模样。
　　傅瑶倒也不怵，进来后直接问：“太子殿下是在何处失踪的，你们都搜了哪里？”
　　崔校尉也顾不上什么虚礼，这位既是宫里派来的，他自然得积极配合，否则是把太子殿下弄丢了还不负责，就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！
　　他一脸镇定地指着沙盘：“粮马道沿着沂山山谷修建，有一部分位于沂山深处，当时被大雪封住了，太子殿下执意亲自前去清雪，谁知西侧雪山突然雪崩，之后就找不到了。”
　　他说着又指向沂山东侧的山脉：“这里积雪较薄，地势相对和缓，我们猜测太子殿下应当会带人往东侧山上跑，就一直派人在这一带搜寻。”
　　傅瑶盯着那地图，比对山谷两侧山体的高度，西侧雪山明显比东侧高得多，又地势和缓。倘若西侧发生雪崩，只怕往东侧跑已然来不及，会被直接埋进去也说不定。
　　那么，萧楷会不会是去了西侧呢？
　　傅瑶将心中所想说了，崔校尉面露迟疑：“大人说的也有道理，只是卑职也拿不准啊。”
　　傅瑶有些烦闷，因为她也拿不准。
　　沉默数息，她又问：“西侧雪山形势如何？”
　　崔校尉道：“雪崩后，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有一人高，而且那里地形崎岖，一脚踩下去，极有可能是沟壑碎石，贸然进去实在过于凶险。”
　　傅瑶倒是不怕凶险，只是怕自己做错了决定，找错了方向。
　　而她的一个错误，或许就会让萧楷失去性命。
　　傅瑶捏紧了槐花木桌沿，只觉喉头一阵堵塞，迟迟做不出决定——她真的害怕。
　　崔校尉也不催促，因为他如今的心情和傅瑶是一样的——纠结。
　　没人敢一口咬定往哪找，因为没人担得起这样的责任。
　　最后，傅瑶道：“午后带上一队人，我要去山谷里看看。”
　　崔校尉立刻就吩咐下去，不用他来做决定简直太好了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回到准备好的军帐里，先吃了碗热粥，而后就倒头睡了过去。
　　她被风吹得有些头疼，这一觉就睡得格外沉，再次醒来已经是午后了。
　　傅瑶换上厚实的棉衣，把头发梳了个高马尾，就径直出了门。
　　雪实在太深了，他们只能把绳子绑在腰间，将所有人连成一串，往山谷里走去。
　　入目就是漫无边际的白雪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人走在其中就宛如蝼蚁，仿佛一眨眼就会被白雪吞没。
　　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傅瑶走出了一身热汗，才到了雪崩的地方。
　　粮马道被积雪压在下面，往两侧看去，全是高耸的雪山，不知积雪深几许。
　　那里搭了十几个帐篷，还有士卒在东侧山脉里不断搜寻。
　　崔校尉请示：“大人，接下来该怎么办？”
　　傅瑶手指摩挲着绳索，道：“往西山脉行进，搜寻太子殿下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高耸的雪山，在心里想：“萧楷，如若我错了，那就陪着你一起去吧，前世今生，我们生同衾，死同穴……倘若你还愿意的话。”
　　西侧的山脉果真崎岖，沿着山中陡坡往上爬时，不时有人陷落下去，再抽出脚来，只见鲜血淋漓，被积雪下锋利的峭壁割破了脚和小腿。
　　鲜血滴落在白雪上，显得格外刺目。
　　众人渐渐生了退意，又见傅瑶眸子里偶尔会流露出迷茫和悲悯，心中更加怀疑。不由得就想，宫里出来的锦衣玉食的女流之辈，哪里知晓这山中地势，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带。
　　人心渐渐散了，队伍越来越拖沓，傅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，她是第一次带领队伍，实在是经验不足，总是后知后觉。
　　从一开始，她就应该强势些，不管心中有多迷茫犹疑，都该坚定地指出方向，强势地带人前往，这样才能给人信心。
　　她还应该再狠心些，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应做到岿然不动，而不是面露不忍。
　　可惜现在醒悟过来为时已晚，她看了看日头，已经是申时末，太阳都快落山了，只好道：“今日先到此为止，明日继续。”
　　队伍里随之出现了不满的嘀咕声，细碎的声音拧在一起，刺穿了傅瑶的耳膜。
　　她眸子陡然凌冽下来，扫了众人一眼，沉声道：“当今圣上子嗣缘薄，二皇子已被幽禁，三皇子尚未成人，且不论圣上娘娘的舐犊之情，太子殿下更关乎国本，倘若寻不回来，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？”
　　她这话说的有些大不敬了，可也都是血淋淋的事实，找不回来太子殿下，这些人说不定都得去陪葬。
　　那些人只觉脖子后面一凉，当即不敢再有怨言，只求这位宫里来的大人能多说几句好话，帮他们减轻罪责。
　　下了雪山，傅瑶解开了腰间的绳索：“准备间帐篷，今夜本官住在这里。”
　　崔校尉连忙道：“大人，这山间不比山脚下，阴风阵阵格外寒冷不说，晚间还有野兽出没，您还是回营地吧。”
　　傅瑶却很坚定：“不必再劝，将图纸留下，倘若有人问及本官，就说没见着。”
　　她是怕萧靖钰追过来，虽然她觉得不太可能，但是万一呢……
　　崔校尉不好再劝，只能表示自己也要留下，尽些绵薄之力。
　　傅瑶却道：“不，你得回去，营地不能没人守着。”
　　倘若校尉都不在，那萧靖钰定是要进山谷看个分明的。
　　崔校尉有感于傅瑶的尽职尽责，只好满心钦佩地回了营地。
　　说起来，他竟还没一个女子有胆识。
　　傅瑶进了帐篷，就摊开图纸开始看，她将所有山脉和标识一一看过，又与白日所见情景对照，想要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。
　　正沉思时，帘子被人掀开了，傅瑶不知为何，下意识一惊，险些忍不住后退，抬头一看，只见是端着水盆的小士卒。
　　帐篷里光线昏暗，那士卒看不清她脸上神色，只把热水放下：“大人，泡泡脚吧，能舒服些。”
　　傅瑶将感谢的话囫囵咽回肚子里，只淡淡嗯了一声：“你下去吧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注：引自唐代祖咏《终南望余雪》﻿


第38章 
　　◎“瑶儿，我不想再骗你了，你也别再骗我了好吗？”◎
　　翌日清晨, 天刚蒙蒙亮时，傅瑶从温暖的帐篷里出来。
　　她手里拿着地形图，出了帐篷径直往山谷里走去, 想要勘测地形。
　　昨日那位士卒就跟了上来：“大人, 属下陪您一起。”
　　傅瑶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。
　　厚靴踩在积雪上, 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 傅瑶走到寂静的山谷间，站在一块高地上不动了。
　　不远处的帐篷里, 搜寻的将士已经苏醒，无声地洗漱着, 偶尔交谈几句。
　　锅下添了柴火, 炊烟袅袅升起。
　　等吃了热粥，就要继续进山，只是今日不知要进哪座山。
　　傅瑶盯着摊开的地图, 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，却又始终抓不住。
　　当时发生雪崩, 萧楷会去哪？衣子橖又会作何反应？
　　傅瑶正百思不得其解, 一抬头看到远处被雪覆盖的枯枝中有一道黑影。待她凝眸看去, 才发现那是一匹豺狼！
　　或许是因为大雪封山无处觅食, 那豺狼瘦骨嶙峋, 四腿几乎皮包骨, 看上去却带着力道, 一点也不孱弱。
　　豺狼正满脸凶狠地盯着他们——那是饿狼看食物的表情。
　　跟随的士卒也看到了那匹狼, 立刻就要拉着傅瑶回去。
　　然而傅瑶的眸光却落在豺狼眼皮上的一块疤痕上, 离得太远, 看不清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疤, 但能看出那疤是道新疤, 还没有完全结痂。
　　“大人，”那士卒拦在她前面，低声道，“快回去吧，这狼饿狠了，是要吃人的。”
　　傅瑶却道：“回去叫人，准备一只大笼子，活捉这匹狼。”
　　士卒愣了：“大人，这……”
　　傅瑶：“快去，我在这里看着。”
　　士卒险些以为她是疯了，但是看她坚定的神色也不敢再多话，连忙趟着大雪回去找人去了。
　　见正剩下一个人，那匹狼也就不再掩饰，黄褐色的眼睛里露出凶狠，开始尝试着靠近。
　　傅瑶担心激怒它，只能和它对视着，半步半步地往后退。
　　她手里还握着图纸，手心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随着狼的不断靠近，她看到了狼前腿上挂着的布料。
　　由于在雪山中行走，那块布料已经变得污脏，但傅瑶还是一眼认出，那是萧楷衣服上的布料！
　　萧楷带走的衣物是她亲手整理的，她怎么可能认错！
　　傅瑶重新燃起了希望，只要抓住这匹狼，她或许就能找到萧楷。
　　如此想着，傅瑶看着这凶神恶煞的狼竟也不觉得害怕了，就算被咬上一口，她也得撑到人来。
　　随着狼的步步紧逼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，直到只剩下四五步，傅瑶能清晰看到那布片上的花纹。
　　黑狼的后腿绷紧了，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，将傅瑶撕食入腹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，是士卒找来了援兵。
　　这里空旷无所遮掩，地面又覆着厚厚的积雪，黑狼听到声响后看过去一眼，看到这么多人就迟疑了。
　　它的后腿在地面上扒拉几下，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，只得转身就要跑。
　　傅瑶哪能让它跑，立刻踩着积雪去追，却脚下一滑，不知是不是踩到了石头，她的脚腕狠狠扭了一下，当即痛呼一声摔倒在地。
　　黑狼回头看了一眼，又目测那群人的距离，极度的饥饿让它决定铤而走险，张开獠牙就要叼住傅瑶往山上跑。
　　傅瑶看着那锋利的獠牙朝她咬来，只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，心里想的却是：“总比让它跑了好。”
　　她已经做好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准备了，却只听到“噗嗤——”一声，是刀刃刺进血肉的声音，紧接着就有温热的液体喷洒在脸上。
　　萧靖钰站在她身前，一脚踹在狼肚子上，将那匹狼踹出去几丈远，长剑从狼的脖颈间拔出，大片的狼血洒在白雪上。
　　傅瑶来不及从死里逃生中透过一口气，也来不及诧异萧靖钰的突然出现，只踉跄着跑上前，想要去看那匹黑狼还救不救得回来。
　　可她的胳膊被人拽住了，拽得那么紧，挣动不了分毫。
　　傅瑶这才抬眸看向他，眸底尽是冰冷和厌恶：“你故意的，你就这么想让他回不来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千里迢迢赶来，还来不及找傅瑶算账，先被傅瑶的质问甩了一脸，一腔怒火堵在心口，堵得他格外难受。
　　有士卒上前查看，对傅瑶道：“大人，已经死了。”
　　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希望，这么快就被萧靖钰掐灭了，这些天傅瑶一直强撑着，如今却突然有些撑不住了。
　　这茫茫雪山，无边无际，她要去哪里找萧楷？
　　萧靖钰伸出手似乎想要动作，她忍着脚踝的疼痛后退一步：“别碰我！”
　　那些士卒不认识秦王，也不明白眼前是何情况，只能问：“大人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　　傅瑶收敛了神色：“往西侧山脉搜寻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那些人连忙散去了，不敢再站在他们中间。
　　等人都走完了，萧靖钰才道：“我来了，你满意了吗？”
　　傅瑶冷声道：“与我何干。”
　　萧靖钰耐心告罄，一把将她扯过来，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扛在肩膀上：“那就让所有人看看，我与你何干。”
　　傅瑶肚子被硌得生疼，头往下倒着，只觉一阵眩晕，她无力地拍打着萧靖钰：“放开我！”
　　萧靖钰却只是哼哼了一声：“你说什么，我听不到。”
　　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，巴不得让人看到傅瑶被他扛在肩上，彻底解释不清才好。
　　傅瑶哪里不知他的心思，只能示弱：“萧靖钰，我脚踝疼，你放我下来。”
　　“骗人精，从一开始就骗我，到现在还想骗我，”萧靖钰不为所动，“疼就忍着好了，也让你长些教训。”
　　傅瑶发现四周景物不太对，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，才发现不是回去的路，她更剧烈地挣扎起来：“你要带我去哪？！我要回去！”
　　萧靖钰的大手在她腰下打了一下：“老实点，别乱动。”
　　傅瑶脸颊泛起红晕，一时不敢再乱动：“……萧靖钰，我恨你。”
　　萧靖钰扛着她走在雪中，竟也走得十分稳当，声音一点也不喘：“你几时不恨过我？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经成了恶人，再恨点又有何妨。”
　　傅瑶被他硌得难受，干脆不说话了。
　　走了有两刻钟，就见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停在路边，萧靖钰直接扛着她进去。
　　傅瑶被扔进马车里，还没从天旋地转中适应过来，就听到了锁链碰撞声，紧接着手腕一凉。
　　她低头一看，只见手腕上已经多了一道金属锁扣，另一端则锁在萧靖钰手腕上。
　　萧靖钰若有所思道：“只有紧紧锁住，你才不会跑吧。”
　　傅瑶退到角落里，尽量远离他：“你要带我去哪？”
　　萧靖钰不答。
　　马车已经缓慢行驶起来，傅瑶掀开车帘，往外面看去，只见是往西南方向而去。
　　萧靖钰则在这时抬起她的脚，放在腿上，将鞋袜褪去，只见傅瑶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。
　　他眉头皱了皱：“为了萧楷，你可真够拼的。”
　　傅瑶不顾脚踝的疼痛，往他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，又将自己缩回角落里：“送我回去，萧楷如果回不来，我也随他去！你能锁住我，但拦不住我寻死！”
　　萧靖钰觉得心口一阵闷痛，他什么都不要了，这样不管不顾地找过来，可是傅瑶竟然宁愿死也不愿和他在一起。
　　他眸子里的落寞肉眼可见，傅瑶只是偏转过头去，不再去看。
　　良久，萧靖钰终于叹息一声：“罢了。”
　　他想，何必再让瑶儿不高兴呢？就顺着她些又如何。
　　“我来只是带你离开，萧楷的事我本不欲再管……”萧靖钰从她手中抽出地形图，“救出萧楷，就和我走吧。”
　　傅瑶眉头微蹙，却见他将地形图摊开，修长的手指自上面划过：“若换做我，雪崩发生之时，已然躲避不及，必会顺着山脉侧线往上跑。”
　　傅瑶凑过去，认真看着他，就听他说：“我去看过，这里有一条隐秘的小路，或许可以一试。”
　　傅瑶眉头皱着，紧紧盯着他手下指的地方，显然在思忖他的话的可信度。
　　萧靖钰忍不住抬手，轻轻抚摸她的耳垂：“怎么冻成这样？”
　　傅瑶在寒风中夜奔，又不做好保暖，刚在帐篷里歇息一夜，耳垂就有些想溃烂。
　　傅瑶没有躲，而是抬头看着他：“没有骗我？”
　　从萧靖钰的角度，能看到她柔和的眉眼。
　　明知她是在利用自己，利用完就会满脸厌恶丢在一边。萧靖钰还是忍不住抚摸她的脸颊：“不骗你。”
　　他把傅瑶抱进怀里：“瑶儿，我不想再骗你了，你也别再骗我了好吗？”
　　傅瑶眸色清冽，声音却放柔和了些：“我们先回去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在她脖颈间阖上了眸子，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　　傅瑶迟疑片刻，眼看马车越走越远，只能轻轻握住萧靖钰的手，又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。
　　傅瑶能感受到萧靖钰呼吸一紧，手随之被握紧，而后就听萧靖钰道：“回去。”
　　驾车的暗卫听到吩咐后立刻勒紧缰绳，原地调转了方向。
　　傅瑶才刚放下心，耳珠就被温热的口腔包裹了，萧靖钰沿着她的侧颈亲吻：“瑶儿，找到萧楷，就和我走吧……我们回封地。”
　　他扯开了傅瑶的衣襟，手指顺着腰线摸了进去。
　　傅瑶屈辱地闭上眼睛，纵然心中万分抗拒，却到底没有拒绝他的亲近。
　　萧靖钰吮吸着她瓷白的肌肤：“……瑶儿，我妥协了，对我好一点，就一点点……”﻿


第39章 
　　◎把她带走，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，再舍命对她好，等过个十年二十年，傅◎
　　马车回到山谷间的营地, 傅瑶红着脸将散开的衣衫系好，又将领子拉高了些——虽然看不到，但她确信脖颈间肯定留下不少印记。
　　萧靖钰看她那还湿润的眼角, 真是委屈极了。
　　傅瑶甩了甩手腕上的锁扣：“打开吧, 我不会跑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：“你亲我一下, 我就给你打开。”
　　傅瑶刚要靠近, 他又往后躲了躲：“亲嘴。”
　　傅瑶那波涛汹涌的怒意早被消磨成了一滩死水，她在萧靖钰薄唇上亲吻了一下：“你去帐篷里等我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萧靖钰打开了她手腕上的锁扣, 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　　傅瑶刚下马车，崔校尉就带人来迎：“大人！”
　　他松了口气, 原以为傅瑶一声招呼不打直接走人了, 却想不到不过一个时辰，人又回来了。
　　傅瑶点点头：“把人召集去大帐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崔校尉看向不紧不慢走向傅瑶帐篷的萧靖钰，心中有些疑惑, 可也没敢问。
　　傅瑶到大帐里，将所有人召回, 又按照萧靖钰所说的路线, 命人去探。
　　这一次她坚定了许多, 几乎说一不二, 也没人再敢质疑。
　　众人在大帐里静候, 傅瑶将他们支开, 只留了崔校尉。
　　崔校尉不明所以, 总觉得这位大人隐瞒了一些什么。
　　傅瑶将太后给她的玉牌拿出, 低声道：“找可靠之人, 前往最近的驿站, 亮出玉牌后会有人接应, 告诉那人, 秦王在此。”
　　崔校尉大吃一惊：“……秦，秦王？”
　　“没错，逆贼秦王，陛下和太后有意诛之，奈何秦王奸诈，不知用何手段瞒天过海，只身来到沂山。”傅瑶道，“崔校尉，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，倘若事成，你便是诛杀逆贼的功臣，还怕不能加官进爵吗？”
　　饶是傅瑶说的信誓旦旦，崔校尉还是满腹疑虑，他久居偏远之地，不闻京中事，只知秦王是圣上亲弟，天潢贵胄，哪想到还是逆贼？圣上还要杀他？
　　但转念一想，皇家哪有亲情可言，听说太后不喜秦王，圣上又是太后所出，对秦王想来也不会喜欢到哪去。如今不高兴了，扣个逆贼的帽子杀了，也无可厚非。
　　傅瑶给他留出时间想明白，才继续道：“要快，还要隐秘，不能让秦王察觉到异样。”
　　崔校尉深吸了一口气，下定决心道：“大人放心，小的这就着人去办。”
　　傅瑶点头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探路的人很快回来，确实找到了一条易行的道路，直通山腹。
　　傅瑶这才放心，命人集中兵力，经小道去山腹，寻找太子殿下。
　　军营外，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准备着，萧靖钰听到了动静，也掀开帘子，站在帐篷前去看。
　　他只扫了一眼，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傅瑶。
　　此刻傅瑶正在和几名军官争执，萧靖钰耳力极佳，听到那些人都在劝傅瑶，说什么此行凶险，求大人留在营中诸如此类的话。
　　萧靖钰冷哼一声，他就知道，傅瑶定要亲自跟去。
　　那萧楷整日端着架子，满口仁义道德，看上去跟发了馊的白面馒头似的，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酸腐味，也不知傅瑶到底看上他哪点。
　　人群中，傅瑶道：“本官受天家所托，为寻太子殿下而来，岂有待在营地享乐之理？”
　　众人被她堵得无话，却见一男子正背着手，慢悠悠走过来。
　　他虽一言不发，神色慵懒，整个人却像巡视领地的狮子，众人下意识就给他让了路。
　　男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，还心安理得地吩咐道：“都下去吧。”
　　他们就都走开了，走了老远才反应过来，那人谁？为什么要听他的？
　　萧靖钰向傅瑶走近，傅瑶下意识后退一步，生怕他会直接动手。
　　萧靖钰却只是笑了笑：“我千里迢迢找过来，你就准备把我一个人晾在营地，去找别的男人？”
　　傅瑶闷声道：“你答应我，找到人再走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笑出了声：“嗯，没错，但我可没答应让你自己去找。”
　　傅瑶被他堵得没话：“至少也要让我见到他。”
　　萧靖钰又往前走了一步，抵着傅瑶的鞋尖站定：“瑶儿，你就仗着我喜欢你，才这么得寸进尺。”
　　眼见他越靠越近，傅瑶只能转身跑了：“不去便不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见她跑回大帐，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　　他们在这里“打情骂俏”，自然也就没发现，在人群中，一名士卒趁着混乱，跑出了营地。
　　萧靖钰掀开帘子进去，就见傅瑶正气呼呼地坐在太师椅上，他走到傅瑶面前，往桌沿一倚：“生气了？”
　　傅瑶不答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傅瑶就侧过脸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手落到桌面上：“每次稍有不如意就不理人，说上几句话就生气，也不知都是跟谁学的。”
　　傅瑶想说那是因为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，但碍于当前形势，最后还是道：“秦王若是嫌我麻烦大可自行离去。”
　　“你想得美。”萧靖钰一把将傅瑶拽起来，自己在太师椅上坐了，又把傅瑶拽到自己腿上，揽着她道，“美人在哪我在哪，我不是萧楷那厮，没有到处乱跑让美人来救的习惯。”
　　傅瑶想，他不愧是装了那么多年的人，真把自己装成了风月老手。
　　·
　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山，营地顿时十有九空，傅瑶在营地焦急地等着消息。
　　萧靖钰则一直跟着她，一旦没人就要动手动脚，到了晚上又非要和她挤一张床。
　　帐篷里只有一张行军床，又小又窄，简陋得很。
　　傅瑶看着那床，道：“睡不下。”
　　萧靖钰已经脱了外衣上床：“哪里睡不下了？”
　　“就是睡不下。”
　　“你睡我身上不就是了。”
　　傅瑶没听过这样的荤话，顿时烧红了脸，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　　好在萧靖钰也没等着她接话，直接把她拽到了床榻里侧，又吹灭了蜡烛，揽着她道：“睡吧。”
　　两人睡得很挤，傅瑶身后抵着帐篷，身前就是萧靖钰的温热的躯体，呼吸都交错在一起，难分难舍。
　　萧靖钰闭着眼：“别看了，再看我就忍不住了。”
　　傅瑶在他怀里艰难地转了个身，背对着他躺好，这才闭上眼。
　　萧靖钰的手始终在她腰上，又把脸往她后颈蹭了蹭，像是吻在那里才肯罢休。
　　傅瑶现在对萧靖钰的拥抱和亲吻已经看开了，往往逆来顺受也不去挣扎，只要萧靖钰不和她做那个，她也都能忍。
　　喷在后颈上的呼吸越来越均匀，就在傅瑶以为萧靖钰已经睡着了的时候，他突然开口道：“我比萧楷差到哪？”
　　那声音很轻，傅瑶以为他是在呓语，却听他又清晰地问了一句：“你这么属意萧楷，却总对我置之不理，是我……”
　　像是一生骄傲的人突然低下头来：“……是我有哪里比不上他么？”
　　傅瑶有些怀疑他是在故意找事，然后借机动手动脚，就闭着眼睛装睡。
　　萧靖钰得不到回答，就起身看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也不知到底看出了什么所以然来，又躺回去，把傅瑶抱得更紧了。
　　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：“即便他有千般好万般好，你也只能是我的。”
　　傅瑶心想：“我果然不曾错看了你。”
　　·
　　派出去的队伍迟迟不归，傅瑶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。萧靖钰心情却很好，跟在她旁边，喋喋不休道：“等回到封地也快过年了，我们刚好可以一起装饰新王府，再贴上红色的对联……除夕晚上，就一起包饺子，然后守夜。
　　“对了，我命人购置了许多焰火送过去，到时就在王府四周一齐放了，让所有人都知道，本王为博王妃一笑，宁愿败光家产……
　　你若觉得孤单，我就陪你上街去玩，你想要什么，我就给你什么。若是没有，我就让人去上京给你运。那里虽偏僻了些，可我绝不会委屈了你……”
　　在萧靖钰的幻想中，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，又有一人高喊：“太子殿下回来了！太子殿下回来了！……”
　　傅瑶放下手中的粗瓷杯盏，立刻往外跑去。
　　萧靖钰说了一半的话生生被打断，他看着傅瑶出去的背影，不由得跟着上前，却也没有出去。
　　他到帘子后掀开了一条缝，只见萧楷正被人群簇拥着，他身上的衣服破败不堪，棉衣上带着已经干涸的和新鲜的血迹，脸上脸黄肌瘦，两颊凹陷着……怎么看怎么狼狈。
　　可偏偏，傅瑶就站在他面前，兴奋至极地看着他。
　　傅瑶眼角泪花浮现，伸手摸了摸他带着污脏的侧脸，萧楷则握住她的手，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。
　　两人都没有说话，但似乎仅是一个眼神，就知晓了对方的千言万语。
　　他们拥抱许久，众人这才明白，原来宫里来的女官，竟是太子妃殿下，不由得全部跪下行礼。
　　萧楷让他们起来，而后就在傅瑶的搀扶下进了帐篷。
　　萧靖钰一直盯着傅瑶，盯着那喜极而泣的眼泪，盯着她脸上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笑。
　　那样诚挚而真切的笑，他曾经也拥有过的，只是那时不知自己心意，直到失去了才恍然大悟。
　　萧靖钰想，如果他死了，傅瑶会不会为他流泪呢？
　　他觉得，傅瑶不会。
　　可是为什么？
　　为什么不论他怎么说，怎么做，傅瑶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？
　　他也不想强迫傅瑶，他也想让傅瑶开心一点，可是傅瑶却永远只想推开他。
　　萧靖钰重重叹息一声。
　　那就强迫好了，萧靖钰想，把她带走，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，再舍命对她好，等过个十年二十年，傅瑶心里就只有他了。﻿


第40章 
　　◎“我娘亲死在那里，我心爱的人也‘死’在那里……”
　　◎
　　沂山南边有一座小城镇, 名唤云浮镇，镇上人口不多，可南北往来的商贾混迹其中, 也算得上热闹。
　　殷安就是在这里, 带着死士潜伏在人群中, 等着接应萧靖钰。
　　他们在上京留守了一部分人, 其余死士基本都被带到了这个小城镇上，等萧靖钰去将人带回来, 就直接前往封地。
　　到时天高皇帝远，无论淳载帝还是太后, 都再也奈何不了他们了。
　　他们来得悄无声息, 这原本是万无一失的事，却因为萧靖钰的迟迟未归添了几分隐忧。
　　萧靖钰刚在傅瑶的设计下现了爪牙，太后和淳载帝也露了杀心, 他们如今关系微妙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。
　　这道理殷安都懂, 萧靖钰心思通透, 自然也懂, 可就是不见他的身影。
　　夜愈长, 梦愈多, 殷安深知不能再等, 就要亲自带上一队人去接应, 可刚走出酒楼, 就见一队队整齐排列的守军穿过狭小的街衢。
　　殷安眉头拧着, 这里不是郡县, 只是一个小城镇, 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守军？
　　除非有大事发生。
　　殷安把人散开, 分别去各个城门查看，结果并不出他所料，所有城门都已被封闭——
　　傅瑶带萧楷回到新帐篷里，医官也随之进来，为他脱衣疗伤。
　　傅瑶就在一旁，给医官打下手。
　　一脱下衣服，傅瑶才看到萧楷身上青紫交错，还有许多冻伤，几乎没一块好地方。
　　医官仔细检查了一遍：“殿下的伤都是皮外伤，并未伤及肺腑，静养一段时日便好。”
　　傅瑶轻声道了谢，又送医官出去，等人都走光了才折返回帐篷。
　　她心跳不由得加快，像是要跳出胸腔似的，郑重无比地问：“殿下，衣子橖……她，还好吗？”
　　萧楷向她伸出手，傅瑶就走过来，把手递给他。
　　萧楷拉她坐下，却没有放开她的手，只轻声道：“她很好，秦王在这里，对吗？”
　　傅瑶自知无颜面对萧楷，低下了头：“在。”
　　萧楷道：“我被人找到后问及军营情况，猜测秦王也在，就让衣子橖先行离开，去搬救兵了。”
　　傅瑶就道：“臣妾已派人通知过，若是动作快的话，周围郡县应当已经有所反应。”
　　萧楷眸子微亮：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想扳倒秦王的对吗？”
　　傅瑶无颜肯定，只是道：“殿下，对不起。其实刚开始我是秦王派来的细作，但……秦王冷血残暴，我只想除掉他。”
　　傅瑶下定了决心，干脆一齐交代个清楚：“殿下，是我有错……”
　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，似乎有人在喊走水了。
　　傅瑶正欲起身去看，崔校尉就从外面进来：“殿下，营地不知怎的突然走水，火势甚是凶猛，还请殿下先撤离。”
　　浓烟已经漫进来，傅瑶来不及想这场火势的蹊跷，就匆忙扶着萧楷离开。
　　他们出了帐篷，只见到处都是熊熊烈火，营地里的人到处乱跑，全乱成一团。
　　这场火来得太是时候，所有精锐刚从山中下来，正是累极饿极的时候，都在营帐内睡得死沉，如今起了火也感受不到，全凭人一个个去推醒。
　　十几名士卒护在他们周围，送他们先行离开，却突然从火场中冲出来一大簇火。
　　过了许多年，傅瑶还记得这个场景，一个人浑身带着火，面目狰狞着跑过来，他的皮肤正在被火舌迅速吞噬，浑身血肉像是融化了似的，哀嚎着冲过来。
　　周围护着的士卒被冲散了，营地中又跑出几个浑身是火的人，他们痛苦地哀嚎着，因为疼痛难忍而四处狂奔，直到皮肉彻底被烧化，再也跑不动。
　　营地里彻底混乱起来，所有人都在各自奔逃，以躲避那些浑身是火的人，都自顾不暇着，一时也分不清太子士卒。
　　就在这一片混乱中，傅瑶被人拽住了胳膊，往人群外跑去。
　　哀嚎声和吼叫声被抛到身后，傅瑶听到风声自耳边擦过，吹散了人肉被烤熟的味道。
　　她渐渐回过神来，只见自己正被萧靖钰揽在怀里，迅速向前掠去。
　　四周景物变化极快，傅瑶轻声问：“你要带我去哪？”
　　她原本以为这么小的声音，萧靖钰会听不到，可紧接着萧靖钰就回答她：“去封地，那里有我们的家。”
　　奇怪的是，这次傅瑶没有挣扎，而是像就此认命了一样。
　　傅瑶被他揽在怀里，仰头看去，只见天空一片愁云惨淡，天气也更冷了些，或许一场鹅毛大雪正在酝酿中。
　　傅瑶往他怀里钻了钻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，心里想着：“萧靖钰，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抱我了。”
　　“今日我们之间总要有个了断，倘若有来世，最好别再遇上了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萧靖钰最终停了下来。
　　傅瑶抬眸望去，只见一群披甲执锐的大靖将士将他们包围，而三里之外，便是云浮镇紧闭的城门，城楼之上，还有人正对准他们弯弓搭箭。
　　萧靖钰依旧揽着她的腰，声音却变得又冷又沉：“是你？”
　　傅瑶看到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和错愕，那么明显，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。
　　“是我。”傅瑶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让人通知的太后。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瑶儿，你就这么恨我？这么巴不得我死？”
　　傅瑶怒道：“我不该恨你吗？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，却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，处处逼迫于我！而我，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。我不过是你掌心的一个玩物！”
　　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，瞬间化为雪水，傅瑶有些心惊，她怎么会这么激动？明明已经不在乎了的。
　　萧靖钰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水渍：“那你所谓喜欢我也是假的了？”
　　他眸子猩红，里面充斥着悲伤，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疲态毕现。
　　傅瑶后退一步：“我曾经是喜欢过你，可那些喜欢早被你磨干净了，如今只剩下恨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曾是她年少的欢喜，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。让她情窦初开的是萧靖钰，让她痛苦至极的也是萧靖钰。
　　“你对我原是还有些情意的。”萧靖钰叹息着，“可为何就变了呢？”
　　“是萧楷，还是太后让你变成这样？亦或是那个尔虞我诈的皇宫？我娘亲死在那里，我心爱的人也‘死’在那里……”
　　这是傅瑶第一次听萧靖钰提到他的娘亲——那个刚生产完就被赐死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。
　　萧靖钰没见过她，不知她的音容面貌，这么多年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有娘亲。
　　傅瑶原以为他没见过娘亲，对所谓的娘亲也没甚么感情，可是当“娘亲”二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，傅瑶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思念和渴望。
　　“……我掩藏真心，费尽心机才离开那里，最后却还是败在了太后手上。”
　　萧靖钰苦笑一声：“或许我从来都没赢过，可是为什么，为什么偏偏是你——”
　　傅瑶的脖颈陡然被他扼住，那只手那么有力，那一刻傅瑶甚至一点也不怀疑，萧靖钰是要杀了她的。
　　他的眸子愈发猩红，看上去竟有癫狂之态：“瑶儿，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，死亡也不可以……你的心不在我这，那我便不要了，我只要你的人，就算死了，你的魂魄也是我的！”
　　脖颈火辣辣的疼，呼吸越来越艰难，胸腔被闷得生疼，肺腑像是要炸了一样。
　　守军将领雷进喝道：“大胆逆贼，还不放开太子妃，束手就擒！”
　　可萧靖钰根本没给他们一个眼神，他只死死盯着傅瑶，仿佛就算天塌地陷，他要在最后一刻掐死傅瑶一样。
　　雷进没了耐心：“来人，捉拿逆贼！”
　　士卒一拥而上，泛着寒光的刀枪剑戟在雪中一齐刺上来。
　　跟在萧靖钰身后的死士立刻拔出腰间软剑，挡在萧靖钰前面。
　　耳边全是兵刃相撞的声音，傅瑶眼前越来越黑，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挣扎过。在意识越来越混乱时，她抬起痉挛的手指，握住了萧靖钰的手，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望着他。
　　那眸子很平静，似乎在说：“我累了，我们就这样一起去死吧。”
　　然而这样平静的眸子，却像是灼伤了萧靖钰一样，在悲愤与癫狂之中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“不，你不能杀她，她不能死，不能死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手上的力道逐渐减小，最后放开了傅瑶的脖子。
　　傅瑶没了他的支撑，当即摔倒在地，剧烈咳嗽起来。
　　萧靖钰放过了傅瑶，心中的暴虐却丝毫未减。
　　一个士卒握着朴刀砍过来，却突然脖颈一紧，他手中朴刀一松，闭眼之前只看到萧靖钰那张森冷可怖的脸。
　　像是发泄心中戾气似的，萧靖钰手背上青筋暴起，掐死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人，可他心中并没有一点轻松。
　　他逼迫自己不去看跪坐在地上的人，他想掐死那个人，却又恐惧至极，害怕自己一旦看过去，就忍不住想掐死她，于是又强迫自己不去看。
　　这是一种复杂而矛盾，甚至是毫无逻辑的心理，他从未有过的，可现在就在脑海中互相角力，把那一向清明的脑子扯成了一团乱麻。
　　萧靖钰强悍至极，他们明明人多势众，明明披甲执锐，却瑟缩着，不敢上前一步。
　　马背上雷进一见如此，就高喊：“生擒逆贼萧靖钰者，连升三级，赏黄金万两！”
　　黄金万两落在每一个人耳中，也刺激着每一个人，黄金万两，那可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！
　　于是他们争先恐后的冲上去，前仆后继络绎不绝，在这场冰天雪地中全都杀红了眼。﻿


第41章 
　　◎她和萧靖钰，两清了◎
　　云浮镇内, 守军被分为十二人一队，在沿街商铺挨个搜查，所有酒肆客栈都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　　就在搜查得热火朝天之时, 北城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 像是火药爆炸的声音。
　　城镇之内原本就人心惶惶, 听闻巨响之后更是纷纷逃回家中, 紧闭门窗。
　　正在搜查的守将得到命令，也全部往北城门赶去。
　　城门已经被人炸开, 用了足量的火药，城门处全是城墙残骸和破碎的肢体, 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。
　　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死士, 袖中藏在兵刃，全是以一当十的高手。他们在风雪中厮杀着，将重兵把守的城门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　　殷安往外看去, 隔着森冷的兵刃和铠甲，看到了被围攻的萧靖钰。他高喊一声：“保护主子！”
　　那些死士立刻聚集起来, 彻底撕开一条口子, 往城门外冲去。
　　与此同时, 紧急调来的援军赶到, 也跟着冲出了城门。
　　两方战场汇合, 大靖守将以多于十倍的兵力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, 将萧靖钰和死士全部包围其中。
　　雷进喝道：“秦王, 今日你跑不掉的, 不如束手就擒, 也能少吃些苦头！”他要抓萧靖钰回去献给陛下, 至于其他人, 当然是杀无赦。
　　萧靖钰冷哼一声, 回应他的是“咔嚓”一声，将手中士卒活活掐断了脖颈，又扭掉他的头颅抛向了马背上的将军。
　　雷进冷不防被扔了个血淋淋的人头，心中一惊，脸上横肉都在颤抖。他极力保持着镇定，提剑将那人头挑开：“来人，活捉秦王，其余人等，就地正法！”
　　这注定是一场鏖战，淳载帝信誓旦旦，萧靖钰黔驴技穷，结局可想而知。
　　殷安和萧靖钰后背相抵，他手中长剑还在往下滴血，另一手奉上重剑：“主子，属下护送您离开。”
　　萧靖钰杀了那么多人，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。只听蜂鸣一声，萧靖钰拔出了重剑，淡淡道：“走不掉的。”
　　太后不会放过他，淳载帝不会放过他，就连傅瑶，也不会放过他。
　　他们今日在劫难逃。
　　……
　　又是一轮新的进攻，重剑上载满了鲜血，径直刺入一名守军的腹部。
　　萧靖钰将长剑□□，那守将就倒在地上，肠子流了一地。
　　他身上已经全是鲜血，分不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，右手也在止不住颤抖，出剑慢了许多。
　　殷安依旧在他身后不远处，胸口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，血肉往外翻着。右手上绑了浸满鲜血的布条，缠绕在手掌和剑柄之间，防止长剑滑落。
　　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，而守军还在源源不断冲来，空气中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，白茫茫的积雪也全被染成了红色。
　　——杀戮永无止境。
　　天光渐渐变得晦暗，鹅毛大雪落在睫毛之上，萧靖钰呼吸已经变得急促。
　　雷进见仅剩不多的几个人，知道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，他再一次抬起手，往前一挥。
　　立刻有新的守军再次围上去。
　　雷进摊开左手，有人就送了一把长弓上去，他接过一支乌黑的长箭搭上去，将弓箭拉满，带着倒钩的剪头正对萧靖钰背心。
　　而此时萧靖钰正将重剑从守将的胸口□□，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。
　　“咻”的一声，箭矢离弦，在飘扬的鹅毛大雪中泛着冷光，刺破空气而去。
　　殷安抬头间正看到这一幕，他的手脚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冰冷到发麻，却不知哪来的力气，向萧靖钰冲了过去。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恰好挡在萧靖钰身前。
　　长箭贯穿胸膛，殷安只觉自己的胸膛像是漏了风。不过还好，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疼痛。
　　他难以支撑，重重往地上倒去，却在落地前被萧靖钰接住。
　　殷安的身体已经变得很沉重，手脚冰冷，胸口那点热气也在逐渐消散，他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　　萧靖钰脸上带着血污，琉璃般清冷的眸子望着他：“可有遗言？”
　　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嗓子眼涌出来，殷安的嘴张着，试了好几次才说出断断续续的话来：“……主子，我，我问过了，她……愿，愿意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知道他说的是谁，就道：“倘若有机会，我会让人赎她出来，给她足够后半辈子生活的银钱。”
　　殷安唇角露出一点笑意，瞳孔已经有些溃散了。
　　萧靖钰又等了许久，才听他道：“……主子，要……活，下，去……”
　　他的手无力地垂落，萧靖钰试了试脉搏，已经没气了。
　　仅剩的几名死士也都已经倒在血泊中，至此，终于是穷途末路。
　　萧靖钰放下重剑，束手就擒。
　　淳载帝要把他押解回京，但绝不会放过他的这些死士，今日注定会血流成河。
　　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袍。
　　这一场并肩作战，就当做是他们的最后的一程吧。
　　雷进见他再无倚仗，一挥手：“拿逆贼！”
　　随着一声令下，长戟从四面八方横到颈间腋下，划破皮肉，将萧靖钰牢牢架住，又有人拿了琵琶钩，铁链被甩得咣当作响，泛着森冷寒光的偌大钩子穿入琵琶骨。
　　胸前鲜血顿时喷涌而出，那铁制的钩子刺入血肉，死死钩在骨头之下，萧靖钰额头冷汗直冒，疼痛就如附骨之疽，将他一寸寸碾碎。
　　萧靖钰无力地垂下眸子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丘的尸体。被他扭断脖子的无头尸还在那里横着，下面依稀露出一片女子的衣角。
　　雷进喝道：“押走——！”
　　与此同时，上京也在进行一场彻底的清洗。
　　秦王府被金吾卫攻占，五十一位官员被判为秦王一党，上至一品大员，下至名不见经传的翰林学士，悉数抄家下狱，朝中顿时空了大半。
　　淳载帝还往各郡县下派数百名监察官，彻查秦王同党。
　　举国上下，一时风声鹤唳。
　　昔日文不成武不就的富贵闲人，一夜成了奸臣逆贼，所有人都在忙着和亲王划清界限，生怕自己被打成叛党。
　　人心惶惶，也不知这场动乱何时才会结束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不知是何时昏过去的，她只记得耳边全是厮杀声哥兵刃的碰撞声，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，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萧靖钰的质问……
　　“呼！”
　　傅瑶像是从噩梦中惊醒，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人堆里，两边躺的全是人，上方横七竖八地架着身着甲胄的躯体，将她封闭在这方寸之间。
　　身下是厚厚的冰雪，身体早已冰冷至极，污浊的空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，像是生了锈的铁堵在胸腔里。
　　傅瑶恢复意识之后，就因为寒冷止不住地颤抖起来，她脑子还有些混沌，下意识抬手将身上的躯体推开。
　　一碰到那冰凉的躯体，她才明白，这是尸体，甲胄上甚至已经结了一层冰。
　　她身边躺的全是尸体！
　　傅瑶在震惊和恐惧之中用力推开尸体，用了许久才推开一个口子，她坐起来，一眼就看到身上的一具无头尸。
　　傅瑶张张嘴，什么都没叫出来，呼吸却变得格外急促，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。
　　那无头尸的脖子断裂处参差不齐，明显是被人撕裂，而非兵刃所为。
　　傅瑶脑中浮现扼住脖子将头生生拧掉的画面……她匆忙看向身旁的其他尸体，发现那些尸体脖子处都带着青紫的指痕。
　　他们全是被人活活掐死的！
　　是萧靖钰……他掐死这些人，堆到自己身旁，在战场上搭出了这个护她性命的方寸之地……
　　傅瑶不敢再往下想，她踉踉跄跄站起来，昏昏沉沉中看到满地都是已经凝固的鲜血，还有覆着冰雪的伏尸。
　　四周很安静，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疮痍之中。
　　眼底被鲜血凝结而成的紫红色填满，傅瑶不甚清醒地走在其中，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杀戮。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，又该往哪走，只是蹒跚地走着，想要逃离眼前残忍的一切。
　　猝不及防的，她在鲜血和尸体中看到了殷安，正躺在血污中，胸前横亘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，又被一根箭矢贯穿，脸色早已灰败不堪……
　　他是不是也……
　　傅瑶不敢再看，只觉一阵头晕目眩，仿佛听到萧楷在叫她，一个身影随之浮现在眼前，可她还来不及看清，就昏了过去。
　　没有一场政变是不充斥着鲜血的。
　　傅瑶在一片漆黑中回想着曾经听过的话，明明是早已认同的事情，却和眼前的场景产生了一种割裂感。
　　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，萧靖钰终于再也威胁不了她了，可她却谈不上开心。
　　这些人命和鲜血该算到她头上……又或者她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环……
　　她不后悔，如果再也一次，她依旧会去找太后。
　　可她到底宽恕不了自己。
　　她甚至于心惊，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这么薄情冷血。
　　罢了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，她和萧靖钰，两清了。﻿


第42章 
　　◎殿下，我们……和离吧。◎
　　傅瑶生了一场大病, 高热不退，整日烧得昏昏沉沉，汤汤水水灌进去, 又被她原样不动地吐出来。
　　萧楷看着日益消瘦的傅瑶, 心疼无比, 可找了那么多大夫, 试了那么多方法都无济于事。
　　他只能带着傅瑶一路奔波，匆忙回到上京, 又广寻名医。
　　萧楷一直小心看护，热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, 不停地给她抹药, 一直到第七日才有所好转，虽仍未清醒但好歹灌得下去药了。
　　不知不觉已经到除夕，淳载帝刚整顿了朝纲, 正是圣心大悦，就在宫中大摆宴席, 宴请百官。
　　萧楷在宴席上一直兴致不高, 他盯着眼前的酒杯, 在歌舞声中走着神。
　　徐春宜向他举杯：“殿下, 臣妾敬您。”
　　萧楷端起杯子, 没滋没味地饮了。
　　自傅瑶病后, 一直由徐春宜代掌东宫中馈, 今夜的宫宴也是她坐在萧楷身旁, 代替太子妃和命妇交谈。
　　徐春宜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 轻声道：“殿下, 皇后娘娘今日将傅承徽送回东宫了, 要臣妾处置。臣妾惶恐, 太子妃昏迷不醒，只能来问殿下。”
　　萧楷想起他曾和傅瑶置的气，心中突然生出悔意。
　　大婚不久之后，他就发现傅瑶有心事，尝试了很多次，傅瑶却始终不肯吐露一字一句。
　　后来傅瑶和萧靖钰逐渐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关系，他也曾厉声质问过，傅瑶却依旧不肯和他说一个字。
　　他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，那日在侯府他被人算计，权衡利弊之后只能先接傅琦进宫，傅瑶依旧不肯说，还替他去请旨。
　　萧楷依旧记得那日，傅瑶被皇后为难，却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。
　　而他虽然去的及时，替傅瑶解了围，却不肯先低头认错，只匆匆离去，留下傅瑶一个人……
　　焰火在头顶绽放，发出夺目的光彩，一声巨响将萧楷的思绪拉回来：“把她继续留在春菲殿吧，依旧是承徽，但不得再踏出春菲殿半步。”
　　那便与打入冷宫无异了，傅琦算计萧楷，萧楷早已厌恶至极，甚至在她入宫第一夜，就给她灌了药，让她无法生育。
　　徐春宜原以为太子会借机杀了她，却不想还是留她一命，就道：“殿下仁心。”
　　萧楷：“他的清白到底是本宫毁的。”虽然他被下了药，虽然那是傅琦和萧靖钰精心布的局，但这一点他无可否认。
　　皇后看着低声交谈的徐春宜和萧楷，脸上带着慈蔼的笑，低声道：“不愧是本宫一开始就看上的儿媳，你看，他们坐在一起多般配呢，这徐家姑娘也争气，今日见命妇时泰然自若，一点也不给皇家丢人。”
　　流若也笑道：“娘娘好眼光。”
　　皇后嗯了一声，又惋惜道：“早知当初就不换了，那傅瑶……”
　　“娘娘！”流若摇了摇头，“太后让您别追究。”
　　皇后不是傻子，这次秦王的事情，她也发现了端倪，只是还来不及细查就被太后叫去一通敲打，再也不敢妄言一句。
　　罢了，左右傅瑶如今病重，万迦柔那个贱人也被打入了冷宫，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。
　　她也不再多问什么，只是心中到底对傅瑶有了芥蒂。
　　宴会还在继续，萧楷却没了兴致，留下徐春宜撑着场面，自己回了东宫。
　　喧闹声被阻隔在宫墙之外，这里显得格外静谧。
　　萧楷没有回律政殿，而是去了傅瑶的锦阑殿。
　　这些日子他有闲暇就会跑来锦阑殿，有时甚至会亲自照顾傅瑶，宫娥们已经见怪不怪，只将帘子掀起让他进去。
　　萧楷走进温暖如春的殿内，将披在身上的氅衣解了，这才进入内室。
　　傅瑶依旧躺着，绿蕊和衣子橖一左一右守着，正拿着热毛巾给她擦洗。
　　“太子妃今日可好些？”
　　绿蕊回道：“能咽下些粥了。”
　　萧楷在一旁坐了：“本宫听太医说，太子妃是被心魔所魇，不愿醒来。”
　　绿蕊低着头，从前的事就算不说，太子也能猜到个大概。
　　小姐是恨秦王，也想置秦王于死地，可年少的欢喜，又怎会说没就没了。
　　萧楷道：“你们照顾太子妃也辛苦了，今日除夕，都去歇着吧，这里本宫看着。”
　　萧楷又让人给发了银钱，算是替太子妃给他们的新年红包，他们就连忙谢恩，而后退了出去。
　　寝殿里安静下来，萧楷清澈的眸子盯着傅瑶削瘦的侧脸，许久才喃喃道：“瑶瑶，你何时才愿醒来？我不同你置气了，快些醒来吧……”
　　仿佛是听懂了他的哀求，傅瑶的手不甚明显地动了动。
　　萧楷以为是自己眼花，愣了许久，看到傅瑶又动了一下，这才上前，握住傅瑶的手：“瑶瑶！”
　　他既紧张又激动地盯着傅瑶，看着傅瑶缓缓睁开眸子，那眸子里带着迷濛，因为太久没见到光线眯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。
　　萧楷手都在颤抖：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　　傅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，声音喑哑，气若游丝，雀格外清晰地落入萧楷耳中：“萧靖钰……还活着吗……”
　　萧楷脸上的笑容僵住，还不等他回答，傅瑶就又昏了过去，可见方才根本就是神智不清。
　　可若非神志不清，傅瑶又怎会真的问出心中所想？
　　“传太医！”萧楷急忙推开殿门，“太子妃醒了！”
　　自除夕之后，傅瑶时睡时醒，身子渐渐好了起来，只是整日没精神。
　　萧楷时常去探望，她却再也没有提过萧靖钰，像是浑然不知此人一样。
　　她不问，萧楷便也不说。
　　午膳时，萧楷正在喂傅瑶喝粥，傅瑶却突然握住他的手。
　　已经是正月初十了，傅瑶的精神好了些，看着他道：“殿下，我……”
　　萧楷把粥放到一旁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殿下，对不起。
　　三年前，我在宴会上落水，是……是他救了我，我当时……对他一见倾心。”
　　“皇后娘娘原本看上的是刑部侍郎家的女儿，是他横加干预，我才成了太子妃。”
　　萧楷自然知道“他”指的是萧靖钰，但他表现得很平静：“后来呢？又为何分道扬镳？”
　　傅瑶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，只能道：“因为攒够了失望。”
　　傅瑶接着道：“我入宫后想和他分道扬镳，他却屡次纠缠，我们就彻底闹崩了。”
　　萧楷：“花溪围场的刺杀也是他安排的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他想要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刚开始是皇位，后来又……”傅瑶有些苦恼地道，“我不明白他。”
　　萧楷心跳不不由得加快，傅瑶终于对他坦诚了！可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，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，像是在拿胡萝卜引诱小兔子，生怕自己一动，小兔子就吓跑了：“你怕牵连本宫，才不告诉本宫，想要一个人除掉他？”
　　傅瑶低下头没说话，她欠了萧楷太多，现在又哪有脸来说：“看，我为你做了那么多。”
　　萧楷抬手，抚摸她因为清瘦而尖削的下巴：“都过去了，再也没人能威胁你，那些事都忘了吧。”
　　“可殿下，”傅瑶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，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道，“他抱过我，亲过我，甚至还……”
　　“……还进入过我。”虽未到最后。
　　傅瑶脸颊滚烫，羞耻至极，她能给萧楷的，只有真诚了。
　　萧楷迟迟不答话，傅瑶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色：“殿下，我们……和离吧，徐良娣会是个好妻子，也会是合格的太子妃，这个位置本就是她的，一直是我鸠占鹊巢。”
　　萧楷没想到她会提出和离，只轻声问：“和离后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　　傅瑶故作轻松地笑了笑：“我想四处走走，从小到大我都想去闯荡江湖，只是父亲和兄长管得严，不让我出远门……对了，殿下能将衣子橖给我吗？她会武功，又心细，一起闯荡江湖再好不过了。”
　　傅瑶说的轻松，可萧靖钰知道，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子，和离后也会受到百般刁难，更何况是太子妃。
　　什么闯荡江湖，分明是不敢回家，怕给家中添堵。就算傅丞相宠爱她，愿意把她护在家中，她也会受到指指点点，以后连门都出不了。
　　那么单薄的身子，却从来都是敢作敢当，从未逃避过什么。
　　萧楷初见傅瑶时，只觉得这是个明眸皓齿又聪慧至极的女子，如今才发现，她那柔弱之下的坚韧。
　　萧楷把她揽进怀里，下巴压在她发顶：“胡说什么？本宫和傅琦乱来时，你厌恶过本宫吗？”
　　傅瑶被他压在怀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殿下受人陷害，我该厌恶陷害殿下之人。”
　　萧楷：“所以我该恨的是逼迫你的人。”
　　“可……”
　　“没有可是，”萧楷打断她的话，“刑部侍郎家的小姐本宫已经娶了，以后绝也不会薄待她。你若心有不安，本宫就对她再好些。
　　别再说什么鸠占鹊巢，本宫娶的是你，你就是本宫唯一的妻。本宫可以对别人好，但妻子永远只你一个。”
　　傅瑶忍不住湿润了眼眶，这明明是个循规蹈矩的人，却为她一再让步。
　　她闷声道：“殿下，我欠你太多，真的还不清了。”
　　萧楷就亲了亲她的额头：“那就快些把身子养好，给本宫生个孩子吧，父皇母后一直等着抱皇孙呢。”
　　傅瑶的脸红了红，继而又生出担忧和愧疚。
　　这是萧楷第一次提孩子的事情，可是她之前喝了那么多坐胎药都没用，如今又在雪中冻坏了身子，江太医也说她以后不易有孕。
　　萧楷感受到她的担忧，就道：“不过不急，本宫这么忙，有了孩子只怕也会疏忽了。”
　　傅瑶抱紧了他的腰：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。﻿


第43章 
　　◎“……我会去找她的。”◎
　　太后自年前身子就不太好, 老人家到了冬天，大抵都是难熬的。
　　淳载帝只着太医院小心照料着，如今朝堂安定, 他求之不得。可也因此, 他失去了万迦柔, 这让他心神不宁, 连胜利的喜悦都被冲淡了，对太后也自然不太上心。
　　万迦柔是他在秦王府上遇到的, 那么的婀娜多姿风情万种，只一眼他就爱得不行, 当即就向秦王讨了去。
　　他为万迦柔假造了官家小姐的身份, 又赐住在长乐宫，极尽宠爱，甚至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。
　　可是秦王竟私下养了那么多死士, 那万迦柔呢？万迦柔又是什么身份？
　　淳载帝一怒之下将万迦柔赶去冷宫，自己却又依依不舍, 每日跑到冷宫外站着。
　　若是不曾得到过便也还好, 可得到了又失去, 简直就如刮骨疗毒, 他站在冷宫外时, 甚至会想, 毒就毒吧, 就留在骨头里, 任由她侵入肺腑又何妨。
　　冷宫里, 万迦柔正蜷缩在床榻上, 一声接一声地咳嗽着。
　　芷箐又找来一床被子给她盖上：“娘娘, 这里实在太冷了, 连煤炭都没有，只有几床破被子。”
　　然而万迦柔却一点都不着急出冷宫，只是问：“秦王如何了？”
　　芷菁一脸苦恼：“我出不去，也打探不到消息。”
　　万迦柔就道：“把上面被子拿走悄悄烧了，留下两层就好。”
　　芷菁险些以为她疯了，这都是些窄小的旧被子，里面全是破棉絮，一点都不暖和，还要烧了？！
　　万迦柔道：“帝王的心都是石头做的，我若不真的病重，如何出得去？”又如何帮萧靖钰？
　　他如今身陷囹圄，生死不明，只有自己能帮他了。
　　芷菁听了这话，纵然心有不愿，还是将被子抱走，拿去烧了。
　　·
　　正月的最后一天，太后病重。
　　淳载帝丢下繁重的政务，匆匆前往永寿宫。
　　永寿宫里宫妃和太医跪了一地，太后躺在床榻上，形容枯槁，眸子微微阖着，即便在明黄色被褥的映照下，也显现出难以逆转的死气来。
　　内室只有流苏一人侍奉，她守在太后榻前，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　　淳载帝坐到塌边，握住太后干枯的手，悲恸万分道：“母后……”
　　太后缓缓睁开眸子，对着他勉强笑了笑：“皇帝，你来了。”
　　淳载帝自责道：“母后，是儿臣不孝，未能守在榻前侍奉汤药。”
　　“我皇儿是天下共主，朝政繁忙，母后不怪你。”太后慈蔼地抚摸着他的发顶，气若游丝道，“皇儿，你是母后一手带大，母后一直视你为骄傲。而今大限将至，母后却仍有一事不放心。”
　　淳载帝已经有些哽咽：“母后，您说。”
　　太后盯着明黄色的帷帐，眸子有些飘忽：“当年，先帝宠幸了母后身边的婢女，母后气不过，将那婢女赐死，孩子扔到了冷宫里……那婢女或许并非有意勾引，可母后心高气傲，将他们母子残害至此……”
　　“皇儿啊，无论当年对错，走到今日这步，萧靖钰注定不会做个安安分分的王爷。”
　　太后从未觉得自己有错，也从未有愧，她只是太了解淳载帝，才先示了弱，紧接着又道：“他心里有恨，养死士，拉拢朝臣，往你身边安排细作，这么多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，能隐忍这么久的人，岂是泛泛之辈？”
　　这道理淳载帝自然懂，只是……
　　太后握紧他的手：“皇儿，母后知你重情重义，可那秦王断断留不得啊！还有那万贵妃，本就是烟尘女子，心机深沉，倘若不赐死，来日必有……大患……”
　　太后尾音颤抖，声音微弱至极布满皱纹的细瘦脖颈梗着：“皇儿，为君者，万万不能心慈手软啊！”
　　语毕，整个人无力瘫倒下去，手也垂到了一旁，那双浑浊不堪的眸子永远闭上了。
　　淳载帝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大颗大颗滑落。
　　流苏上前查看，而后跪在一旁叩首：“太后娘娘崩了！”
　　跪着的宫妃立刻开始掩着帕子哭泣起来。
　　太后崩逝，皇帝悲恸至极，罢朝三日以示哀思，举国缟素为太后守孝。
　　龙泉宫，淳载帝身着丧服，头上系着白布，有些颓废地瘫坐在龙椅上，面前是太后的遗旨——赐死万贵妃和秦王。
　　许久，他才开口：“去冷宫，带万氏来。”
　　内侍立刻应声前往冷宫。
　　淳载帝耐心等待着，手指不断敲打着扶手上雕刻的金色螭龙，回想着和万迦柔的一点一滴。
　　那些日子那么快乐，他甚至曾想过死后冒天下之大不韪，追封万迦柔为皇后，和她合葬帝陵，可如今，他却要亲手赐死这个深爱着的女人。
　　不过一刻钟，淳载帝却觉得格外漫长，可他最后还是没能等来万氏。
　　去带人的内侍匆匆回来，跪下请罪：“陛下，万氏自入冷宫后日日反思，郁结成疾，已病入膏肓，奴才实在带不来啊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淳载帝悚然一惊，二话不说就往冷宫而去。
　　冷宫中，不知万迦柔对淳载帝说了什么。
　　淳载帝最后决定忤逆太后遗旨，接万氏回龙泉宫，并下令将秦王废为庶人，放逐边境，永不得回京。
　　至于太后的贴身婢女流苏——拿出太后遗旨之人，也忠心殉主去了。
　　此后，再无人提及太后遗旨一事。
　　这些事傅瑶都是不知道的，她病刚好，身为太子妃又要为太后守孝，第一夜就受了风寒，再次高烧不退。
　　萧楷只得将她带回东宫，命人悉心照料，更下令不许任何人乱嚼舌根，影响太子妃养病。
　　他自忖为人夫君并非全无妒意，萧靖钰这个人这个名字，最好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他和瑶瑶之间。
　　·
　　已是春二月，天气暖和了许久，枝桠间鸟啼声不断，渐有万象回春之意。
　　只是诏狱的监牢里依旧寒冷如冰，阳光像是照不进这里一样，仅仅是远远看着，就觉得一阵脊背发寒。
　　许雁秋已经揣着银子在这里守了三日，他身上背着药箱，里面装着各种珍奇药材，随时准备从阎王爷那里抢人一般。
　　到了中午时，诏狱的小后门才打开，两个官差一前一后抬着一个担架，一脸晦气地从里面出来。
　　那担架上盖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，依稀能看出下面躺着一个人。
　　担架被抬出来，地面上就留下一溜血迹。
　　长着络腮胡的那个啐道：“我看他也活不了了，干脆找个乱葬岗扔了算了！”
　　另一人相对有耐心些：“乱说什么，上头交代了，不能让他死在上京，咱抬到哪是哪，到时死了也好交差。”
　　先说话那人就骂骂咧咧，满嘴脏话地咒着担架上人快死。
　　许雁秋跑上前，满脸堆笑地问：“两位官爷，敢问这抬着的是谁？”
　　络腮胡把眼一横：“朝廷重犯，岂是你能打听的？！”
　　许雁秋自是明白他的意思，立刻掏出几两碎银塞给他们：“官爷留着喝茶。”
　　络腮胡把碎银收了，这才道：“萧靖钰，原来是个王爷。”
　　常有家人守在诏狱外，等着给流放的人塞钱塞衣物，官差一般都会记住名字，方便捞油水。
　　不过，今日这个，半条腿都踏进阎王殿了，怕是也捞不着什么。
　　许雁秋一听，立刻又拿出两大包银子，一人给了一包：“官爷，小的在天香阁订了两间房，二位爷不如进去玩玩，明日再上路也不迟。”
　　天香阁是勾栏，不接待权贵，只供平常人消遣，这两人见他是大夫模样，就道：“快点，明日就上路，别想着逃跑！”
　　许雁秋陪笑道：“不敢不敢，二位官爷请。”
　　三人抄小路，从后巷进了天香阁，许雁秋直接在里面包了一间院子，两名官差见了都很满意，当即抱着莺莺燕燕快活去了。
　　许雁秋招呼小厮，把人抬进屋里放下，又着人去炖参汤，烧热水。
　　他将东西放到地上，抬手掀开那块破布。
　　浸满鲜血的破布一挑开，浓重的血腥味就弥漫开来，许雁秋眉头紧皱，他甚至怀疑这到底还是不是个人。
　　浑身叠加着新旧伤痕，没有一块好地方。十指指甲全部断裂，指尖甚至露着白骨。浑身骨头全部折断，整个人软塌塌的看不出人样。
　　淳载帝是答应了万贵妃放萧靖钰一马，却是以这种方法。
　　许雁秋给他处理伤口，却看越心惊，简直头皮发麻，他胸口全是血洞和伤痕，断裂的肋骨掩在烂掉的血肉中依稀可见。
　　血水一盆盆从屋内端出来，许雁秋忙了一天又一夜，才把萧靖钰从阎罗殿里拉回来。
　　他眼下带着乌青，却也只是小憩了一会，就又开始处理伤口。
　　那两名官差趁机敲诈，许雁秋只得塞了一次又一次银子，最后几乎花光家当，才拖了三日时间。
　　三日后，他带着一名小厮，抬着萧靖钰，跟随官差往边境而去。
　　官差拿够了钱，一路上又有人干活，也就没多说什么，由他们去了。
　　萧靖钰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醒来的，他浑身缠满绷带，一睁眼就哑着嗓子说话。
　　许雁秋凑近了，才听清他问的是“傅瑶呢？”
　　许雁秋心道还真是个大情种，他道：“当然是回宫当太子妃去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咽下一口血气：“……我会去找她的。”
　　许雁秋怕气到病患，只能在心里冷哼一声：“您老人家能活着就知足吧，还想着美人呢！”
　　萧靖钰实在是疲累，只问了一句话就又昏昏沉沉睡去。
　　许雁秋也在一旁的小榻上躺下，又一次想，他那老爹欠谁恩情不好，非欠这人的，一手好牌打到稀烂，害得他也得跟着吃苦受累。
　　唉，没办法，谁让欠了人家的呢？﻿


第44章 
　　◎“喂，小子，你娘是谁？”◎
　　傅瑶自从冻伤了身子, 就总是体弱多病，吹一点凉风都能病上多日。好在她也没了出门的心思，宫里的事大多交给徐良娣, 每日待在锦阑殿偷闲, 冬日里更是抱着炭盆不出门。
　　皇后对她的不满与日俱增, 但有徐良娣在, 她又那么识相，皇后便也不再为难, 全当没有这个儿媳。
　　万迦柔自从冷宫出来后，一直都只是个小小美人, 为人也低调了许多, 再不复从前的嚣张跋扈。
　　日子仿佛就这么安静了下来，除了偶尔午夜梦回时，会想起那些腥风血雨, 傅瑶过得总算是安逸的。
　　淳载八年的秋天，徐良娣诞下了皇长孙, 帝后大悦, 当即下了道旨意, 他日太子登基, 封良娣徐氏为正一品贵妃, 有协理六宫之权。
　　皇长孙的诞生让傅瑶也有了些活气, 她看着肉嘟嘟的婴儿, 满脸笑意的徐春宜, 总会想, 当初她若悔婚就好了。
　　这样的话, 萧楷就不会被牵连, 徐春宜也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, 他们一家三口一定很幸福。
　　萧楷知道她在想些什么，却也只是无可奈何，自从沂山之后，傅瑶就像是心死了一样，她将自己封闭起来，时常将自己当做这东宫里的透明人。
　　其实傅瑶的心里没有他，这是一年多来萧楷渐渐想明白的，傅瑶向着他，敬着他，忠于他，事事以他为先，处处为他着想——却唯独，爱着萧靖钰。
　　那爱很隐忍，很克制，带着自讽和无可奈何，明知不该，却还是情难自已，于是不断自欺欺人。
　　淳载八年的冬天，北狄遇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灾，卅耶王次子携北狄铁骑进犯中原。
　　北狄部众背水一战，来势凶猛，大靖铁骑连退数百里，失城池十二座。
　　淳载帝大怒，令朝中举荐将帅之才，前往边境率领大靖铁骑。
　　然朝中重文轻武已久，一时竟无可用之才。就在一筹莫展之际，有人推荐年已六十的老将军于维。
　　于维曾是大靖铁骑的主帅，少年将军曾也风光无限，更亲手将北狄驱逐关外——可也因功高震主，被淳载帝鸟尽弓藏，找个由头收回兵权扔在京中蹉跎至今。
　　于维擅长兵法，现场上诡谲多变，又对北狄铁骑了如指掌，简直是不二人选，百官立刻附议，更有于维上书请命。
　　淳载帝只好下旨，令于维为主帅，前往边境。同时，淳载帝以己度人，为了牵制于维，特赐将军府，将于维亲眷悉数接入其中，由官府奉养。
　　尽管如此，于维还是义无反顾去了边疆。
　　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。他年少时就想着有朝一日马革裹尸，也算是死得其所，如今多年过去此志不改。
　　他已经六十岁了，两鬓斑白，体力也大不如前，这次出征，根本没想着回来。死在战场上，死在最辉煌的时候，岂不妙哉？
　　于维被束之高阁多年，一入战场犹如游龙入海，在对战中大获全胜，不断攻城略地。
　　捷报传回京，圣心大悦，当即封他为镇北侯，以示嘉奖。
　　那天于维刚打完胜仗，还没从鲜血带来的亢奋中过去，就溜达出了军营。
　　结果刚出军营没多久，就见到一个裹着破棉袍的青年，青年脸上恹恹的，带着一股浓重的阴郁，唇线抿得笔直。
　　于维身上甲胄未脱，身后还跟着亲卫，他叫住那青年：“喂，小子，你娘是谁？”
　　青年眉头皱起，他眉骨上有一道疤，已经很淡了，只在眉头皱起时才能看出些痕迹。
　　他只冷冷瞥了于维一眼，又一言不发地走开。
　　却不料于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别看是六十岁的老头了，那手劲一点都不小。
　　于维看着他的眉眼：“听闻先帝第十九子被废为庶人，发配边疆，就是你小子吧？”
　　他不说这些还好，一说这些萧靖钰脸上的阴郁立刻变成森然戾气，他唇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：“管得些吗你？”
　　于维看着他即将走远的背影，突然高声喊道：“你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，想来儿子也不会太差劲。你若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烂到死，就跟我去打仗吧！”
　　萧靖钰回头看他：“你认识我娘？”
　　于维嗯哼一声，顶着张干枯成树皮的老脸转身往军营走。
　　当年他受淳载帝忌惮，曾有一宫女出手相助，后来他凯旋归来，那宫女却早已被秘密赐死，只留下一个被丢在冷宫中的婴儿。
　　这么多年他都有心无力，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到，那便还了这份恩情吧。
　　萧靖钰就此跟去了军营，并更名为许憎，许雁秋对此表示受宠若惊，差点吓得去改姓。
　　于维有意培养故人之后，却不曾想根本就是养了头猪，他把军营扎在哪，萧靖钰就跟到哪，却从来不管任何事，只吃饱喝足，再偶尔听他讲个故事。
　　于维发现了，这小子年纪轻轻，却天生是个冷清冷血的，这世上很少有他关心的事，至少于维目前还未发现。
　　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，什么都不想要，像个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出家人，可眉眼间又带着阴郁，仿佛对某些东西有着格外的执着。
　　出于好奇，于维就跑到军医帐里找许雁秋，许雁秋支支吾吾地透露了些大概。于维听后就觉得头疼，对着萧靖钰那张阴沉的小脸，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囫囵咽下去。
　　有次寒夜，于维喝了点酒，就点着他的肩膀问：“小子，跟我打仗吧，军营里不养闲人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安理得地反问：“不能养不也养了这么多时日了？”
　　于维就在他身旁坐下了：“男人啊，还是得有些志向和抱负，否则姑娘家是不会喜欢你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冷哼一声：“多嘴。”
　　既是说于维也是说许雁秋。
　　于维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：“知道人姑娘为啥避你如虎狼不？”
　　萧靖钰拿着酒壶的手顿了顿，他确实不明白，自己究竟多不堪，才能让傅瑶和太后联手，如此算计他。
　　于维语重心长道：“年轻人，人活着不只为那点儿女情长，我们还有许多事可做，你将全部感情都放到一个人身上，可问过那人是否愿意？”
　　“除了她，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在意的。”
　　他自小一人，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和世间丑恶，早将自己变得浑身是刺，只余下一点柔软，是给傅瑶的。
　　于维：“可人家不愿意，你也不能逼人家啊。”
　　萧靖钰声音有些冷：“我若不逼紧些，她就和旁人双宿双飞了，哪里还会看我一眼？”
　　于维：“这有什么不好，你就不想让她开心些？”
　　萧靖钰眉眼的阴鸷愈发浓烈：“我绝不容许她和别人如胶似漆，只要我手段强硬些，她就会和我在一起，到时她想要什么我都给。我也能让她开心，为何要将她给别人？”
　　于维打了个酒嗝：“你小子无药可救了，你若继续执迷不悟，只会将她越推越远。”
　　“现在岂非已足够远？”
　　于维见劝说不了，只得道：“那我们打个赌，就算你把她绑在身边，日日宠着爱着，她也不会快乐。”
　　萧靖钰兀自灌了一口酒，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咽喉灼烧到肺腑。
　　于维往后面一倚，抱着酒壶道：“到时你就放手吧，免得到最后不可挽回。”
　　萧靖钰沉默许久，才踹了他一脚：“老头，你该回去了，明日还有仗要打。”
　　于维哼哼一声，过了好一会才爬起来：“跟我去打仗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：“不去，别拿什么家国大义来套路我，我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情怀。”
　　于维只好自己起身回了大帐，边走边念叨：“老了啊，老了啊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呵出一口白气，自觉无趣，便也回了自己的军帐。
　　战场上总是刀剑无眼的，永远不知道死亡和胜利哪一个会先到来。
　　于维和卅耶王次子卅毋都是难得的将帅之才，他们都精通阵法，可卅毋却比于维更为阴毒一些。
　　于维误入他布下的陷阱，遭到偷袭，距离最近的右翼军队又迟迟无法突围，只能被卅毋围剿。
　　萧靖钰得知前线急报后，立刻飞奔上马，带了一队人前往。
　　可惜待他抵达战场时，只看到于维一挥手中□□，将身前插着的箭矢全部砍断，身后猝不及防被人捅进一把长刀，浓稠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。
　　于维放下挥舞的□□，柱在地上，站立在尸山血海中，阖上了浸着血水的双眸。
　　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拼一把，至少还能收回大靖失地，却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……
　　一名北狄铁骑再次挥舞长刀，想砍下他的人头，却只听“咻”的一声，一把重剑甩过来，重重砸在他头顶，他当即坠了马，倒进了血泊里。
　　隔着尸山血海，萧靖钰的冷冽的目光钉在了卅毋身上，后者三十上下，身着黑甲，脸上带着嘲讽和挑衅的笑，而后一挥手：“收队！”
　　萧靖钰喝了一声：“追！一个都不许放过！”
　　可他身后竟无一兵一卒行动，一个将军解释道：“他们熟知地形，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，再追也只是徒劳。”更何况萧靖钰无官无职，他们又为何要听此人的？
　　萧靖钰怒喝一声：“那便不追了？！”
　　那将军道：“主帅生前有令，不追。”
　　萧靖钰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，他愤而下马，来到浑身是血，早已没了气息的于维面前，低声道：“我会用卅毋的人头来祭奠你。”
　　于维的尸体是萧靖钰亲手扛回去的，他不赫拉想让于维再受马上颠簸，就背着他，一步步走回了军营。
　　也是到了军营之后，他看到了于维留下的遗书——那是送给淳载帝的折子，请求以布衣许憎为帅，带领大靖铁骑完成未竟之事。
　　萧靖钰翻开他的遗物，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伪造好的身份文书。
　　他不禁苦笑，这老头是早就想拉他下水了啊。
　　可难道不知他狼子野心，心中并无大靖子民吗？﻿


第45章 
　　◎“好像越来越疯了。”◎
　　淳载九年三月初, 镇北侯于维被北狄铁骑围攻，为国捐躯。
　　临终前，于维上书, 请求封帐下悍将许憎为帅, 帝允之。
　　四月中旬, 于维棺椁回京, 帝悲恸万分，追封镇北王, 令太子亲自吊唁，着太子妃同往, 宽慰镇北王家眷。
　　这是淳载七年以来傅瑶第一次出宫, 她着着一身单调的素色衣衫，脸上略施薄粉，头发挽起, 只配一根素簪，看上去活脱脱是个病美人。
　　萧楷捉住她的手, 即便已经是夏季也触手一片冰凉, 就用掌心的温热给她捂着：“吃了这么多药, 怎么还不见好？”
　　傅瑶将另一只手也放上去：“比之去年已经好多了。”
　　萧楷道：“镇北王府人多事杂, 进去之后一定要让绿蕊和衣子橖跟着你, 你身子不好, 要格外小心些。”
　　傅瑶点头：“殿下不必担心我。”
　　车帘被风撩起, 傅瑶恰好侧目看去, 只见栉比鳞次的酒楼茶肆, 这长街依旧是她最熟悉的模样, 却不知是心境不复从前还是时移世易, 她总觉得这繁华的长街后透着一股颓败之气。
　　“瑶瑶, 你……”
　　傅瑶回头看向萧楷，萧楷却道：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傅瑶坐端正了：“殿下，听闻父皇要建摘星楼？”
　　淳载帝一向喜好奢靡，正值战乱之际，便想建摘星楼，一则宣示大靖国力昌盛，二则通达天意，祈求仙人庇护。
　　傅瑶不知如今世道如何，却知从前税赋便不曾轻过，百姓对花溪围场早已心存怨言，更何况是这除了烧钱毫无用处的摘星楼？
　　萧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烦闷：“本宫已经劝过父皇，别担心。”
　　话虽如此，傅瑶却是更加担忧起来，从萧楷的反应来看，怕是劝不住。
　　·
　　边境，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寸草不生的荒漠，空气中生出一股燥热。
　　年轻的主帅侧卧在沙丘后面，他卸了甲，只着一身单衣，衣领松松垮垮的，看上去有些颓废。
　　萧靖钰手中握着一只半旧的酒壶，仰头将烈酒灌入喉中，烧刀子顺着咽喉而下，在肺腑间灼烧着。
　　那里仿佛有一团浊气，驱不散也吐不出，迫的人难受至极。
　　“我还以为你会领兵回京，又或者借送镇北王棺椁潜伏入京，攻其不备，想不到你竟躲在这里喝酒。大帅，你这可是违反军令了啊。”
　　萧靖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，只闷声不语，又饮下一口烈酒。
　　许雁秋在他身旁坐下：“你怎么想的？”
　　萧靖钰五官深邃，带着说不出疏离和戾气，他冷眼盯着那无穷无尽的黄沙：“我大靖，寸土不让。”
　　这是于维的原话，他少年时鲜衣怒马，征战沙场，后被君王忌惮，怀才不遇数十载，如今死于战场之上，最后只留下一句——“我大靖，寸土不让！”
　　许雁秋叹息一声：“我说的是别的。”
　　“别的？”许憎饮完了最后一点烈酒，“傅瑶迟早是我的。”
　　许雁秋：“……”就多余问这一嘴。
　　萧靖钰扔了酒壶，起身往帅帐而去。
　　许雁秋无奈摇头，征战数月，百姓税赋不断增加。淳载帝又好大喜功，在主帅死后，依旧命人偷偷修建摘星楼，还有那每年大量人力财力维护的花溪围场，都够养几个大靖铁骑了。
　　昔日天下太平，即便积贫积弱尚能粉饰一二，如今正是交战之际，淳载帝依旧骄奢淫逸，不知收敛，简直是怨声载道。
　　听说两广之地，甚至有百姓因税赋过重举家迁离。流民渐多，土地荒废，长此以往，岂是国泰民安之兆？
　　这些他知道，萧靖钰知道，于维又何尝不知？
　　于维心系大靖子民，死前将大靖铁骑托付给萧靖钰。他当了一辈子的忠臣，做不来乱臣贼子的勾当，却把兵权交给一个痛恨淳载帝的人。
　　他明知萧靖钰的狼子野心，却还给了萧靖钰可以一战的力量。
　　或许他早就看透了什么，想借萧靖钰的手来完成不能亲手做的事。
　　可萧靖钰呢？整日阴沉沉的，一句话都不肯多说，别说透露一点心意了。
　　许雁秋一拍大腿，罢了罢了，他一个大夫，操心什么家国盛衰大事？
　　于维死后，大靖铁骑士气锐减，与州耶王的交战中胜少败多，铁骑拱手相让十个城池，眼看就要将镇北王的功绩败光。
　　消息传回京中，淳载帝不淡定了，以为是主帅无能，当即派了监军和副帅前往边境。
　　可监军和副帅刚到前线，就见两军正打得如火如茶，主帅亲自带兵，三天三夜连夺十二座城池。
　　监军和副帅一脸懵，铁骑忙着安营扎寨，主帅在新城池睡得天昏地暗，他们只能灰溜溜地写了奏章，上报朝廷。
　　两人之后随军数月，却一直都未见过主帅许憎，只是从作战风格看出此人行事狠辣，善于诱敌，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。
　　大靖铁骑且战且进，一路势如破竹，到淳载九年的冬天，已经打到北狄国门，兵临城下。
　　铁骑在北狄国门下安营扎寨，身为主帅的萧靖钰正坐在帅帐中，他盯着大靖的地图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许雁秋裹着厚棉袍，揣着手进来，在帅帐门口将靴子上粘的雪跺掉：“川耶王送来了求和书。”
　　萧靖钰也没看他：“告诉他，我要卅毋。”
　　许雁秋看向他，突然觉得这人似乎也不是那么冷情冷血，说着什么百姓疾苦与我何干？还不是速战速决，直捣黄龙？
　　萧靖钰眉头微皱：“暖和够了吗？”
　　“哦，够了够了。”许雁秋连忙拿着求和书出去了。
　　“够了够了。”许雁秋连忙拿着求和书出去了。
　　按道理，萧靖钰应当上报朝廷，由圣上裁定是否接受议和。若要议和，还要派文臣前来。
　　这么一折腾就是数月之久，萧靖钰却完全没有要折腾的意思，直接兵临城下，向川耶王伸手要人。
　　州耶王没办法，只能将州毋和降书一并奉上。
　　监军见军中有异，就赶来查看，却只见被关在笼子里的川毋和北狄使臣奉上的降书。
　　他当即斥问：“北狄送来了降书？为何不上报朝廷？”
　　许雁秋回头瞥了他一眼，实在不想让萧靖钰徒增杀戮，就对两边挥挥手。
　　两名随从立刻一左一右捂了嘴，轻车熟路地将人拖走了。
　　北狄使臣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，萧靖钰才不紧不慢地从里面出来。
　　此时是正午，阳光倾洒在萧靖钰脸上，能片看出眉骨间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疤痕，给他平白添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　　川毋瞪着他，挑衅十足，并不认为他敢怎么自己。
　　北狄使臣则奉上降书，用有些整脚的中原话道：“我王愿奉上降书，向大靖俯首称臣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：“设祭台，砍下世毋人头祭奠镇北王。”
　　他手下亲卫一点也不含糊，当即去倒酒设祭台，顺带在北狄使臣面前磨了个刀。
　　那些使臣被吓得两股战战，却又不敢多嘴一句，只能站在原地。
　　萧靖钰倒是一点也不含糊，当着他们的面，不顾册毋的威胁，手起刀落，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滚落在雪地中。
　　亲卫挑了人头摆上祭台，萧靖钰唇线抿着一言不发，连敬了三碗烧刀子，心想：“老头，大靖的疆土我替你夺回来了，卅毋的人头也砍下来送给你了，放心去吧。”
　　使臣等他祭奠完，才重新递上降书：“还请大帅过目。”
　　萧靖钰接了降书，却看也没看一眼，直接撕了：“北狄使臣出尔反尔，在军营行刺主帅，奸诈至极。我大靖拒不受降，誓要取下州耶王首级，以祭袍泽魂灵！”
　　“你…··你无耻！”使臣全部愣在原地，指着萧靖钰一时语噎，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　　萧靖钰唇角勾出一抹讥诮：“回去告诉州耶王，他还有一个时辰来逃命。”
　　使臣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霸道无理的主万帅，流氓到让他们直接放弃用长篇大论来斥责，只抓紧时间往回跑，生怕跑慢一步就被杀了。
　　毕竟两军交战，不斩来使这句话，看起来在这里不是太好用。
　　萧靖钰从一旁拿过一张大弓，不紧不慢地拉弦搭箭，而后对准正在逃跑的使臣，施施然松了箭。
　　“啊！”
　　当即有人惨叫一声，扑倒在地。
　　其他使臣回头看了一眼，被吓得语无伦次，屁滚尿流地跑了。
　　许雁秋静静看着，心想：“好像越来越疯了。”
　　许憎撕毁降书，擅自出兵之事传回京中，朝中连上几十道奏章弹劾许憎，淳载帝更是龙颜大怒，当即下旨，令主帅许憎立刻收手回京，将大靖铁骑交由副帅统领。
　　关于许憎，就像是凭空杀出来的一样，他没有任何家世背景，只是凭借一腔孤勇在战场上厮杀出来。
　　这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极为励志的，他们受盘剥已久，如今又恰逢灾年，只道天子昏聩，又言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，哪里还存有拥护之心。
　　许多人甚至画了许憎的画像贴在家中，日日参拜上香。
　　正所谓功高震主，许憎仿佛是走了于维的老路。
　　淳载帝匆忙召他回京，想故技重施，削他的军权，奈何许憎拒不从命，竟绑了监军和副帅，又在北狄国土占地为王，大有和朝廷对质的意思。
　　而此时的大靖，百姓难以忍受繁重的徭役，又遇雪灾，两广流民日益增多，淳载帝拨了钱粮，却只养活一群蛀虫。
　　淳载帝本就多疑，对兵权更是忌讳得很，又加之有人故意挑唆，转移矛盾，一时之间全都盯着远在北狄的许憎，从而忽略了大靖内部。
　　眼看就到了年关，寒冬即将过去，可与春日融融一同到来的，却是一场天下大乱。﻿


第46章 
　　◎“这一次，你又想骗我什么？又要杀了我吗？！”◎
　　起初, 流民越来越多，甚至有流民千里迢迢来到上京告御状，无一不例外, 全被官员拦下。
　　后来, 开始零星发生□□, 两广流民更是揭竿而起。
　　当时淳载帝正带着百官登摘星楼, 他身着衮服，头戴十二旒冕冠, 立在高楼上，志得意满地俯瞰整齐划一的京城。
　　一名官员奉承道：“陛下励精图治, 使我大靖国泰民安风调雨顺, 如今又建摘星楼上达天意，实乃我大靖之福啊！”
　　淳载帝听后哈哈大笑，更显得神气洋洋。
　　傅琛眉头微蹙, 脸上露出厌恶之色。他默默后退几步，离开了人群, 烦闷地下了楼。
　　他想起昔日读书时, 曾心怀抱负, 想着习得文武艺, 货于帝王家, 在朝堂上大展宏图。而如今奸佞当道, 自己却无能为力, 心中愈发悲凉。
　　“大哥哥！”
　　傅琛抬头, 只见傅瑶正朝他走过来, 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意。
　　“太子妃。”傅琛收敛了满脸愁容, 先行了礼, 才问：“你身子不好, 怎么跑出来了？”
　　傅瑶身上裹着厚实的氅衣，白色的毛领衬得她愈发冰肌玉骨，看起来气色也比从前好了些：“我知道大哥哥会来，就专门过来找你。”
　　她言毕看向高耸巍峨的摘星楼，眸中生出些隐忧，却又很快被掩去：“大哥哥，父亲和母亲还好吗？”
　　“外面冷，去屋里说，”傅琛边引着她进屋，“母亲前几日染了风寒，喝了几服药已经好了。父亲……父亲刚致仕，还有些不适应，在家里闲不住，好在阿沅把池儿送过来给他启蒙，倒也不整日烦躁了。”
　　这两年发生很多事，傅琛被调回京，傅修远致仕，池儿已经到了启蒙的年纪，傅琛也有了孩子。
　　傅瑶突然感受到了光阴的流逝，她有些遗憾地道：“我若在家就好了，两个小外甥一定特别喜欢我。”
　　傅琛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：“你呀，也就只能带着他们调皮捣蛋了，还不如不在家。”
　　傅瑶耸肩笑笑。
　　两人进了屋，傅琛将火盆挪到她旁边：“你在宫里也好，如今世道不太平，我都不敢让母亲和你嫂子单独出门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傅琛紧锁的眉头，道：“我在宫里也听到了一些，大哥哥，如今外面到底是何光景？”
　　傅琛叹息一声：“饿殍遍地，流民遍野，怨声载道。而我朝重文轻武，积贫积弱，贪墨成风，又大兴土木……”
　　傅琛看向淳载帝所在方向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　　傅瑶没想到事态已经如此严重，刚想要开口就被傅琛打断：“我已联合十几名同僚，准备揭发贪墨官员，还受灾百姓一个公道。
　　瑶瑶，你在宫里顾好自己便好，朝堂之事还有我们这些人顶着——你也不要去和太子殿下说，他劝不了陛下，还会平白让你们生嫌隙。”
　　傅瑶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大哥哥。”
　　他们又说了会话，傅瑶正要起身离开时，傅琛突然叫住她：“瑶瑶，那秦王……”
　　傅瑶猛地僵住，这三年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关于那个人的一切，她也不断麻痹自己，想要忘掉，可听到这两个字时，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，整个人紧张起来。
　　那个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吗？
　　还是活在某个地方？
　　傅琛观察着她的反应，试探着问：“你想知道吗？”
　　“不想。”傅瑶抬步往外走，逃一般地离开了。
　　傅琛无奈摇头，他这个妹妹还是放不下啊。
　　自从见过傅琛后，傅瑶就对朝堂之事多上了几分心，可身子实在太虚弱，不过一阵倒春寒，就又病倒了。
　　在她病倒这些日子里，活不下去的流民聚集在一起，浩浩荡荡堵在城门处，要进城讨说法。
　　淳载帝命人紧闭城门，又有傅琛及时上报，揭发盘剥赈灾粮的官员。淳载帝挑了十几个无足轻重的，绑了推到城门上给流民交代，又给足钱粮，派人遣他们还乡。
　　可真正的大蛀虫——王国舅还好端端站在朝堂上，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。
　　傅琛虽心有不满，却也知此事需要徐徐图之，只能暂且按捺下，等着王国舅露出马脚。
　　流民被遣送后，朝中安定了十几日，河东又有流民揭竿而起，也要来上京讨个说法。
　　淳载帝将他们当做来讨债的乞丐，刚要命人打发了，那被遣送的两广流民不知又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，竟去而复返，非要让罪魁祸首王国舅给他们死去的家人赔命。
　　淳载帝大怒，正要处置这群刁民，蜀地又开始叛乱，还有盘踞北方的许憎也开始挥师南下。
　　一时之间风雨飘摇，淳载帝忙得焦头烂额，命雷进带精兵镇压大靖铁骑，又下令镇守蜀地的将领立刻平乱。
　　就在左支右绌之时，朝臣上奏一本接一本，请求严惩王国舅，以平民愤。
　　淳载帝怒摔书案，最终也只是罚俸半年，又令王国舅闭门思过。群臣还要再上书，却被他训斥一通，全赶了出去。
　　雷进在河东抵抗许憎，原本战局僵持不下，谁知夤夜之时，竟有流民擅自打开城门，许憎反应迅速，趁势而入，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河东。
　　许憎来势凶猛，一路势如破竹，更有无知百姓相助，雷进退无可退，最终被诛杀于浦州。
　　京城再无屏障，许憎连夜行军，陈兵城下。
　　朝堂上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，请求淳载帝迁都，淳载帝贪恋京城的繁华，不愿颠沛流离。可乱臣贼子已到城下，他也只能含泪迁都。
　　萧楷和傅琛请旨，前去城楼劝降，一则为迁都拖延时间，二则看事情可有转圜余地。
　　·
　　锦阑殿，傅瑶病了数日，今日刚有些精神就听到了迁都之事。
　　她当即就命衣子橖拿着玉牌前往傅家和昌平侯府，确保他们跟上圣驾，一同撤离。而后又匆匆洗漱出门，见宫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。
　　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，却只觉阴冷至极。
　　萧楷匆匆过来，见她站在宫殿前，就脱了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：“瑶瑶，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做，等会你先跟着父皇离开，照顾好自己，不必担心我。”
　　傅瑶看到他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，就抬手用衣袖帮他擦拭：“殿下要去哪，不一起吗？”
　　萧楷知道瞒也无用，就道：“我与你兄长要去城门劝降，不过你放心，倘若许憎执迷不悟，我们也不会一直劝，只是晚一些赶上来而已。”
　　傅瑶握住他的手：“那我在这里等殿下。”
　　“不行，瑶瑶。”萧楷看到站在远处，抱着孩子的徐春宜，就道，“我不在，你得替我照顾好他们，对吗？”
　　傅瑶只得点了头。
　　徐春宜见他们说完了话，这才抱着孩子过来，轻声道：“殿下，再抱抱泽儿吧，他从昨夜就一直闹着要爹爹。”
　　萧楷就把孩子抱过来掂了掂，逗得他哈哈大笑，而后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，又还给徐春宜，安排道：“路上小心些，一定要跟紧父皇。”
　　“是，殿下。”
　　傅瑶和徐春宜目送他匆忙离开，又各自忙去了。
　　萧楷出了宫，傅琛已经在宫门前等候，他手中牵着马，身后跟着十几名金吾卫：“殿下，街上混乱不堪，我们骑马走小道去城门。”
　　萧楷没有废话，直接上了马：“走！”
　　他们一路疾驰，刚靠近城门，就听到了刺耳的号角声。只有一门之隔，那声音显得格外刺耳，仿佛能穿透心脏一样。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城楼，只见城门下整齐划一的大靖铁骑，那飘扬的黑色的军旗上面刺的依旧是“靖”，只是不见主帅许憎。
　　守城的将领名叫方化，他冲下面高喊：“主帅许憎，太子殿下在此，有何要求不妨直说！”
　　整齐排列的铁骑不知听了什么命令，干净利落地向两侧让开，站成两排成恭迎状。
　　一匹覆甲的棕马从让开的道路中慢悠悠走出来，那张布满阴鸷的脸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　　萧楷和傅琛的呼吸都不由得紧了紧，方化不可置信道：“这，这是，秦……庶人萧靖钰？”
　　萧楷的手紧紧攥住城墙，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：“既是他，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”
　　傅琛由衷感慨：“他命可真大。”
　　当初伤成那样，不死也得残废，谁知不过短短三年，他就又杀了回来。
　　萧靖钰死死盯着萧楷，眸子像是淬了毒一样：“给我攻城，活捉太子，不准伤他身边那个书生。”
　　传令声一声接一声，进攻的号角声再次响起，装着撞木的冲车被推上前来。
　　“放箭！”方化高喊一声，又对傅琛和萧楷道：“殿下，大人，此地不宜久留，还请尽快离开，我等也能少些顾虑。”
　　萧楷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低声道：“城破之后，本宫允许你们投降，不必战至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　　方化单膝跪地：“谢殿□□恤。”
　　傅琛和萧楷匆匆下了城楼，正准备去追圣驾，谁知身后突然“嘭——”的一声。
　　刺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，金吾卫反应迅速，立刻将他们扑倒在地。
　　身后的城门被炸开，气流裹挟着碎木砸上来，耳中嗡鸣不止，那一瞬间只能感受到心脏砰砰不停的跳动声。
　　“……”许雁秋看着炸开的城门：“你至于吗？之前攻了几个时辰的城门也不见你着急，这还没打就用火药。”
　　萧靖钰理都没理，直接驱马往城门而去。
　　方化剩下的那些人还不够铁骑玩的，三两下就被完全制服了。
　　萧靖钰踏过焦土，光明正大进了城，没受到一点阻拦。
　　金吾卫护在傅琛和萧楷面前，正欲护送他们离开，却听萧靖钰道：“都别动，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的太子殿下。”
　　他说完一挥手，铁骑立刻将他们包围了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去告诉淳载帝，他儿子被我抓了，让太子妃来换人。”
　　傅琛怒了：“姓萧的，你又想做什么？！”
　　“安分点，”萧靖钰居高临下道：“你是瑶儿的兄长，我不想为难你。”
　　萧楷讥讽道：“瑶瑶不会回来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我倒真希望她不会回来。”萧靖钰道，“来人，把人绑了，放一个出去报信。”
　　萧楷沉声道：“本宫看谁敢去报信！”
　　萧靖钰冷哼一声，直接驱马往皇宫走。
　　站在萧楷身后的一名金吾卫趁其不备，突然跑上前抢了一匹战马跑了。
　　临走前，圣上和皇后下了死命令，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太子殿下。此事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定夺，可若不将信带到，那便是他的失职了。
　　傅瑶正和徐春宜坐在马车里，泽儿不知为何，从上路起就哭个不停，怎么都哄不好。
　　直到方才，他实在哭累了，才躺在徐春宜怀里，嘬着手指头睡着了。
　　傅瑶掀起车帘，只见周遭草木青葱，前面是淳载帝的车驾，往后看去，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臣子和家眷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匹战马飞奔而至，隔着数百步，马背上的金吾卫跳下来，冲淳载帝的车驾跑来：“陛下，不好了！”
　　傅瑶眉头微蹙，她放下帘子对徐春宜道：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　　徐春宜抱着熟睡的婴儿：“姐姐小心。”
　　“你哪也别去，看好泽儿。”傅瑶吩咐后下了马车。
　　淳载帝的车驾已经停下，那金吾卫就跪在车前禀报：“陛下，那许憎便是从前的秦王萧靖钰，他扣了太子殿下，要陛下拿太子妃去换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淳载帝掀开帘子，就见傅瑶正站在马车前。
　　她如今瘦得很，下巴尖尖的，脸上带着病容，那双眸子却又沉静至极。
　　傅瑶躬身行礼：“父皇，儿臣愿回京城，换殿下回来。”
　　“荒唐！”淳载帝一甩车帘，突然看到身旁探出头的万迦柔，就喝道，“你来凑什么热闹，进去！”
　　“是。”万迦柔老老实实坐回了马车。
　　皇后也下了马车从后面过来，她看了傅瑶一眼，这一眼冷冰冰的，还带着厌恶——她三年前就觉得不大对劲，奈何太后拦着不让查，如今才明白，这傅瑶和萧靖钰还真有一腿。
　　淳载帝道：“太子妃，你可想好了，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，有命去，或许就没命回来了啊。”
　　傅瑶很坚定：“我想好了。”一切起于她，也该止于她。
　　皇后突然开口：“既是如此，那便去吧。太子妃放心，傅家伴在圣驾左右，必会平安无恙。”
　　“谢父皇，母后，儿臣告退。”傅瑶向他们行了礼，就转身离开。
　　她没带任何东西，也没有任何迟疑，直接上了马。
　　绿蕊跟在她身后，焦灼道：“小姐，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　　“替我照顾好父亲母亲。”傅瑶一扬马鞭，马儿就顺着反方向背道而去。
　　春日微凉的风从耳畔刮过，披风被卷的在身后飘荡，三年前的忧虑再次涌上心头。
　　人心真的很复杂，萧靖钰死了，她会觉得有些悲凉。可若是萧靖钰还活着，她又只恨当初没有赶尽杀绝。
　　有些人爱不得，有些情也留不得，她从重生时就坚定的想法，不管萧靖钰死了又活几回，这想法都不会改变。
　　傅瑶回到京城时，城门上已经换成了大靖铁骑的军旗，驻守的大靖铁骑见到她立刻打开城门：“傅姑娘，大帅在东宫等你！”
　　傅瑶纵马而入，直奔皇城。
　　街道上拖家带口逃难的人已经不见了，沿街店铺门窗紧闭，只有铁骑在四处巡逻。
　　他们见到傅瑶后全都让开道路，无一人阻拦。
　　傅瑶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，直抵东宫。
　　她一路上喝了不少凉风，下马后就开始咳嗽起来，不由得裹紧了披风，待咳嗽声止住了才抬步进去。
　　东宫里已经到处驻守着铁骑，里面很安静，只有巡逻时的铠甲相撞声。
　　傅瑶一路走到锦阑殿，就见殿门敞开着，萧靖钰正着着一身森冷的黑色铠甲，坐在她从前常坐的软座上。
　　三年不见，能看出他因为久居边关的沧桑和疲惫，那皮肤晒黑了许多，也粗糙了起来，曾经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布着肉眼可见的老茧和伤疤。
　　还有那双深邃的眸子，像是失去了光泽一样，却又让人觉得格外戾气深重。
　　如今的萧靖钰若再去假扮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闲人，只怕连三岁稚童都不信。
　　萧靖钰隔着殿门开口，声音又冷又沉：“过来！”
　　傅瑶迈着沉重无比的步子，缓步走了进去。
　　萧靖钰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，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，最后落到她身上的披风上：“这是谁的？”
　　傅瑶不答，只冷冷看着他：“太子殿下和我兄长在何处？”
　　萧靖钰盯着那上面的花纹，已经猜到是谁的了，就道：“脱了。”
　　傅瑶解开披风，扔到了地上：“你要我来换他们，我来了，他们人呢？”
　　萧靖钰明明想着等见到她，要抱着她，和她说许多话，要对她好，可如今却轻易就被激怒了：“三年不见，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傅瑶答得干脆。
　　“好，那你过来，我有。”
　　傅瑶觑着他的神色，心中既迟疑又恐惧，这个人变得太陌生了，陌生到就算是同样的眉眼，也没有一点她熟悉的影子。
　　见她不动，萧靖钰就道：“瑶儿，我不想对你发火，别惹我生气。”
　　傅瑶就慢慢挪过去，等走到近前时，萧靖钰一把拽住她，将她紧紧搂在怀里，口鼻掩埋在她裸/露出的脖颈间，嗅着她身上的味道。
　　傅瑶坐在他大腿上，腰肢僵硬至极，整个人往后躲去，却又被他的胳膊撑着，避无可避。
　　“……瑶儿，我恨你，你为何要算计我？”
　　“可我也想你，白天想，晚上也想，特别想，想着想着就不恨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抬起头，抚摸她瓷白的脸颊：“瑶儿，你别怕，我原谅你了，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傅瑶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眸子，才发现里面的戾气不知何时已经荡然一空，只留下支离破碎。
　　她刚要开口，就听到一声闷响。傅瑶朝屏风后面看去，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，那人手脚被缚，正被人摁在地上。
　　“殿下！”隔着屏风看得并不真切，傅瑶却立刻认出那是萧楷。
　　傅瑶这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很淡的血腥味，她立刻推开萧靖钰，想要过去查看。
　　萧靖钰却拽住她，掐着她的腰把她摁回大腿上：“你去哪？嗯？瑶儿，你要去哪！”
　　他突然吼了一声，傅瑶被吓得浑身颤抖，一回头就被萧靖钰按在桌子上，阴沉沉的眸子仿佛钉在她灵魂上：“你还要去哪？瑶儿，你哪都去不了，你只能和我在一起。”
　　傅瑶双手抵在他胸口：“你别发疯，我是来换人的，我来了，你放他们走。”
　　萧靖钰布满粗茧的手卡住她的下巴：“我发疯？”
　　傅瑶心中恐惧积攒得越来越多，下巴被他掐得生疼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痛苦的神色，忽然生出一股凌虐的冲动，他启唇道：“那就一起疯掉好了。”
　　傅瑶意识到危险，想要挣脱已来不及，被他直接打横抱起，大步走向内室。
　　“不，不要……放开我！”傅瑶挣扎着去推他。
　　他却冷声道：“你若想要在书案上也可以。”
　　傅瑶喉头梗塞，眸子里充斥着恐惧，只喃喃道：“不要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把她扔到床榻上，又压在她身上，粗暴地扯开她身上的衣服，那动作过于粗糙，甚至在傅瑶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勒出几道红痕。
　　他像是仍觉不够似的，到处吮吸着，揉捏着，像是像是要将傅瑶大卸八块拆吃入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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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萧靖钰吻掉她眼角的泪水：“你亲我一下，说你再也不离开我了，我就让他们出去。”
　　傅瑶白皙瘦弱的胳膊攀上他的肩膀，抬起头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：“我再也不离开你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热情地回吻她：“瑶儿，我会对你好，也会让你快乐。”
　　傅瑶侧过头躲避：“……出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摸着她滚烫发红的脸颊，促狭地笑了笑，又高声道：“听到了吗？都滚出去，把门关上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
　　有人应答之后，傅瑶就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而后哐当一声，门被关上了，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手，带着她抚摸自己的胸膛：“害怕吗？”
　　手下隔着一层薄衫，能摸到那凹凸不平的皮肤，傅瑶头皮发麻，不敢想象那层薄衫下的，是一个怎样狰狞的躯体。
　　萧靖钰带着她摸了一会，见她神色放松了，才起身将那层薄衫脱了。
　　傅瑶抬眸望去，只见那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，根本没一块好地方。
　　萧靖钰任由她看，等她看够了才道：“害怕吗瑶儿？你若害怕，我便将衣服穿上。”
　　傅瑶有些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柔，明明刚才那么粗暴，现在却又突然温柔起来，还会轻声问她。
　　她试探着问：“你能放殿下和兄长走……啊！”
　　傅瑶犹如拉满的长弓一样，骤然的疼痛让她眉头紧锁。
　　萧靖钰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，语气也变得凶狠起来：“你在我身下，嘴里却喊着其他男人？”
　　“没……唔……”
　　他的手指按住傅瑶柔软的唇瓣，而后顺着唇缝滑进去，将她的唇舌堵住，恶狠狠道：“不许再提其他人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傅瑶不知自己是什么昏过去的，她只觉得嗓子喑哑，浑身像散架了一样，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。
　　等萧靖钰趴到她身上喘息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　　萧靖钰终于放过了她，拉过被子把她裹进怀里。
　　傅瑶身上黏糊糊的，很不舒服，她迷迷糊糊间推了推萧靖钰，用哑的不像话的嗓子道：“我想沐浴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唇边亲了亲，在上面留下一串印记：“不急，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？”
　　傅瑶想拒绝，却已经说不出话来，只闭上眼睛又昏睡了过去。
　　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，有人不断在她脸上和脖颈间亲吻，把她从沉睡中弄醒。
　　傅瑶睁开迷濛的双眼，眸色毫无起伏地看着萧靖钰。
　　萧靖钰柔声道：“瑶儿，饿不饿？起来吃些东西再睡。”
　　傅瑶想坐起来，浑身却一点力气都没有，下半身像是完全不听使唤一样。
　　她只能躺在床上，哑着声音道：“我想沐浴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的神色变了变，却到底没发火，只对外面高喊：“来人，准备热水！”
　　门外有侍女应下，就准备热水去了。
　　傅瑶不想说话，只闭着眼睛一声不吭，感受着萧靖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的目光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，越看越兴奋，就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：“瑶儿，陪我说说话吧。”
　　傅瑶不回答。
　　他就自言自语道：“算了，昨夜我弄狠了，你嗓子还哑着，别说话了。”
　　傅瑶乐得装聋作哑，更加坦然地不搭理他。
　　侍女动作很快，不多时就送了热水进来，萧靖钰屏退她们，抱起傅瑶放进了热水里：“我来侍奉你。”
　　这身子已经被萧靖钰折腾了个遍，傅瑶干脆安慰自己不过一副皮囊而已。她闭上眼睛，试图领悟佛家中所言的四大皆空。
　　萧靖钰却很兴奋，握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搓洗着，不时在她长发和侧脸上亲吻一下。
　　“瑶儿，你太瘦了，再胖些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瑶儿，这三年你想我吗？”
　　“瑶儿，我好爱你。”
　　“瑶儿……”
　　傅瑶突然睁开眼，转身趴在浴桶沿上，而后握住萧靖钰的手，倾身去吻他。
　　萧靖钰被吻了个猝不及防，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凝固了。
　　傅瑶就抬起带着水珠的手臂，攀上他宽阔的肩膀：“我不走了，以后我们两个日日在一起，只有我们两个，再也没有别人好不好？”
　　萧靖钰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，他嗓子里像堵了块硬块似的，心脏怦怦乱跳着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傅瑶声音很轻柔，像搔在心间的一片羽毛：“把萧楷放了吧，我不想再见到他，他的存在会一直提醒我，他才是我的夫君。
　　还有傅琛，他若知道我同你在一起，必定会骂我是个□□，你想我被骂、想我日日不得安宁吗？”
　　出乎意料的，萧靖钰一把推开她：“傅瑶，你又想骗我是不是？！”
　　傅瑶跌进水里，抓住桶壁勉强撑住，纵然已经被看破，她却依旧硬着头皮道：“我没骗你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第一次，你说要试着接受我，却和外人联合，将我掩藏多年的秘密悉数暴露！”
　　“第二次，你答应与我回封地，却和太后做局，将我的势力翦除干净！”
　　萧靖钰扒开胸口，露出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：“一个月，他们将所有刑罚在我身上用了个遍，把我的血肉一寸寸打烂，将我的骨头一根根敲碎，最后只剩下一团半死不活的烂肉，拿草席一卷就要找个乱葬岗扔掉！”
　　傅瑶唇瓣微微张开，想恨却觉得不忍心，想心疼却又没有立场。
　　他们之间，到底是怎么成为现在这样的，一团乱麻，剪不断，理还乱。
　　究竟谁对谁错呢？
　　思来想去，好像都是因为她。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不存在，她，萧楷，萧靖钰，徐春宜都会过得比现在好。
　　她有时心惊于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，可这念头却又去附骨之疽缠绕着她，让她不得解脱。
　　就像她时常会无缘无故流泪一样。
　　萧靖钰盯着她茫然的神色，心中沉痛至极：“傅瑶，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？！可我有多恨你就有多爱你，刚开始，我想让你也体会我的痛。后来我想算了，只要你和我说句对不住，我便原谅你。再到后来，我只想再见到你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有些颓废地走到浴桶前，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：“瑶儿，这一次，你又想骗我什么？你又要杀了我吗？！”
　　他将下巴垫在傅瑶肩上，傅瑶像是木偶一样，任由他摆布。
　　“……不会的，我不会让你再骗我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手摸上傅瑶的脖颈，做出一个掐握的姿势停留在那里：“瑶儿，你别骗我了，我怕我忍不住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的话没说话，可傅瑶已经明白了。
　　我怕我忍不住掐死你。
　　·
　　晚膳后，许雁秋正坐在屋里喝茶。
　　傅琛就坐在他对面，目光直直盯着他。
　　许雁秋无奈摊手：“你看我也没用，没有他的命令，你出不去。哥哥哎，行行好，就让我去睡觉吧。”
　　傅琛明显一脸不信。
　　许雁秋就卷起衣袖：“你看我这瘦胳膊瘦腿的，我怎么帮你？”
　　傅琛谴责：“你这是在助纣为虐。”
　　许雁秋坦然道：“拿人钱财，□□。”
　　他又宽慰道：“你且放宽心，我可是神医，真有事他一定会喊我去。现在我好端端坐着，就证明令妹无事。”
　　话刚说完，就有人推开院门高喊：“许大夫，大帅让你去一趟。”
　　傅琛霍然起身：“他把瑶瑶怎么了？！”
　　许雁秋忍不住往嘴上打了一巴掌，还真是乌鸦嘴。
　　那人自然不会应答，眼看傅琛就要上去拼命，许雁秋赶紧拦下了：“先别急，也未必就是令妹，你先让我去看看情况。若是真出了事，现在也不是讨债的时候。”
　　傅琛听完立刻推他出去：“你快去，我只等一个时辰，你若还不回来，我拼了命也要去见瑶瑶一面。”
　　许雁秋已经被他推了出去，一脸无奈地站在那里。
　　傅琛急了：“还不去？”
　　许雁秋：“……我药箱。”
　　“等着！”傅琛大步跑回房，拿着药箱跑回来，往他身上一挎，就又把他推了出去：“快去！”
　　许雁秋被他催的投胎似的，一路紧赶慢赶到了东宫，却是被带去书房见萧靖钰。
　　他看着眼前这活蹦乱跳的人，气都还没喘匀：“你有事？”我看你没有。
　　萧靖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，许久才低声道：“我今日……竟想掐死她。”
　　“噢。”许雁秋拉开椅子，翘着二郎腿往上面一坐，“说实话，我一直觉得你至今没掐死我，可能是因为我医术精湛，掐死了再难找到第二个像我这么出类拔萃的大夫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他脸上，竟显出几分迷茫来，“这不一样，我从前只是对别人，如今对她却也会有这般狠毒的心思。我甚至会想，她若死了就不会再离开我了。”
　　许雁秋眉头皱了皱：“你这……是，是有点严重啊。”
　　萧靖钰追问：“可有法子治？”
　　“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，但作用应该也不大，这是心结——我就不劝你想开了，你大概也想不开。以后还是要多忍耐些，实在不行就把自己拍晕，别出事了又来喊我去救，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救回来的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
　　许雁秋有些受宠若惊，萧靖钰还是第一次这么尊重他的意见，这要放以前，大概只会换回来一个“滚”。
　　“那行，回头我让人把方子送过来。”许雁秋收拾了东西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：“萧楷和傅琛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　　他想起自己受的委屈，突然生出了告状的念头：“尤其是傅琛，缠着我不让我睡觉，你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住？或者我走也可以。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傅琛是瑶儿的兄长，我自不会难为他，把他关在别处又怕他不安分，只能和你关一起了。至于萧楷，我只想杀了他。”
　　许雁秋看着那眸子流露出的凶狠，侃侃道：“我劝你别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过来。
　　许雁秋就道：“你若杀了萧楷，你觉得傅瑶还会愿意待在你身边？”
　　萧靖钰霸道地说：“她不愿也得愿。”
　　许雁秋嘴角抽了抽，又坐了回去：“这我可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了，哀莫大于心死，你就算将人强留在身边又能怎么样，你难道就想让她整日郁郁寡欢？别怪我没提醒你，心中长久郁结者，大多不能长寿，你这和直接杀她有什么分别？”
　　萧靖钰罕见地沉默了。
　　许雁秋就道：“多想想老头和你说的话，好自为之吧！”
　　他表面上刚正不阿，直击萧靖钰痛处，实则早就吓得腿软，骂完就跑人了。
　　萧靖钰想起于维和他打过的赌，不知不觉在书房里站了许久，直到烛火被一阵风吹灭他才出了门，去傅瑶的锦阑殿。
　　此时傅瑶已经歇下，她侧身躺在床榻深处，纵然已是春日，身上还盖着厚被子。
　　萧靖钰脱了外衣，掀开被角躺了进去。碰到傅瑶后才发现她手脚冰凉，身子就像暖不热似的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，又用双腿替她暖着脚，这才闭上眼睛。
　　黑暗中，傅瑶缓缓睁开了眸子，眼尾还湿漉漉的，身后方才枕过的地方早已湿了一片。
　　她又哭了，她想。
　　翌日，一直到日上三竿傅瑶才起来。
　　一则是她吹了风，确实头昏脑涨，又因为……浑身疲累不堪。二则她知道萧靖钰刚回京，有许多事情要忙。
　　因此就闭着眼睛装睡，确保人离开后才起床。
　　萧靖钰不知从哪找来一群侍女，个个沉默寡言，只一声不吭地侍奉她。
　　傅瑶洗漱后随便吃了东西，就往宫殿外面去。萧楷的律政殿和其他几个常去的宫殿都已经被锁上了，宫殿外还有铁骑把守。
　　她索然无味地转了一圈，走到门口时不出所料地被人拦下——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东宫。
　　傅瑶试探了一遍后，发现萧楷和傅琛并不在东宫，这里把守森严她也跑不出去，就想回去继续想法子，谁知刚走了几步小腹就一阵疼痛，胃里也一阵恶心。
　　她停下休息了一会，却只觉越来越难受，而后眼前一花，把刚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干净。
　　侍女手忙脚乱地扶她回去，又让人去请许雁秋。
　　傅瑶吐过之后舒服了些，被人架着往回走。她眉头紧锁，混乱间突然想起自己迟迟未来的月信！
　　之前她和萧楷……
　　傅瑶下意识捂住了腹部，脸上不敢露出一点端倪——如果她猜得没错，这里大概是有了一条小生命。
　　这种感觉很奇妙，这世间有了一条生命和她休戚相关，这让她感到很兴奋，可那点兴奋又很快被铺天盖地的烦恼所替代，她更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。
　　因为这小家伙来得太不是时候了，如果萧靖钰知道了，又会做何反应？﻿


第47章 
　　◎“你该不会是有了吧？”◎
　　傅瑶拒绝许雁秋来为自己医治, 还将自己关在了锦阑殿里。
　　一群侍女不断拍打门板，求她把门打开。
　　傅瑶全都充耳不闻，她走到内室, 在屏风后面将衣带解开, 只见亵裤上带着点点血迹。
　　据说妇人若是怀孕初期胎气不稳, 便会有少量出血的症状。
　　身体的变化只有自己能感受到, 傅瑶虽然不会切脉，却也能确定自己已经有孕的事实。
　　傅瑶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, 确认之后竟冷静了下来，她去衣柜里拿来干净的衣物换上。
　　而后又想生火将带血的衣物烧掉, 却突然听到“嘭——！”的一声, 殿门被人踹开了。
　　傅瑶慌乱间将衣物扔到了床下，还来不及有其他动作，萧靖钰就大步走了进来。
　　他脸色阴沉得很, 看到傅瑶安然无恙后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。
　　萧靖钰沉声道：“让许雁秋过来！”
　　“不要！”傅瑶犟道，“我没病, 不需要看大夫！”
　　“我说你需要就需要。”萧靖钰态度坚定, 不容许任何人拒绝。
　　傅瑶却丝毫不肯相让, 她直视萧靖钰的眸子：“我说了不要。”
　　门外的侍从被屋内紧绷的场面的镇住了, 低着头互相对视一眼, 不知到底该不该去。
　　许久, 萧靖钰才有些疲倦地问：“瑶儿, 你非要和我对着干是吗？”
　　傅瑶往后退了一步, 坐在床榻边沿：“我没有。”
　　萧靖钰想起许雁秋的话, 就尽量压着脾气, 以免把她逼得太紧。而且, 刚才的事他确实心有余悸——一路从含元殿跑回来时, 他真的害怕自己一推开门，看到的是浑身是血的傅瑶。
　　萧靖钰呼出一口浊气：“不想就罢了，来人，拿个箱子来。”
　　门口的侍从立刻跑出去，抱了只箱子回来，跟在萧靖钰身旁。
　　傅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，萧靖钰当着她的面把剪刀、匕首、剔亮烛火用的金拨子、棱角尖锐的烛台、比较锋利的首饰等全部收到了箱子里。
　　“拿下去，以后锦阑殿所用之物需经我过目后才能送进来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侍从将箱子阖上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　　萧靖钰走到傅瑶身前，刚要伸出手傅瑶就往后躲去，压抑着恐惧和慌张地抬头看向他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肩膀，将她发髻间的一根长簪拔掉：“我会着人给你送新的来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萧靖钰弯下腰去看她，却见她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，眸子里全是冷漠，眼尾微微下垂，带着厌倦。
　　“大帅，程将军有要事禀告！”门外一名铁骑朗声道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萧靖钰指腹蹭过傅瑶的脸颊：“不舒服就在屋里待着，别做傻事，我不想锁着你。”
　　傅瑶唇瓣抿着，像是较劲一样不肯开口。
　　萧靖钰也不难为她，只暧昧地留下一句“好生养着”就出了锦阑殿。
　　等萧靖钰走远，傅瑶才捂住还未显怀的小腹，她决定不再乱跑，躺在床上养胎。
　　有萧靖钰如狼似虎地在旁边盯着，她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，只能过一日是一日。
　　原本想着能用这条命换回萧楷也是好的，到时她随便找个地方死了便是了，可如今她惜命得很，不敢出一点差池。
　　萧靖钰也真的很忙，总是到深夜才回来，回来之后便会霸道地将傅瑶拥进怀里。
　　傅瑶每每闭着眼睛装睡，实则心惊胆战，萧靖钰的一点动作都能让她紧张很久。
　　这样不过三夜，萧靖钰就按捺不住了。他这晚大概是饮了酒，抱了傅瑶一会就开始不安分起来。
　　傅瑶霍然起身，将自己缩在床榻深处，紧紧攥着被子，眸子里惊慌至极。
　　萧靖钰大概是心情好，也没生气，只坐起身道：“瑶儿，我们好几日未亲热了，我很想你。”
　　反驳的话到了嘴边，傅瑶突而想起腹中的孩子，就放柔了声音：“可是我怕，而且……我上次还没好。”
　　“你怕我？”萧靖钰突然靠近，和她相距不过咫尺，带着酒味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脸上，“你为何怕我？我对你不够好吗？”
　　这话就像冷水溅入热油锅，傅瑶刹那间心头火气，她如今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，他怎么还能问得出口？！
　　可纵然有天大的怒气，傅瑶还是只能忍下来：“我从前就不怕你的。”
　　“从前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有些迟钝的大脑突然浮现起很久远的记忆，那他在昌平侯府救过傅瑶不久之后。
　　当时他想利用傅瑶，傅瑶又对他毫不设防，他就数次将傅瑶约出来，一起踏青跑马，茶楼听书。
　　那时的傅瑶确实不怕他，只怕被家中发现受到责罚，因此每次都用幂篱将脸和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的。
　　那时的她多么无忧无虑啊，会爽朗的大笑，会和自己大声争辩，还会用清澈明亮的眸子看着自己……
　　萧靖钰拉开傅瑶攥着的锦被，枕到傅瑶大腿上，他的眼睛微微阖着，像是醉了酒一样。
　　傅瑶等了许久，以为他已经睡着了，却听他突然开口道：“……明日我带你去听书吧，还是从前的那个茶楼。”
　　他说完就抱着傅瑶的腰，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觉去了，反正傅瑶也不会回答他。
　　翌日，萧靖钰果真言出必践，命人将马车停在东宫前，亲自把傅瑶抱了上去。
　　也是在这时，傅瑶听到左右不再喊他“大帅”，而是“陛下”——他这是铁了心要称帝了。
　　马车缓缓驶出皇宫，傅瑶一直掀开车帘往外看去，只见皇宫里秩序井然，宫女和太监都躬身穿行着，侍卫也各司其职，在各自值班之处巡逻着。
　　一切仿佛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，只是不知是不是傅瑶的错觉，她总觉得这里少了些富丽堂皇，多了些森然的冷意。
　　萧靖钰注视着她，突然开口问：“看什么呢？”
　　傅瑶不答反问：“你快活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有些不明白她在问什么。
　　傅瑶就道：“登上九五之尊之位，坐拥万里江山和至高无上的权力，没人敢再忤逆你。这样，你快活吗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，”萧靖钰如实道，“这于我而言过于奢侈，我不曾期待过，也不需要这些。”
　　傅瑶便不再说话。
　　萧靖钰拉着她的手把玩：“如果是以前，你肯定要和我争辩一番，怎么如今却不说话了？”
　　那些记忆隔了太远，傅瑶并不想和他一起怀古伤今，就道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“我也不记得了。”萧靖钰感慨道，“你许久不曾对我笑过了，我甚至都忘了你笑起来是何模样。”
　　可惜无论他说得有多动情，傅瑶都充耳不闻。
　　京城里还是从前的样子，平民百姓左右不了朝代兴亡，只能在乱世中维护好一家老小，于他们而言，谁做皇帝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，不过是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而已。
　　马车在茶楼前停下，萧靖钰给傅瑶戴上幂篱，而后牵着她下了马车。
　　茶楼里已经被清了场，只有奉茶的小二和说书的先生。
　　萧靖钰带着傅瑶在雅间里坐下，只需一挥手，那说书先生就一拍惊木，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书来。
　　傅瑶听了一会，只觉索然无趣，实在不理解自己从前怎么会喜欢听这种东西，因此没过多久便单手撑着额头睡着了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，只觉这个睡颜格外恬淡，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，还是岁月静好的样子。
　　萧靖钰想，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，或许傅瑶就能再被他宠回原来的样子。
　　这样恬淡的睡颜就像是有什么魔咒一样，让萧靖钰收起了锋利的爪牙。他突然发现，为了这样的傅瑶他愿意克制自己，愿意忍上十年二十年。
　　他说过，要让傅瑶快乐的不是吗？
　　心口堵着的块垒突然被消解，萧靖钰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，好似终于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，又到底该做什么一样。
　　他会把傅瑶留在身边，切断傅瑶和其他人的所有联系，然后不遗余力地宠着傅瑶，惯着傅瑶，让傅瑶再也离不开自己。
　　因此，当傅瑶将巴掌大的砚台扔到他头上时，他一句话也没说，更没有恶狠狠地威胁傅瑶，而是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鲜血，一个人离开了锦阑殿。
　　傅瑶看着自己的手，心中一阵后怕，她这几日不知为何，总是忍不住发火，尤其看萧靖钰格外不顺眼。
　　从前还能忍耐住，现在却是只要萧靖钰一开口，她就心生烦躁，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。
　　而萧靖钰这几日的有意纵容也助长了她的气焰，这才没忍住，拿起砚台砸到了他额头上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萧靖钰并没有生气。
　　傅瑶一个人躺到床上休息，心中却总是惴惴不安，生怕萧靖钰突然发疯，又折返回来算账。
　　及至夤夜时，萧靖钰果真又折返回来，不过并不是怒气冲冲地杀进来，而是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，悄悄钻进了被窝。
　　他等了片刻，确定没有惊扰傅瑶之后才伸出手，视若珍宝地把傅瑶抱进怀里。
　　第二日，傅瑶正在屋内发呆，却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，好像是有人闯了进来。
　　她起身出门查看，只见一名女子手提长剑、气势汹汹而来。
　　那女子生了一张瓜子脸，又长得肤白貌美，却未施粉黛，只将长发如男子般简单束起，一身紧袖长衫平添了几分英姿飒爽。
　　她脚边全是花盆的碎片，萧靖钰让人送来的十盆芍药，竟是碎了八盆。
　　一群侍从拦在她面前，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。她就算有滔天恨意，也只能被堵在原地。
　　傅瑶站在檐下，春日的阳光在她脸上映出斑驳的光圈，她就站在柱子旁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　　女子抬头望向她，提声问道：“你就是傅瑶？”
　　傅瑶看得出她来意不善，却还是坦诚道：“我就是。”
　　“好，你倒是一点也不掩饰！我说呢，谁能在陛下头上砸口子，除了你还能是谁？！”她对那些侍从怒喝，“都给我让开，否则我连你们一块杀！”
　　侍从们哪敢让开，身后那位真出事了谁也担待不起。
　　正闹得不开开交时，萧靖钰从外面进来并喝道：“殷蓠，住手！谁给你的胆子在这耍横！”
　　他额头上还带着伤，气势却是一点也不弱。
　　名唤殷蓠的女子并不住手，而是露出了委屈的神色：“三年前云浮镇一战，多少人死不瞑目，全都是因为她！明明一开始你也是恨她的，为何现在又处处维护于她？！”
　　傅瑶听明白她说的是何事，当年云浮镇那场屠杀，确实是她亲手做下的孽，如今人家要来讨债，她也没什么好反驳的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的脸色却是迅速沉了下来：“殷蓠。”
　　这一声并非怒喝，却威压十足，任是女子再激动，也不由得安分下来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出去，不许再踏入这里。”
　　殷蓠还欲再言，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上来，只能拱手告退了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满地的碎片，有些不悦地道：“让人收拾了。”
　　“是，陛下。”
　　他朝傅瑶走过来，轻声问：“吓着没有？”
　　傅瑶反唇相讥：“你对我做过的事，比这些恐怖千倍万倍。”
　　若是刚回来那几日，傅瑶断然不敢这般说话。但在确定萧靖钰不会动怒之后，她就恨不得每句话里都带刺，把萧靖钰的心扎得千疮百孔才好。
　　萧靖钰心里谋算着别的事，巴不得傅瑶再凶一些，什么时候凶到除了他这世上再没人能忍受才好。
　　他拉着傅瑶进屋：“这院子里太空了，我让人修建了新宫殿，今日就搬过去可好？”
　　东宫离龙泉宫远，萧靖钰每次过来都要走上许久，他要安排的新住处，自然是在龙泉宫旁边。
　　傅瑶抽出手：“不搬，我在这里住惯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也不勉强，就改口道：“这东宫许多地方年久失修，也该好好修缮一番了，我明日便着人来修。”
　　傅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但觉得拒绝总没错：“不用，我也住惯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不禁笑了笑：“你兄长就要走了，若看到你每日孤零零地待在这里，如何能放心？”
　　傅瑶眸子微亮，有些不可置信地道：“……你要放我兄长走？”
　　萧靖钰在桌前坐了，兀自倒了杯水：“傅大公子才华横溢，又不愿为我所用，我只好放他走了。”
　　其实，他只是想斩断傅瑶和外界的一切联系，把傅瑶囚在自己身边而已。
　　傅瑶有些紧张地问：“当真？”
　　“自然当真。”
　　“那……”傅瑶顿了顿，决定还是等兄长走了之后，再想办法让他放了萧楷。
　　萧靖钰却是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：“他被我关在地牢里，也就之前被我抽过几鞭子而已，至于以溏淉篜里后……”
　　傅瑶心也跟着提了起来，不相信他会轻易放了萧楷。
　　“以后时机到了，放出去便也算了。”萧靖钰故意将话说得慢悠悠的，觑着傅瑶的神色。
　　果然见傅瑶脸上露出点笑意了，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　　萧靖钰心中不是滋味，只是灌自己茶水，在心里告诉自己，没了傅琛，没了萧楷，这宫里，乃至于京城就再也没有傅瑶牵挂的人，傅瑶会彻底成为他的，任由他摆布。
　　萧靖钰都搬出了傅琛，傅瑶也不好再反对，左右不过一个住所，任由他折腾吧。
　　萧靖钰则以宫中修缮为由，一大早就把她带去了龙泉宫。
　　龙泉宫傅瑶来过几次，从前淳载帝住在这里，里面摆满奇珍异宝，颜色也多用明黄色，每次进去都觉得明晃晃的，特别刺眼。
　　如今帘幔都换成了鸦青色，所有的摆设物都被清了出去，布置得十分简洁。
　　萧靖钰带她到内室坐下，就去外间议事去了。
　　傅瑶一个人无聊，这龙泉宫又到处透着萧靖钰的气息，让她觉得心口发闷，就在婢女随侍下出了门。
　　龙泉宫旁边有个小花园，是淳载帝命人建的，里面亭台楼阁，一步一景，种满了奇树异草。
　　傅瑶走了一会，觉得累了就在亭子里坐着歇息，却见一名身着红衣的娇俏女子走过来，身后还跟着殷蓠。
　　不知萧靖钰是如何处置的，那殷蓠见了她只是咬了咬牙，并没有多话。
　　一旁的娇俏女子却是不避不让地走上前来，垂眸在傅瑶脸上肆意打量。
　　傅瑶端坐着，给自己倒了杯清水，任由她打量。
　　女子看了一会，嗔道：“长得也不怎么样嘛，钰哥哥为何偏要立她为后？”
　　殷蓠倚在廊柱上，抿唇不语。
　　傅瑶就道：“因为我救过他。”倘若早知救了之后会变成这样，她当时一定狠狠心，绝不去救。
　　“那我父亲还有从龙之功呢！”女子高声道，“他为何要厚此薄彼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，我原已嫁做人妇，他却偏要将我强留在此。”
　　女子有些诧异：“那你离开不就好了？”
　　傅瑶轻轻摇了摇头，露出难言之隐的神色。
　　女子还想开口，却突然听人道：“瑶儿，怎么走这么远，让我好找。”
　　女子起身走向他，脸上带着明媚而娇羞的笑：“钰哥哥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却从她身旁过去，径直走向傅瑶：“你父亲在寻你，快些去吧。”
　　女子脸上的笑容凝固，愣愣看着萧靖钰握住傅瑶的手，柔声问：“手怎么这样凉？冷不冷？”
　　“钰哥哥，我还在这里。”女子委屈巴巴地提醒了一句。
　　萧靖钰却看也没看：“殷蓠。”
　　站在一旁的殷蓠立刻会意，扶着女子的胳膊将人带走了。
　　萧靖钰倾身在傅瑶额头上落下一个吻：“我知你在想什么，没可能的，我只会纠缠你一个，别的女子，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　　傅瑶收回跟着女子的目光，落回到面前的茶盏上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里面剩下的半盏清水，端起来一饮而尽：“你倒是懂得保养。”
　　傅瑶放在腿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，牢牢挡在小腹前面。
　　“吃食上却太不仔细，总是吃些偏酸偏辣的……”
　　傅瑶呼吸一紧，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，想不到还是让萧靖钰看了出来。
　　“……听说女子怀孕后胃口不好，往往嗜爱一些酸辣之物，”萧靖钰笑道，“你该不会是有了吧？”
　　傅瑶看出他的促狭之意，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紧，她起身道：“我累了，要回去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以为她是在害羞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笑了笑，而后追了出去。﻿


第48章 
　　◎“你会放了萧楷吗？”◎
　　不过短短三五日, 东宫就已经修缮完毕。
　　傅瑶再次回去时已经快要认不出这里，外墙全部被刷成红色，宫殿名也更名为锦阑宫。里面更是翻天覆地, 律政殿被整个拆除, 建成一座高楼, 原来的池塘被填平, 修建成了花园……还有傅瑶熟悉的所有，都彻底变了个样。
　　萧靖钰抹去了所有人存在过的痕迹, 将这里打造成了一只金丝笼，以后数不清的不知多少个年头, 傅瑶都会待在这里, 等着他。
　　傅瑶拿不准萧靖钰究竟要做什么，但看到翻修一新的锦阑宫就有一种压抑感，这里像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囚笼, 将她束缚其中，让她永远无法脱身。
　　傅瑶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萧靖钰为她布置的一切, 等萧靖钰兴致下去了, 才问：“我能去送送兄长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或许是心情好, 一口答应下来：“可以, 但我要在场。”
　　傅琛这些日子其实并没有受什么苛待, 萧靖钰每日好吃好喝招待, 又有许雁秋在一旁, 把他多年的顽疾都一并治了。他只是心火太旺, 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而已。
　　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不是第一次, 傅琛见到傅瑶时心中满是愧意。身为哥哥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妹妹,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羊入狼口, 自己却无能为力, 没有比这更痛苦、更折磨的了。
　　傅瑶握住他的手：“兄长，你此去，不要再回来。嫂嫂还在等着你，父亲母亲也在盼着你平安回去。”
　　“瑶瑶……”傅琛看向坐在一旁的萧靖钰，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。
　　这里就是虎狼窝，傅瑶只希望他们能走一个是一个，因此再三叮嘱不要回来。
　　傅琛表面上答应了，心中却总有些不甘，这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妹妹，他怎么可能抛下不管？
　　许雁秋等他们道别之后，递上替傅琛收拾好的包袱，送他出了宫门。
　　傅瑶站在高楼上，目送傅琛骑上马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街市中，再也看不到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微凉的手，不由得眉头微蹙：“手这么凉，还出冷汗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我让许雁秋给你瞧瞧。”
　　“不要。”傅瑶断然拒绝。
　　萧靖钰捏住她的脸，把她转过来：“瑶儿，你这是讳疾忌医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烦躁：“我没病。”
　　“好，你说没有便没有吧。”萧靖钰拉着她往回走，“这里风大，先回宫吧。”
　　他们没有乘御辇，而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。
　　刚路过承宣门就见前几日的那名娇俏女子朝萧靖钰招手，她依旧是一身鲜亮的红衣，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。
　　傅瑶不知她究竟是谁，却识得她身后的太监——刘忠。
　　前世那杯毒酒便是由他端到自己面前的，那张扭曲的脸和那种让人崩溃的痛苦再次萦绕心头。
　　女子小跑过来：“钰哥哥，我爹有要事和你商议。”
　　刘忠也跟上前来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邕王已在龙泉宫等候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向傅瑶，傅瑶却一点面子也没留：“我要回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依旧握着她的手不放：“那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　　“不用，钰哥哥，”女子主动道，“我送她回去！”
　　她说完还亲切地挽过傅瑶的手臂。
　　傅瑶挣脱了萧靖钰，却任由女子挽着。
　　刘忠是个圆滑惯了的，连忙打圆场：“陛下，不如就让奴才送娘娘回宫，娘娘玉颜，奴才还是头次见呢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好让那些侍从全部跟上，又道：“径直回宫，莫去多余的地方。”
　　女子笑道：“这么宝贵啊，钰哥哥是要金屋藏娇吗？”
　　“就你贫，”萧靖钰似是无奈叹息一声，“去吧。”
　　女子就挽着傅瑶的手臂离开了。
　　过了承宣门，她就让刘忠和那些侍从远远跟着，确定四下无人了才低声道：“我叫曾思霏，父亲曾灼，原是河东郡守，便是他与钰哥哥里应外合，将河东拱手想送，又一路护送，直至事成之后受封为邕王。”
　　傅瑶听得很认真，她每日被关在宫里，曾思霏是她唯一的消息来源。
　　她听完后并没有表示什么，而是问：“淳载帝迁都至何处？萧靖钰是否乘胜追击？蜀地叛军可曾镇压？京中还有多少官员留守？又有几人倒戈？”
　　曾思霏没想到她一开口全都是家国大事，不由得皱了皱眉：“你问这些做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：“那你可知太子萧楷被关在何处？”
　　曾思霏：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他是我的夫君，”傅瑶如实道，“我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。”
　　傅瑶不是藏不住话的人，只是形势逼人，萧靖钰又有意不让她见外人，这大半个月她只见过曾思霏，便只能赌一把。
　　曾思霏被惊得瞠目结舌，不由得看向她的腹部：“……钰哥哥也知道？”
　　“他若知道了，必然不会让我留下。”
　　曾思霏原本想炫耀一番自己的家世，让这女子知难而退，却不想竟知晓了这些密辛：“可钰哥哥执意立你为后，为此遭到极力反对，只得将登基大典一推再推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我们并不相配，只有他在勉强。他用我夫君的性命威胁我回来，原本我只想救回夫君，从未想着活着离开，可如今我有了这个孩子，便也要为自己争上一争。”
　　曾思霏简直大开眼界，只愣愣盯着她的肚子。
　　傅瑶言辞恳切，“曾姑娘，我每日待在宫里，见不到其他人，只有你能帮我。我若离开了，对我们三人皆好。”
　　“可我……”
　　“曾姑娘，求你帮帮我。”
　　不论是出于怜悯还是私利，曾思霏确实都动了恻隐之心。
　　她问：“我该如何帮你？”
　　傅瑶和她并肩，不紧不慢地走着：“还请找人散布我的身份，最好闹得人尽皆知，这样一来我必然做不成皇后，而萧靖钰定然会为我安排新身份，届时还请姑娘随机应变，将他为我安排的新身份继续散布出去。”
　　曾思霏道：“这也不难。”
　　傅瑶提醒道：“但姑娘一定要做得够隐蔽，要将自己摘干净才好，萧靖钰敏锐得很。”
　　曾思霏：“我小心些便是，这种东西口口相传，本就难查得很。”
　　“那我就先谢过姑娘。”傅瑶紧接着又道：“我有身孕之事还请姑娘替我保密，毕竟我是为了这个孩子才想法子逃离的。”
　　“你们上京里长大的姑娘都这么多心眼吗？”曾思霏有些厌烦地道，“你求我帮你，我也应了，最后却又要威胁我一下，你这心里是有多少弯弯绕绕？”
　　“姑娘见谅，我身家性命全在于此，不敢不谨慎。”
　　曾思霏撇撇嘴：“你们活着真够累的，殷蓠也是，总是愁眉苦脸的，一点都不快活。”
　　傅瑶笑道：“姑娘率性耿直，非我等笼中人可比。”
　　曾思霏点点头，又道：“先说好，我只帮你这些，那个太子的事我可不管，他回去了定要当皇帝的，我才不会放他走。”
　　傅瑶对此也不意外：“我也不敢拿此事来烦姑娘。”
　　曾思霏便没有别的话了，恰好两人已经走到锦阑宫前，她就道：“到了，我先走了。”
　　傅瑶对着她的背影道：“姑娘慢走。”
　　曾思霏刚一走，刘忠就带着一群侍从拥上来，对着傅瑶伸出手：“娘娘，奴才扶您进去。”
　　虽然知道此人不过是萧靖钰的爪牙，她更应该去恨萧靖钰，可傅瑶对他也确实难有好脸色。
　　她没搭理刘忠，兀自跨过宫门进去。
　　刘忠孤零零站在原地，很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贵人。
　　白日萧靖钰说过讳疾忌医之后，傅瑶就警惕了起来，以她的了解，萧靖钰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，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。
　　果然，等到深夜时，萧靖钰来到床榻边，轻轻握住她的右手，递出了床幔。
　　傅瑶瞬间清醒，睁开眼只见萧靖钰正坐在床榻边，帘帐之外依稀是许雁秋的身影。
　　她把手收回被子里：“我说过了，我没病。”
　　萧靖钰这些日子已经适应了她突然发脾气，就哄道：“我没说你生病了，只是让他给你瞧瞧，你太瘦了，得调理身子。”
　　傅瑶还是不愿意，把自己缩到了角落里：“我不需要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得看了一眼许雁秋，许雁秋立刻会意，默默退了出去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好了，这下可以放心歇息了吧？”
　　傅瑶就将被子一卷，一个被角都没留给他。
　　萧靖钰也不去抢，只把衣服脱了在傅瑶身旁躺下，自言自语道：“其实这样也很好，你若肯同我亲热便更好了。”
　　那次他食髓知味，也是从那次之后就一直忍耐着，他在等傅瑶一步步沦陷，也在不断克制自己体内的冲动。
　　如今躺在一处，心中愈发躁动不安起来，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傅瑶。
　　傅瑶一直怕惹怒他，对他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动作能忍便也忍了，可这次，那只手并不满足于停留在她腰间，而是想要往里钻去。
　　傅瑶立刻拍开他的手，又将被子裹严实了些。
　　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干净，若是之前，她也可以舍了这身子和萧靖钰周旋，但现在不行……她捂紧了腹部，这里有一个婴儿，那么纯净，那么无辜，绝不能让萧靖钰再碰到这个孩子。
　　萧靖钰被打掉了手，独自静默了片刻，突然翻身而起，压在傅瑶身上：“我若用萧楷来威胁，你会向我妥协吗？”
　　傅瑶迟疑了片刻，吐出一个字：“不。”
　　萧靖钰唇角勾起，这是布局良久终于看到猎物慢慢上钩的喜悦，总有一天，傅瑶和萧楷的情分会断得一干二净。
　　他不急，他还有很多时间，可以慢慢来。
　　傅瑶的手挡在腹部，把寝衣攥成一团。
　　萧靖钰却只是俯身在她脸上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，而后又躺了回去，连被子带人一起抱进怀里。
　　傅瑶攥紧寝衣的手慢慢松开，肚子里的小家伙已经快有三个月了，她还能坚持多久？
　　不过短短几日，京城里就满是风言风语，这种皇室□□的宫廷秘辛一直极受欢迎，几乎成为茶余饭后的必谈内容。
　　传言也分出了许多种，有说傅瑶是被强迫的，也有说傅瑶本性淫/荡，勾引叔叔的，还有的干脆说他们蛇鼠一窝，算计好了要夺淳载帝的江山的。
　　傅瑶的身份原本只有极个别人知晓，他们反对萧靖钰立后也是因着这个。而这次流言一散开，朝堂上下顿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，他们拧成一股，绝不让萧靖钰立后。
　　萧靖钰在朝堂上摔了奏章，怒气冲冲地下了朝，又命人去查，谣言到底是从哪流出来的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他回到锦阑殿，准备质问傅瑶。
　　可等他进去后，却发现傅瑶正半躺在软塌上，一边欣赏窗外的景色，一边从小几上捏果脯吃。
　　那木盘里装了十几种，她却只去捏杏干。
　　萧靖钰满腔的怒火顿时七零八散，只走上前去，握住傅瑶的手，将吃了一半的杏干叼走。
　　他一边嚼一边坐下：“这杏干谁送来的，怎的这么酸？”
　　他被酸得眉头紧蹙，却到底没吐出来，还咀嚼好一会才咽下。
　　傅瑶就把杏干放下，换了其他果脯来吃。
　　可刚拿起一个就被萧靖钰抢跑了，她有些不高兴，却也没说什么，只重新去拿，萧靖钰故技重施，又直接上嘴，给她抢走了。
　　不知是否有意，湿滑的舌尖还舔过那柔嫩的指腹。
　　傅瑶面露嫌弃，在萧靖钰衣袖上擦了手，又端起木盘，把果脯全扔给他，而后一拽薄被躺下，闭眼睡觉去了。
　　萧靖钰把木盘放回小几上：“别装睡了，不和你抢了就是。”
　　傅瑶没吭声，手却自薄被里伸出来，精准无误地捏了块杏干放回嘴里，闭着眼睛慢慢咀嚼着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傅瑶，不想问出那些质问的话，平白破坏了这样好的气氛，因此只是坐了一会就又离开了。
　　等他走后，傅瑶才坐起来，把木盘往腿上一放，恶狠狠地吃了五六块杏干才算解气。
　　萧靖钰每日都会命人送来各种精细的吃食，可她大多吃几口就腻，也没什么好贪恋的。今日萧靖钰发现她爱吃杏干，就投其所好，每日亲自挑选好给她送去。
　　没过几日，傅瑶又特别想吃肘子。
　　这是她从前和一位大婶学的，用馒头夹上炖得软烂的肘子皮，油汪汪香喷喷的，她越想越馋，以至于到晚上都馋得睡不着。
　　萧靖钰不知从哪看出来的，竟让人在午膳时送了肘子过来。
　　傅瑶把左右屏退了，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。
　　她没注意到的是，半开的窗子外，萧靖钰正站在那里，满脸笑意地看着她。
　　自上次和曾思霏告别之后，傅瑶就再也没见过她了。萧靖钰似乎是有意把她和外界隔离开来，就算允许她出门，她所经之路上也绝对见不到一个多余的人。
　　比之前些日子的恶心呕吐，傅瑶如今的胃口也好了许多，她似乎是胖了些，总是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层薄红，萧靖钰便也不再执着于让许雁秋给她把脉。
　　眼看到了暮春时节，傅瑶院子里的海/棠花都凋谢了，她已经能摸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，她忧心忡忡地想，就快要藏不下去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她终于又有了一次出门的机会——萧靖钰要祭祀祖庙，昭告天下自己的正统身份。这原本应当由帝后一同前去，萧靖钰却只带了她。
　　那天，她在侍女服侍下换上拖曳在地的华服，头发也被高高挽起，带上了璀璨的头冠。
　　傅瑶和萧靖钰一同乘辂车前往帝陵，一路上百姓夹道跪迎，都要看看这前朝太子妃长了一副怎么祸国殃民的模样。
　　萧靖钰便是在这时握住她的手：“瑶儿，做我的皇后吧。”
　　傅瑶眉眼微微垂着，被发冠压得脖子酸疼：“你以前想立的皇后是傅琦。”
　　萧靖钰神色僵了僵：“瑶儿，我原本喜欢的便是你，当年我们一同去郊外跑马，去茶楼听书，那是我最快活的日子。
　　只是那时我过于偏执，不知晓的自己的心意，这才辜负了你，以至于后来追悔莫及。”
　　“瑶儿，我从始至终，喜欢都只是你，从来没有过别人。”
　　傅瑶实在觉得可笑，前世她即便出嫁了还心心念念着萧靖钰，于是萧靖钰心安理得地利用她，利用完再一杯毒酒赐死。
　　这一世，她不理萧靖钰了，萧靖钰才明白自己的心意，于是不顾她的意愿，对她处处胁迫。
　　她承认她喜欢过萧靖钰，但喜欢过的，或许只是曾经初见时的那个少年郎。
　　萧靖钰的出现满足了她对盖世英雄的一切幻想，却又亲手打破她的幻想，告诉她，一切不过于心机重重的伪装而已。
　　傅瑶的手指冰凉：“你会放了萧楷吗？”
　　在萧靖钰脸色变得阴沉之前，傅瑶又道：“罢了，你便是放了他，这皇后我也不做。”
　　她越在乎的萧靖钰便越要毁掉，不是吗？
　　辂车在太庙前停下，萧靖钰扶着她下了车，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。
　　正前方是修建得雄伟壮阔的祖庙，如今正门敞开，门前摆放着祭祀的条案，一条地毯从祖庙门前铺至脚下，两边是站立着的臣子，他们低着头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　　礼乐声也在此时响起，萧靖钰才不管他们乐不乐意，我行我素地牵起傅瑶，往祖庙而去。
　　两人在簇拥之下走到条案前，礼官递上已经点燃的香柱。
　　两人接过后，礼官刚要高声指引跪拜，离得最近的一个小礼官却突然冲上前来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袖中拔出匕首，朝萧靖钰刺来。
　　变故陡生，所有人都措手不及，萧靖钰只来得及护住傅瑶往后退去。
　　傅瑶心念电转，直接扔了心中的檀香柱，挡在萧靖钰面前。
　　匕首刺入胸口，鲜血顿时渲染开来，傅瑶脸色刹那间苍白，往地上倒去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接到怀里，明明在战场上厮杀多年，见识了血流成河，尸横遍野，他却被那鲜血刺得生疼，甚至不敢去看，只颤抖着双手高喊：“许雁秋！许雁秋呢！把他给我找过来！”
　　慌乱间，手背上一凉，萧靖钰低头看去，只见傅瑶正握着他的手哀求道：“……放了萧楷。”
　　萧靖钰薄唇微启，却迟迟不肯答应。
　　许雁秋已经跑过来，来为傅瑶查看伤口，傅瑶却拒绝了他，只看向萧靖钰：“放了他。”
　　两人无声对峙片刻，萧靖钰终是败下了阵来：“放他走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一名侍卫跑出去传信，却依旧不肯让许雁秋为她医治：“我要看着他走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声音沉了沉：“傅瑶，不要得寸进尺，放他走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。”
　　许雁秋在一旁道：“傅姑娘，在下可以向你保证，陛下说话算话。”
　　傅瑶这才肯让许雁秋查看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，万字章﻿


第49章 
　　◎“没错，她怀孕了！”◎
　　祖庙前搭起了临时的帷帐, 祭祀暂时中止，铁骑将整个祭祀大典围起来，对里面的人一一排查。
　　许雁秋先喂她吃了一粒药, 又去看那匕首。
　　萧靖钰抱着傅瑶问：“能直接拔吗？”
　　许雁秋道：“没有伤到要害, 我只怕她身子太虚弱, 承受不住。”
　　他说着又去给傅瑶把脉, 傅瑶想要挣扎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无力，只能眼巴巴看着他, 眸子里露出哀求的神色。
　　许雁秋一碰到她的脉搏就明白了，近三个月的身孕——萧靖钰是两个月前才杀回京城的, 这只能是萧楷的孩子。
　　他看向傅瑶, 傅瑶苍白的唇瓣动了动，是一个无声的“不”字。
　　许雁秋知道傅瑶这是在为萧楷争取逃走的时间，至少现在让萧靖钰知道, 所有事情都会功亏一篑，他不禁有些迟疑。
　　萧靖钰见他迟迟不答话, 就问：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, 直接拔就行。”许雁秋放开傅瑶的手腕, “你不如先去审问刺杀的小礼官, 你在这里只会让她更紧张。”
　　萧靖钰想拒绝却又无力反驳, 只能将傅瑶平放好, 起身出了帷帐去主持大局。
　　傅瑶松了一口气, 虚弱地道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　　“千万别谢我, ”许雁秋道, “我只是暂时帮你瞒一会, 说不定转头就告诉他了。而且已经三个月了, 就算我不说, 你又能瞒他几时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傅瑶疼得闷哼一声。
　　许雁秋趁她不注意，已经将匕首拔了出来扔到一旁，边给她止血包扎边道：“我会给你开些保胎的药送过去，萧靖钰容不下这个孩子，你还是……”
　　许雁秋原本想说好自为之，见她满眼感谢地望着自己，话在嘴里打了个转，最后吐出来的是：“早做打算吧。”
　　帷帐外，两名侍卫扯住刺客的头发，将他的头抬起来，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，下巴已经被卸掉了。
　　一名侍卫道：“他嘴里藏着毒药，想要服毒自尽，被属下拦下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微微颔首，那侍卫就又把卸掉的下巴咔嚓一声合上。
　　萧靖钰问：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　　小刺客啐了一口唾沫：“无耻小人谋朝篡位，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……噗！”
　　萧靖钰拔出剑，随手扔到一旁：“拖下去，碎尸万段。”
　　“陛下，这……还未审讯。”一名官员在一旁道。
　　“恨我的人多了去了，还真以为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杀我。”萧靖钰道，“去查，朕也想看看是谁要杀朕。”
　　历来朝代更迭都喜欢宣扬正统，然而不管如何掩盖，也不过是在史书记载中留个好名声，当世之人又有谁不知这皇位上坐的是个乱臣贼子？
　　这些虚名萧靖钰向来不介意，有人要来杀他，他杀回去便是。
　　等萧靖钰处理完事情，傅瑶的伤口已经处理好，躺在绒毯上睡着了。
　　萧靖钰用毯子将人裹了，打横抱起来：“摆驾，回宫。”
　　·
　　傅瑶再醒来时已经回到锦阑殿，萧靖钰躺在她身旁，胳膊压在她腰上。
　　傅瑶想把他的手拿开，谁知刚一动他就醒了，那双眸子澄澈明亮，一看就是根本没睡。
　　傅瑶毕竟刚威胁过他，不由得往后缩了缩，却被萧靖钰横臂拦下：“现在知道怕了？”
　　傅瑶想起从前萧靖钰是如何惩罚她的，手心都沁出了一层冷汗，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，生怕惹怒了他。
　　萧靖钰启唇：“瑶儿，你若保证以后安心待在我身边，这次我便原谅你。”
　　傅瑶抿着唇，久久不语。
　　萧靖钰脸色沉了沉：“还是你想我来罚你。”
　　傅瑶宁愿假意逢迎，也不想再被他惩罚，就道：“我保证。”
　　“保证什么？”萧靖钰捏着她的下巴，“我发现我还是更想惩罚你。”
　　傅瑶就道：“我保证安心待在你身边。”
　　“以后还逃吗？”
　　“不逃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倾身去吻了，把她的唇瓣吻得红艳艳的才放开：“我让人备了粥，先起来吃点。”
　　萧靖钰扶傅瑶坐起来，又从侍女手里接过粥，亲手喂给傅瑶。
　　傅瑶吃了有小半碗，肩膀实在疼得厉害，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：“我可以不吃了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对此很满意，将粥碗放下道：“可以。”
　　此时已经是深夜，萧靖钰就又让她躺下，把被角掖好，又将床幔放下，轻声道：“再睡会吧。”
　　傅瑶在黑暗中觑着他的神色，声音低得仿佛听不到：“……萧楷走了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的声音冷了冷：“你若再提他，我不介意出尔反尔把人重新抓回来。”
　　傅瑶抓住他的手臂：“别，别去，我不提了。”
　　“躺好，”萧靖钰道：“我还有奏章要看，等你睡着了就走。”
　　傅瑶就闭上眼睛，不过一会就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。
　　萧靖钰便以为她是睡着了，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就离开了。
　　等他走后，傅瑶缓缓睁开眼，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，正如许雁秋所说，她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。
　　这个孩子就快要藏不住了，萧靖钰也绝对不会容许她生下萧楷的孩子。
　　·
　　之后，许雁秋就那日所言，每日送安胎药过来，帮她调理身子，傅瑶也一直很配合，
　　萧靖钰只当是傅琛走了，萧楷也走了，她终于认命了，就趁热打铁，下旨封她为后。
　　傅瑶的身份已经人尽皆知，举朝上下拼死反对，门下侍中为驳回圣旨不惜血溅当场，萧靖钰却只是冷眼看着，绝不收回旨意。
　　新朝初立，君臣之间就因为立后之事变得剑拔弩张，最后门下侍中被奄奄一息地抬回府，萧靖钰则拂袖而去，立后之事不了了之。
　　事情传得沸沸扬扬，到处都在议论纷纷。
　　傅瑶坐在窗边养伤，看着窗外正在扫地的侍女窃窃私语，她心生好奇，就趴在窗户上倾耳去听。
　　她听着朝堂上剑拔弩张，新朝初立就君臣离心，还是为了立后之事，傅瑶越听越觉得自己像话本里狐媚惑主的狐狸精。
　　正走神间，突然感受到后背上靠近温热气息，她身子一僵，想要起身去躲，却正撞在坚实的胸膛上。
　　萧靖钰两只手按在窗棂上，把她围到怀里，像是在拥抱她一样：“瑶儿，我把你藏得这样好，你的身份怎么还人尽皆知了呢？”
　　傅瑶趴在窗棂上，把身子压得很低：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　　萧靖钰把下巴压在她肩膀上，在她耳边喷着热气：“以前你做的那些小动作就算了，现如今该放的人我都放了，以后好好待在我身边，别再生出别的心思，否则我就在床上好好和你理论。”
　　傅瑶手指扣着窗棂：“……我伤还没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手摸到她另一边的肩膀：“这里？我看看。”
　　“不，不用。”傅瑶想躲，却只觉肩膀一凉，萧靖钰已经解开扯下她的衣裙，肩膀上裹着绷带的伤口随之裸/露出来。
　　傅瑶用手捉住扯开的衣襟，能感受到萧靖钰的呼吸越来越滚烫，她却只能侧身往一边躲去。
　　萧靖钰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，引得她一阵轻颤：“瑶儿，我知你不愿意，所以忍了这么久一直不碰你，可你知道我每晚躺在你身边，抱着你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吗？”
　　傅瑶怎么可能不知，她每晚都担惊受怕，睡觉都不敢睡踏实，生怕萧靖钰突然扑上来。
　　萧靖钰吻着她的脖颈：“瑶儿，为了你我可以继续忍，可你总得给我点甜头吧……”
　　“噫——！”
　　傅瑶和萧靖钰被这突兀的一声打断，同时抬头往窗外看去，只见许雁秋正站在那里，一手捂住自己的眼，一手挡着身后小药童的，控诉道：“青天白日朗朗乾坤，你们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？！”
　　傅瑶忙着去拉衣服，萧靖钰则“哐当——”一声，将敞开的窗户直接关上了。
　　许雁秋这才放下手，对身后的小药童道：“我还有药方没写，你自己将药送进去就是。来了这么多次，该学会一个人了。”
　　许雁秋说完就心安理得地溜了，留下端着药的小药童一个人在风中凌乱。
　　小药童生下来就是个哑巴，只能用眼神向刘忠求助，刘忠则道：“咱家拦了的。”可没拦住许大人那个实心眼的。
　　小药童：“……”
　　“小先生这端的是什么药？”刘忠对他端的药很是好奇，凑近了打量，“为何有两碗？”
　　小药童只拿明亮的眸子看着他，表示“我哑”。
　　“……”刘忠闻着那药味有些熟悉，又觉得同时喝两碗药有些奇怪，就拧着眉头，拿鼻子使劲去闻。
　　正要想出个所以然时，殿内突然传出萧靖钰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　　小药童就对刘忠点点头，端着药进去了。
　　殿内，傅瑶已经穿戴整齐，脸上还泛着薄红。萧靖钰则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：“许雁秋呢？”
　　小药童连忙跪下，捧着药一言不发。
　　萧靖钰眉头皱了皱，正要发火，傅瑶就道：“他不会说话，你别难为他。”
　　萧靖钰便不再追究，将药接过来端给傅瑶：“趁热喝了。”
　　这两碗药一碗用于治伤，一碗用于安胎，许雁秋和萧靖钰说的则是用来调理身子，傅瑶确实身子虚弱，萧靖钰不疑有他，只确认傅瑶每日都有喝药。
　　傅瑶将两碗药喝完，嘴里苦得像吃了几斤黄连一样，刚要去捏桌子上的蜜饯就被萧靖钰按住后脑勺，然后被堵住了嘴。
　　他吻得肆无忌惮，把傅瑶嘴里的苦味全尝了一遍，还似不知足似的，在里面四处翻搅。
　　小药童不过八九岁，躬身趴在地上，将他们发出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，小脸烧得滚烫，后颈都快趴麻了。
　　萧靖钰把傅瑶嘴里的苦味清扫干净了才肯松开，问喘着粗气的傅瑶：“许雁秋从哪找来的这小童，这般木讷。”
　　傅瑶透白的脸上布满红晕，一半是羞的，一半是憋的，她对那小药童道：“出去吧。”
　　小药童这才站起来，用几乎跪麻的双腿迅速退了出去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有趣，就道：“瑶儿，我们也要个孩子吧，平日里拿来逗逗趣，养烦了就扔给乳母……”
　　傅瑶嗔道：“那又不是阿猫阿狗。”
　　萧靖钰便立刻改口：“我说错了，你若给我生个孩子，我一定天天抱着他哄，拿玉玺给他砸核桃玩。
　　若是个女儿，就娇养着，让她成为大靖最幸福的公主。
　　若是个儿子，还是养得皮糙肉厚些好……”
　　他说着看向傅瑶：“当然，他若是像你，我定然是下不去手的，就给他找个严厉的太傅，交给别人收拾，到时我就做个慈父。”
　　傅瑶听着这些美好的憧憬，脑海中却很难想象中具体的画面，萧靖钰这般的人，真的能成为一个慈父？
　　一只大手突然盖在小腹上，傅瑶浑身一激灵，猛地往后躲去，捂着腹部紧张地看着萧靖钰。
　　萧靖钰的大手还悬在半空中，有些迷茫的看着傅瑶。
　　傅瑶这才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，她也不去解释，只闷声用薄被挡住肚子。
　　萧靖钰蓦地笑了：“瑶儿，你长胖了。”
　　傅瑶乐得将错就错，把被子捂结实了，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萧靖钰越看越想逗她：“以前你的腹部很平坦，可是一丝赘肉都没有的，刚才我分明摸到……”
　　傅瑶在薄被下踹了他一脚：“我只是中午吃多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捏了捏她气呼呼的小脸，笑道：“胖些才好，我可是天天盼着瑶儿能再吃胖些。”
　　“你养猪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被她逗得大笑，又怕她以后不好好吃饭，只能变着花样去哄她。
　　哄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算作罢。
　　一直到从锦阑宫出来，萧靖钰的眼角眉梢都还带着笑意。
　　刘忠奉承道：“陛下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，这般开心？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说不得。”家有悍妇啊，到时还不得再踹他几脚？
　　刘忠知情知趣，便不再问，而是换了话：“奴才记得娘娘之前伤得不算重，今日却见送进去两碗药，奴才有些担心，不知可是许大人开错药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调理身子的药而已，也值得你这般操心。”
　　“奴才多嘴，这就打自己一巴掌，”刘忠说着就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，才解释道：“奴才自幼在妇人间长大，闻多了安胎药的味道，今日闻着那药的味道有些相像，唯恐伤了凤体，才会多嘴来问。”
　　萧靖钰脚下突然顿住，傅瑶这段时日的异常在他脑海中回荡，指向了一个让人无比振奋的结果。
　　他突然转身，往太医院跑去。
　　“陛下！”刘忠叫了一声，也踮着小脚跟了上去。
　　许雁秋原本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，谁知院门突然被人踹开，萧靖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脸上既期待又紧张，语气更是急切至极：“瑶儿是不是有身孕了？！”
　　许雁秋的第一反应是完了，让他知道了，之后又觉得萧靖钰若是知道了不该是这反应，就试探着问：“何出此言？”
　　“算了，你跟我把脉去！”萧靖钰拽着他就往锦阑宫走，好像一刻也等不得似的。
　　许雁秋一边被动地往前走，一边想：“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发现了什么，傅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，他们日夜相对，发现了也很正常。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他难道觉得这是他的孩子？！”
　　……许雁秋恍惚间觉得萧靖钰的头发变了一种颜色。
　　许雁秋有些不可置信地问：“你是觉得她怀了你的孩子？”
　　萧靖钰头也不回地道：“她这段时日不是吃酸的就是吃辣的，之前还特别嗜睡，今日我摸到她的小腹时，明显被从前胖了些，而且她好像许久都没来过……”
　　许雁秋：“……那如果，如果啊，她真有了，你就确定这孩子是你的？”
　　萧靖钰突然停下，冷声道：“她不会有萧楷的孩子。”
　　许雁秋想问为什么，却又突然想起一桩往事来。
　　当时他爹已经病入膏肓，他去伺候汤药，在他爹的书案上看到过一张药方，用药温和，却是使女子无法怀孕的。
　　许雁秋恍然大悟：“你给她吃了药？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我把她的坐胎药换成了避孕药。
　　许雁秋喃喃道：“所以她们成婚四年，一直无子……”
　　他是真没想到，原来四年前萧靖钰就已经如此疯狂。
　　萧靖钰把他拉到锦阑殿时，傅瑶正在拨帘子上的流苏玩，她抬头看向两人，先是有些迷惑，而后又担忧地看向许雁秋。
　　许雁秋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他非说你怀孕了，一定要让我来给你把脉。”
　　萧靖钰到她身旁坐下，哄道：“别怕，只是让他看看。”
　　在他的注视下，傅瑶只能伸出手。
　　许雁秋为她搭腕切脉，闭着眼睛装深沉，实则在想该怎么扯。
　　傅瑶试图蒙混过关：“我从前冻坏了身子，太医都说不可能有孕。”
　　萧靖钰反问：“那你每日喝的是什么药？你们两个是不是瞒了我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：“……”
　　许雁秋则睁开眼道：“没错，她怀孕了！”
　　傅瑶悚然一惊，整个人紧绷起来。
　　萧靖钰脸上则浮现出笑意，伸出手去摸傅瑶微微隆起的肚子。
　　许雁秋道：“刚一个月，她之前问我要堕胎药，我没同意，就给她开了安胎药，让她再考虑考虑。”
　　他说得认真，心里实则捏了把汗，生怕骗不过去，谁知昔日秦王殿下有娘生没娘养，又鲜少和女子接触，竟也接受了一个月就会显怀的谬论。
　　萧靖钰听到傅瑶要堕胎时有些不高兴，但很快又被傅瑶怀了自己孩子的喜悦冲散了。
　　他看看傅瑶，又看看傅瑶的肚子，不时伸出手去摸一下，那动作小心翼翼的，好像生怕会吓到里面的小家伙一样。
　　傅瑶则一脸茫然无措地看向许雁秋，许雁秋对她无奈摊了摊手，示意她先演下去，然而一甩衣袖，站起身溜之大吉了。
　　直到走出门，许雁秋还觉得自己简直睿智无比，这样一样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？他可真是太聪明了！
　　屋内，萧靖钰对着傅瑶的肚子傻乐了半天，才勉强把把咧开的唇角收回去，他对傅瑶道：“瑶儿，留下这个孩子吧，我现在就去找许雁秋和乳娘，学习怎么照顾你和孩子，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，你相信我，我会照顾好你们的。”
　　傅瑶心里五味杂陈，一时分辨不出个酸甜苦辣咸来，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。
　　萧靖钰开心极了，冲外面喊：“刘忠！”
　　刘忠推开门进来，见萧靖钰那开心模样就知有喜事，连忙换了副笑脸：“奴才在。”
　　萧靖钰原本想要直接宣旨，看到他又想起方才的事，就道：“你长了个好鼻子，该赏黄金千两！”
　　刘忠跪下叩头：“谢陛下！”
　　“行了，起来吧，”萧靖钰道，“现在去宣旨，傅姑娘身怀龙胎，理应入主中宫，令鸿胪寺准备好，择日举行封后大典。”
　　“不要，”傅瑶突然开口，“我不要当皇后。”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：“瑶儿，我们都已经有孩子了，你总得给我，也给孩子一个名分吧，不然你让世人怎么看我们？”
　　傅瑶咬牙道：“那我就不要这个孩子了。”已经足够阴差阳错，她怎么能让事情一错再错？
　　萧靖钰被她吓了一跳，连忙改口：“好，不当皇后，我不逼你就是，你说什么我都答应。”
　　萧靖钰是真的打消了念头，他们孩子都已经有了，以后傅瑶看在孩子的份上，也会慢慢接受他的。
　　现在重中之重是让傅瑶平安顺遂地诞下孩子。
　　萧靖钰那天什么都没做，一直陪在傅瑶身边，连傅瑶端个茶盏都不让，生怕烫着她。
　　之后萧靖钰更是直接搬到了锦阑宫，除了见朝臣会去书房，就连批奏章也要在锦阑殿内，一抬头就能看到傅瑶才行。
　　他时常温柔抚摸傅瑶的肚子，对这个孩子的期待竟比傅瑶更甚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每有闲暇，就去找许雁秋询问如何照顾产妇和孩童，连妇人如何生产、生产时他该怎么办、生产后如何清洗……小孩子头疼脑热怎么办、小孩子夜哭不止怎么办、小孩子太黏母亲怎么办……都问到了。
　　直把许雁秋问得厌烦至极，可又不敢赶到他走，怕他找其他人问，这事就盖不住了。
　　自傅瑶有身孕后，萧靖钰听了许雁秋的建议，不再一味关着她，时常带她出去行走——为了让傅瑶有个好心情，据说还便于生产。
　　他嫌宫里地方不大，还时常带着傅瑶出宫，满京城溜达，生怕傅瑶会闷着一样。
　　有次休沐，他专门带着傅瑶去了郊外的寺庙。
　　路途颠簸，他提前命人清理道路，还在车里铺满了绒毯，一路上不厌其烦地询问了几十遍，生怕傅瑶有一点不舒服。
　　及至到了寺庙，从不信奉神佛的他对着佛像跪了下去，口中念念有词，而后笑嘻嘻地看着傅瑶，还有她腹中的胎儿。
　　傅瑶明白他是在求什么了。
　　这样的萧靖钰，又一次变得陌生起来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就写了这么多，先这样吧QAQ
　　更新时间暂更改为晚上十点，别来错时间了哦~﻿


第50章 
　　◎萧靖钰看得太严了，她一个人根本跑不远。◎
　　淳载帝带着妻妾臣子一路南行, 最后迁都会稽郡，占据长江天险，做为陪都的天然屏障。
　　蜀地原本趁乱而起, 却不料被萧靖钰浑水摸鱼, 只得暂时退回蜀中, 观望局势。
　　直到定都会稽郡, 淳载帝才接受已经亡国的事实，就连他最器重的太子也被人掳走, 不知生死。
　　也直到这时，他才知道自己在百姓和朝臣心中早已成了骄奢淫逸, 荒淫无度的昏君, 所谓帝王威仪早已被他耗得一干二净。
　　他沉浸在极度的悲恸中，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，刚开始时悔不当初, 后来又怨恨窃国夺权的乱臣贼子。
　　他被一群朝臣推着修建陪都，重振朝纲, 明明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, 却越发觉得有心无力, 每每在深夜心悸而醒。
　　皇后则每日大悲大痛, 萧楷多日的音讯全无让她变得焦躁不安, 见到淳载帝也不再温柔贤惠, 而是哭闹着要他去向萧靖钰赎人。
　　淳载帝尝试与萧靖钰接触, 文书却从未递到萧靖钰手上过, 他顾及天子颜面便也不再去问, 而是把希望寄托在不过两岁的萧泽身上, 同时开始考虑改立储君之事。
　　会稽郡像是蒙了一层灰, 阻挡了所有阳光, 到处都死气沉沉的，明明是春末夏初，却无一点生机可言。
　　——直到萧楷的归来。
　　萧楷是被人丢在破船上，飘到江这岸的，他身上伤痕累累，却都是旧伤，由于未能得到及时处理而溃烂腐臭。
　　看清了船上的人后，几名守卫手忙脚乱地将人抬上岸，又去禀告淳载帝。
　　室内，太医正在为萧楷处理伤口，一帘之隔，淳载帝端坐在太师椅上，皇后则掩着手帕低声啜泣。
　　不一会，一名太医捧出一张带血的绢帛：“陛下，娘娘，这是在殿下衣服内找到的。”
　　淳载帝伸手拿过，打开看了看，上面的墨色字迹清晰可见，最右侧的是三个大字——和离书。
　　「盖说夫妻之缘，伉俪情深，恩深义重。论谈共被之因，幽怀合卺之欢……解怨释结，更莫相憎。一别两宽，各生欢喜。」[注]
　　落款是萧楷和傅瑶。
　　皇后不明就里，接过去看了半晌，才骂道：“傅瑶和萧靖钰早有奸情，如今萧靖钰刚起事她就迫不及待与太子和离，真真是一对奸/夫淫/妇！”
　　淳载帝则道：“她与太子成婚四年，却未诞下一儿半女，和离了也好。”
　　“陛下所言甚是，”皇后道，“依臣妾看，不若立徐氏为正妃，也可名正言顺地封泽儿为皇太孙，以安国本。”
　　淳载帝微微颔首：“那便如此吧。”
　　萧楷是在三日后醒来的，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傅瑶。
　　正在侍奉他的徐春宜抿唇不语，坐在一旁的皇后则阴阳怪气道：“自是寻她那奸夫去了，你又何必再提她？”
　　萧楷闷咳一声，撑起上半身道：“母后，瑶瑶从未负我，她是为了我才回去的，我不能抛下她不管。”
　　皇后冷哼一声：“拿给他看看。”
　　徐春宜在一旁求情道：“母后，殿下身上还有伤，您别刺激他。”
　　“你心疼他，他心疼你吗？！”皇后冷声道，“当初本宫定的太子妃便是徐家的女儿，是她傅瑶与萧靖钰勾结，才让本宫看走了眼，转而要了她傅瑶为太子妃，谁知她竟如此浪/荡不堪……”
　　萧楷虚弱地叫了她一声：“母后……”
　　“怎么？不信？”皇后道，“把和离书拿出来，让我们的太子殿下好生看看！”
　　徐春宜沉默地站在一旁，无声抵抗着。
　　皇后怒斥：“还不快去？！”
　　徐春宜依旧不为所动，萧楷就道：“别怕，去拿来吧。”
　　徐春宜这才躬身行礼，而后去一旁的架子后捧回一只匣子，送到萧楷面前：“殿下，这是太医在您身上找到的。”
　　萧楷皱眉看着那封血迹斑斑的绢帛，而后伸出手拿到面前打开。
　　他不动声色地将上面的字一一看了，道：“当时我重伤昏迷，根本不知道别人拿着我的手写了什么，瑶瑶也是被逼迫的，甚至这落款处的名字也根本不是她写的，这封和离书做不得数。”
　　皇后真是恨铁不成钢，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，沉声道：“都下去。”
　　徐春宜不放心地看向萧楷，萧楷对她点点头，她就和所有人一同退了出去，又将门从外面关上。
　　“起来，”皇后对萧楷道，“你可知我们如今是何处境？”
　　萧楷不顾身上的伤口，忍着疼痛下了床，在地板上端端正正跪好。
　　皇后如他儿时一样训斥道：“萧靖钰谋朝篡位，你我偏居一隅，说好听了是迁都，实则是亡国。”
　　“你可知朝臣对你抱有多少期望？又有多少子民翘首以待，多少人在对当今圣上失望之后，心心念念地盯着你这个太子！”
　　“你若肯争气，我朝迟早清剿乱臣，重回上京，可你若依旧沉溺于情情爱爱，我朝何必再去争这些无用的意气，一群乌合之众趁早散了就是！”
　　萧楷惭愧地低下了头。
　　皇后语重心长道：“母后自小就教你，身为天家子弟，享受百姓的爱戴与供养，是因为你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。如今内忧外患，你身上承载了多少人的希望你想过吗？”
　　萧楷跪在那里一言不发。
　　“太子，自你成年后我便不再唤过你的乳名，不是与你生了嫌隙，而是告诉你，天家之人，从来生不由己。你是嫡子，也是太子，这条命，自出生时便不是你的，而是大靖的。”
　　萧楷嘴唇苍白：“儿臣谨遵母后教诲。”
　　“床榻上太过松软，容易让人心生安逸，这地板冷硬，刚好便于提神醒脑，你就跪在这里好生想想，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起来。”皇后说完拂袖而去。
　　萧楷不紧不慢地叩首：“是，母后。”
　　那天，萧楷在地上跪了一夜，而后听从淳载帝和皇后的安排，册立良娣徐氏为正妃，萧泽也随之被立为皇太孙。
　　淳载帝每日消沉度日，他便开始真正接手朝政，宵衣旰食以安天下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时常会产生一种割裂感，明明一直都是这个人，却给她很多断裂感。
　　有奸诈无情的萧靖钰，利用了她再杀了她；也有阴冷强势的萧靖钰，让她避无可避；还有阴鸷疯狂的萧靖钰，让她恐惧颤栗。
　　如今在她面前的萧靖钰又是温柔缱绻的，会开心地大笑，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她，会趴在她肚子上去和她腹中的胎儿说话……
　　可这样的萧靖钰是不真切的，像是粉饰出的太平，只要轻轻一戳，就会露出下面的疯狂和狰狞。
　　萧靖钰对她越好，对这个孩子越期待，她就越害怕那粉饰过的太平之下的波涛汹涌……
　　“瑶儿，睡不着吗？是这小家伙在闹你吗？”萧靖钰抚摸着她的腹部问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傅瑶道，“只是这些日子总做噩梦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霍然起身：“我去找许雁秋。”
　　“夜深了，明日再让他来吧，”傅瑶拉住他，“我想每月都去寺庙里住上三五日，为孩子祈福，也算散散心，可以吗？”
　　“可以，我明日就陪你去，”萧靖钰躺回来，把被角给她掖好，“你想住多久都可以。”
　　傅瑶轻轻应了一声，就闭着眼睛睡去了。
　　翌日，傅瑶刚起身许雁秋就跑来诊脉。
　　他盯着俩大黑眼圈：“你能让他克制点不，我已经好久没睡个完整觉了。才寅时，寅时啊，他就跑过来敲我的门，他要上朝，我又不上朝，为何我也要跟着早起？简直丧心病狂！”
　　傅瑶尴尬地抵了抵唇角：“许大夫，实在对不住。”
　　许雁秋叹息一声：“伸手，我给你把脉。”
　　傅瑶乖乖伸出手，他摸到脉搏后就明白了，只是忧虑过多。
　　许雁秋收回手，一甩袖子，而后往外间的软塌上一躺：“姓萧的回来了叫我，我先眯一会。”
　　反正萧靖钰还要再找他问一遍，他干脆在这等着得了。
　　等萧靖钰下朝回来，就许雁秋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塌上，呼噜声震天，还不时砸吧砸吧嘴，简直嘈杂至极。
　　萧靖钰眉头微蹙，往他腿上踢了一脚：“皇宫这么大，还睡不下你了？”
　　许雁秋迷迷糊糊睁开眼：“哦，你回来了，尊夫人只是忧虑过多，并无大碍。别问我怎么办，我只是大夫只管治病不治心，你自己想办法哄。”
　　萧靖钰和他并排坐下：“她晚上总是做噩梦，还盗汗。”
　　许雁秋脑子还没醒，嘴一秃噜就道：“有孕的妇人夜间盗汗很正常，至于总做噩梦真的不至于，肯定是她骗你的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：“骗我什么？”
　　“哦，那个我瞎说的，”许雁秋脑子登时清醒了，“她会做噩梦是因为忧虑过多，忧虑过多是因为你还不能让她真的放心托付。”
　　萧靖钰虚心求教：“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？我已经在想尽办法对她好了。”
　　“那一定是还不够好，或者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眉头微蹙：“那……”
　　许雁秋起身拍拍衣服：“言尽于此，你自己琢磨吧。”说完脚下一抹油就跑了。
　　萧靖钰听进了他的话，就皱着眉，认真思忖起来，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来，一抬头就看到了傅瑶。
　　他起身去扶傅瑶：“瑶儿，我方才已经命人去套马车了，你先吃些东西，一会就好。”
　　傅瑶点点头，没表示什么。
　　萧靖钰的手趁她不注意就又摸上了她的肚子，轻轻地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，眸色柔和得像是微漾的春水，能将一切戾气消融其中：“瑶儿，我们终于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，我好激动。”
　　根本不消说，阖宫上下谁不知陛下如今日日激动，几乎是每日都在搓着手傻笑，等着迎接他的第一个孩子。
　　之后，萧靖钰果真每隔一段时日就陪傅瑶到寺庙里小住，还为此专门命人修了山道。也不知砸了多少钱进去，竟比上京城里的街道还要平稳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萧靖钰一有闲暇就在纸上写写画画，神态认真得像是在批复机要奏章一样。
　　傅瑶心生好奇，好几次靠近都被他抢先一步拿东西挡住了，并笑出一口白牙：“瑶儿，我还未写好，写好再给你看。”
　　傅瑶为了表示自己对比并不感兴趣，只得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。
　　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月，傅瑶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，行动都有些不方便，萧靖钰就把她的衣食住行全包了，每日帮她穿衣洗漱。
　　可便是在这时，傅瑶突然不见了。
　　那天萧靖钰如同往常一样带傅瑶去了寺庙，他和主持商议捐赠之事，就让傅瑶一个人去了后院。
　　谁知等再找去时，傅瑶就不见了，只留下半掩的门扉。
　　萧靖钰脑海中“嗡”地一声响，他想，纵然他做了那么多，傅瑶还是要离开他。
　　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存和信任原来如此脆弱不堪，只消轻轻一碰就塌了。
　　他立刻命人封锁山头，而后四处寻找。
　　此时是夏季，萧靖钰跑出了一身热汗，衣衫全被汗水浇透了，依旧有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去。
　　然后，他看到了傅瑶，就在林间小道上站着，和不远处一只受伤的小白兔四目相对。
　　萧靖钰抬手命其他人停下，一个人信步走了过去。
　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：“瑶儿，怎么跑到这来了？”
　　傅瑶把食指放到唇前，对他“嘘”了一声。
　　萧靖钰便不再说话，同时放缓了脚步，尽量不吓到那只受惊的兔子。
　　那胖乎乎的小兔子看看傅瑶，又看看萧靖钰，大概是确认他们真的不是坏人，这才放松了警惕，声音微弱地吱了一声。
　　傅瑶想要上前，萧靖钰抢先了一步：“我来。”
　　她挺着肚子确实不方便弯腰，就看着萧靖钰一点一点靠近，而后一把拽住那兔子的两只耳朵拎了起来。
　　兔子受到惊吓，两条后腿在空中一阵乱蹬。
　　傅瑶立刻提醒：“别拽它的耳朵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黑手狠惯了，一听到傅瑶提醒立刻就手忙脚乱地换姿势，却不料直接被傅瑶接了过去。
　　那胖兔子就缩到傅瑶怀里，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，又似乎在向傅瑶控诉萧靖钰。
　　萧靖钰没心思和一只兔子争风吃醋，他看到傅瑶抱着兔子就紧张起来，伸出手想要去接过来：“瑶儿，这兔子是野生的，身上脏得很，那毛看着白亮，下面指不定钻了多少小虫子，还是我来抱着吧。”
　　傅瑶把兔子抱紧了：“不要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能哄：“瑶儿，我保证不揪耳朵了，把它怀里好好抱着，给我吧，乖。”
　　“不要。”傅瑶还是这两个字，并侧过了身。
　　之后的一路上，傅瑶抱着兔子慢慢地走，萧靖钰就紧张兮兮地看着。
　　傅瑶用手捋了捋兔毛，萧靖钰就道：“瑶儿，当心它抓你，那爪子里面都是泥。”
　　傅瑶再挠挠兔子的下巴，萧靖钰就又道：“瑶儿，兔子看着乖，可是会咬人的。”
　　傅瑶抱不动了，想换个姿势，萧靖钰就上手去接：“瑶儿，给我吧，它太沉了，会累着你的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这一路萧靖钰就没放松过，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回了寺庙。
　　然后，许雁秋看着面前的肥兔子，有些无奈地道：“我又不是兽医，你们这是对一个大夫的侮辱。”
　　萧靖钰一边给傅瑶擦手，一边道：“这是瑶儿捡的兔子，不算侮辱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许雁秋：“所以我该感恩戴德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没说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明显是“不应该吗？”
　　许雁秋：“……”他发现萧靖钰越来越有当昏君的潜质了。
　　最后，在某人的逼迫下，许雁秋只能捏着鼻子去看那兔子，然后颇为稀奇地道：“这兔子肚子里竟有一窝小兔子！”
　　萧靖钰和傅瑶都好奇地看过来，只见那兔子趴在桌子上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。
　　萧靖钰笑道：“瑶儿真厉害，居然捡到一只有身孕的小兔子。”
　　傅瑶就伸出手，那兔子很上道，立刻就往傅瑶手下钻。
　　萧靖钰看得心里一慌，连忙拉住傅瑶，又对许雁秋道：“没看到小兔子都受伤了吗？快带它去包扎，哦对，顺便再给它洗个澡。”
　　许雁秋真真是无语了，只能抱着兔子先走了。
　　傅瑶看着兔子被抱走，觉得无聊，就又往内室走。
　　萧靖钰连忙跟上：“瑶儿，你今日怎的一个人跑出去了？害得我好担心，下次告诉我一声可好？”
　　傅瑶一个眼刀看向他：“你怕我跑？”
　　萧靖钰立刻笑起来：“没有，当然不是！我只是担心你……瑶儿？”
　　傅瑶却头也不回地走了：“我困了，要去睡会，别跟着我。”
　　萧靖钰知道她这是生气了，怕她气坏了身子，再想跟也只能站在原地巴巴看着。
　　傅瑶则站在屏风后想，萧靖钰看得太严了，她一个人根本跑不远。
　　……
　　这两个月的时间，萧楷也在傅琛的辅佐下重整朝纲，带着满朝文武在会稽郡彻底安定下来，正式形成长江南北和西南蜀地三方对峙的格局。
　　也是在这时，傅琛向他请旨：“陛下，臣妹尚在贼人手中，还请殿下借臣兵马，允臣渡江，暗中搜寻臣妹下落。”
　　这是卡在在他们两人心中的一根刺，也是这段时日支撑着他们的信念。
　　萧楷直接给了他令牌：“要多少人自己去调，傅卿，替我带瑶瑶回来，我会在这里安定后方，等着你们归家。”
　　傅琛双手捧过令牌：“谢殿下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注：取自唐朝和离书范本。﻿


第51章 
　　◎“瑶瑶，为兄或许护不住你，但也该为你拼死一试。”◎
　　傅瑶在内室睡了一个多时辰, 萧靖钰就在外间坐立难安，他在发现傅瑶失踪的那一瞬间，确实有种想要把人抓回来, 然后永远锁起来的冲动。
　　但当他心急如焚地追出去, 最后在林间看到傅瑶时, 那一刻又觉得很宁静。
　　当他看到傅瑶的笑容之后, 就不想再品尝傅瑶的怨恨和冰冷。
　　门被人推开，刘忠小步走进来, 刚要开口就被萧靖钰用手势打断，往里面指了指。
　　刘忠知道定是那位在休息, 就闭了嘴候在一旁。
　　萧靖钰带他出去, 走到院门外才停下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，往刺目的日头下随意一站，就如寻常人家一般。
　　刘忠道：“陛下, 该用午膳了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，先命人备着。”萧靖钰转身看他, 面露不悦, “朕说过瑶儿不喜欢看到你, 让旁人侍奉就是, 你又跑过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刘忠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, 他难为道：“陛下, 奴才担心旁人侍奉不好, 再说娘娘也没说不喜欢看到奴才啊。”
　　他是真的着急, 好不容易爬到了这个位置, 还没风光几天, 这位陛下就不知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, 非说那位娘娘不喜欢看到他, 对他各种疏离，反而对其他人委以重任。
　　再这么下去，他这总管的位置就不用要了，是以擅作主张跑过来，以表诚心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却只是道：“朕若像你这般没眼力见，瑶儿早弃了朕去找萧楷了。”
　　刘忠连忙告罪，萧靖钰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：“行了，你若实在闲的无聊，朕给你找件差事做。”
　　刘忠连忙表忠心：“只要陛下开口，奴才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……”
　　“闭嘴，”萧靖钰打断他道，“找几个侍女，让她们把萧楷立徐氏为正妃之事说给瑶儿听。”
　　之前傅瑶胎气不稳，他才一直瞒着，如今也是时候让瑶儿知道了，免得再对那萧楷有别的念头。
　　刘忠心领神会，连忙跑去安排了。
　　萧靖钰则回到屋内，迟疑片刻又悄声进了内室。
　　他掀开青色床幔，只见傅瑶正侧卧着，缩在薄被里眉头紧蹙。
　　萧靖钰连忙掀开薄被，见她小腿果然紧绷着，就按许雁秋教他的，用手掌去按揉小腿肚，帮她缓解小腿的痉挛。
　　傅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，她睁开眸子，静静看着萧靖钰。
　　萧靖钰对她勾了勾唇：“瑶儿，今日是我错了，我不该总是胡思乱想。你放心，我一定改。”
　　傅瑶琉璃般的眸子看着他：“倘若我真跑了你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怎么会，我们都有孩子了。”萧靖钰又思忖道，“不过你若真走了，我就找到你，抱着你和孩子跪求原谅，到时候所有人都看着，你肯定不会再抛下我的。”
　　傅瑶忧心地想：“可若这孩子不是你的呢？”
　　“瑶儿，先起来用午膳吧，”萧靖钰揽住她，把她扶起来，嘴里还念叨着一些不值一提的琐碎事，“我命人准备了酸梅汁，先喝一碗开开胃……”
　　刘忠好不容易得来个差事，激动得不行，下定决心要把事情办好，让萧靖钰重新器重他，于是当晚就安排妥当了。
　　当时萧靖钰在书房处理公事，傅瑶就坐在院子里纳凉。
　　山间的夜风很凉爽，傅瑶身上甚至盖了毯子，她无聊地翻弄着手里的小玩意——金蝉脱壳，是萧靖钰搜刮来给小孩子玩的，堆了整整一间库房，她实在看不下去，就拿了几件来玩。
　　这时，门外不知是哪里的小侍女路过，边走边低声交谈：“你听说了吗？前朝的太子萧楷立了原本的良娣为正妃，良娣生的孩子还被立成皇太孙了呢。”
　　“真的吗？那原来的太子妃……”
　　“别胡说，我和你说前朝太子的事你扯什么太子妃，找死吗？”
　　阖宫上下都心照不宣，太子妃傅瑶正是如今宫里已有身孕的傅姑娘，再看那肚子也不像是三个月的，必定是早就和陛下珠胎暗结。
　　他们虽心生鄙夷，但万万是不敢乱嚼舌根的。
　　两个人就噤了声，推搡着离开了。
　　傅瑶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听完了，才招手叫来一名侍女。那侍女行了礼，站在她面前等吩咐。
　　傅瑶问：“她们说的都是真的？”
　　侍女低着头回答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那会稽郡对外是如何说我的？”
　　侍女有些惶恐，傅瑶就道：“说。”
　　“太子已与先太子妃和离。”
　　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，傅瑶也没甚想说的，就挥手又让那婢女退下了。
　　她摸着肚子，在心里想：“孩子啊，你可一定要坚持住，娘亲还要带你去找爹爹呢。”
　　书房里，萧靖钰早把奏章扔到了一旁，坐立不安地等着刘忠来回禀。
　　在他快把梨花木桌子敲出洞时，刘忠终于回来了。
　　还未等人站稳，萧靖钰就问：“她如何说？”
　　刘忠乐呵呵道：“娘娘只叫来婢女询问清楚，之后什么都没说。”
　　萧靖钰这才坐踏实了：“那便好。”这说明瑶瑶已经不在乎萧楷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：“陛下，姑娘让奴婢来问，您何时将她捡的兔子归还？”
　　萧靖钰看刘忠，刘忠道：“哦，还在许大人那里。”
　　“还不让他送过来……罢了，朕亲自去。”萧靖钰说完折子也不看了，直接往许雁秋的院子跑去。
　　他当晚就把洗得白白净净的兔子亲自抱给了傅瑶，那胖兔子几日不见傅瑶，竟还和之前一样势利眼，见到傅瑶就伸着前爪要去抓人。
　　萧靖钰在它背上轻轻拍了一下：“听话点，别闹。”
　　傅瑶就不乐意了：“你别打它。”
　　实话说，萧靖钰觉得自己那也不算打，但傅瑶发话后他立刻收回手，满脸迷茫和紧张，不知该怎么办。
　　傅瑶将兔子接到怀里，也不去管他，只抱着兔子睡觉去了。
　　当晚，萧靖钰在黑暗中将眼睛睁得大大的，趴在他和傅瑶中间的胖兔子也睁着两只眼，和他大眼瞪小眼，一人一兔互不相让，只要萧靖钰一朝傅瑶伸手，它就开始张嘴要叫。
　　萧靖钰不想吵醒傅瑶，只能收回手，老老实实躺着，并在心里盘算烤兔子肉吃。
　　翌日，傅瑶用早饭时听到院子外面有声响，她放下筷子问侍女：“可是有人来？”
　　侍女道：“是邕王携郡主前来上香祭拜。”
　　傅瑶撑着桌子起身：“扶我去看看。”
　　侍女有些迟疑，但看傅瑶神色坚定，就只得扶了她出去。
　　萧靖钰和傅瑶在普陀寺里并不是什么秘密，萧靖钰是皇帝，每日都有臣子往来，还有大量公务呈送，因此邕王能找来也不奇怪。
　　傅瑶在侍女搀扶下到了前院，就见那里停了一排马车，侍卫和家仆站了几十人。
　　邕王和萧靖钰正在交谈，两人神情严肃，似在商议什么大事，曾思霏则乖巧地站在邕王身后一言不发。
　　傅瑶刚要靠近，萧靖钰就突然回过头来，先是有些诧异，而后就径直走向她：“怎么出来了？”
　　傅瑶看向他身后：“出什么事了吗？”
　　“只是蜀地还不死心而已，别担心。”萧靖钰抬手替她挡住日光，“这里热，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　　邕王却在此时走了过来：“想必这位就是傅姑娘了吧？”
　　他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，下巴上续着胡子，看上去精明得很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傅瑶的手，把傅瑶挡在身后：“邕王不如先去偏殿等朕。”
　　邕王却道：“傅姑娘这是五个多月的身孕了吧？最是辛苦之时，不若先回屋歇息。”
　　此话一出，在场几人都尴尬起来，还是曾思霏站出来打圆场：“你们既有要事商谈，不若将傅姐姐留给我说说话。”
　　萧靖钰想要拒绝，傅瑶却率先向曾思霏伸出了手：“刚好我一个人待着无聊。”
　　曾思霏接过她的手，笑嘻嘻地拉着她走了：“傅姐姐，我就要成婚了，这几日心里特别慌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，心里生出些烦躁来，那曾思霏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。
　　邕王笑道：“陛下还真是宠妻啊，就这一会就不舍得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收回目光，只往偏殿走去，没搭他的话。
　　邕王就跟在他身旁道：“陛下放心，小女将要嫁人，无非是心有不安，想找人说说话罢了，不会对傅姑娘不利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进了偏殿：“邕王还是说些朝堂之事吧。”
　　前院，傅瑶有些讶异：“曾姑娘要嫁人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”曾思霏大咧咧道，“之前我觉得钰哥哥很好，就想嫁给他，那时看你百般不顺眼。”
　　“但后来想了想，他也不似我想的那般好，而且，嫁给旁人也没什么遗憾的。”
　　傅瑶看到她说那个“旁人”时，眸子里藏不住光彩，就知道她是遇到自己真正心仪之人了。
　　傅瑶由衷道：“那我就恭喜曾姑娘了，只是不知到时能否喝上曾姑娘的喜酒。”
　　“行了，别说这些了，”曾思霏凑到她耳边道，“我带你见个人。”
　　傅瑶不明所以，又顾忌身后跟着的都是萧靖钰的眼线，只能沉默不语。
　　曾思霏道：“傅姐姐，外面太晒了，我们上马车说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走到宽敞的马车前，那些侍女就要上前来搀扶，却被曾思霏抢先一步：“我照顾傅姐姐就是了，你们都在外面等着。”
　　那群侍女却并不作答，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。
　　傅瑶就站在马车上发话：“去五步之外等着，有事我会喊你们。”
　　那些婢女这才躬身行礼：“是。”
　　而后依言退开了五步。
　　曾思霏奇道：“她们只听你的。”
　　傅瑶则道：“不过是看上去听话罢了。”实则她们只对萧靖钰唯命是从。
　　曾思霏撇撇嘴，而后掀开马车扶着傅瑶进去。
　　马车里很宽敞，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，里面点了烛火。
　　往里看去，只见一道帘子垂下来，将马车最深处隔挡起来。
　　傅瑶还未来得及坐下，就见那车帘被掀开，里面露出来的竟是她的大哥哥！
　　傅瑶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眼花了，可很快意识到，坐在她面前的，确实是兄长。
　　傅琛削瘦了许多，他穿着一身低调的常服，下巴上长出了一层短茬，也不知几日没刮胡子了。
　　傅瑶一看到他，眼泪就止不住滚落下来：“……大哥哥。”
　　傅琛已经听说傅瑶怀孕的消息，虽有了心里准备，可乍一看到她挺着肚子的模样，还是无比心疼起来。
　　那个从前爱往他身后躲的小丫头，如今都已经为人母了。
　　“瑶瑶，不哭，大哥哥这就接你回去。”傅琛扶着傅瑶坐下，又抬手为她擦眼泪。
　　傅瑶很快止住了眼泪，只是眼圈依旧发红：“大哥哥，你怎么过来的？”
　　傅琛道：“南边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，我向殿下请旨，带了一队人装作商人偷渡过来。”
　　他说着看向曾思霏：“我们一路上遭到层层盘查，险些败露时还好遇到了曾姑娘，之后也是曾姑娘帮忙，我才能混进来见你。”
　　这中间自然是一番曲折坎坷，傅琛都略下未说，只道：“瑶瑶，你回去之后准备好，我会尽快想办法带你离开。”
　　傅瑶却摇了摇头：“兄长，你们不要再来这里，萧靖钰在这山上布满了眼线，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。”
　　傅琛坚定地道：“瑶瑶，我必须尽快带你走，殿下也在等着你回家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顿时一片柔软，她握住傅琛的手：“大哥哥，距离这里十里之外有一座草亭，你只需带人在那里等着我。一个月之内，我会想办法甩掉他们过去。”
　　“不行，”傅琛一口回绝，“你如今挺着肚子，一个人太危险，不能乱来。”
　　“兄长，萧靖钰那人你是知道的，此事只能从长计议，倘若贸然行动我们都别想逃得出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有多疯傅琛是见识过的，正如傅瑶所说，那个囚笼固若金汤，他们闯不进去，唯有傅瑶从里面走出来。
　　他沉默半晌，才道：“好，瑶瑶，倘若一个月后我依旧等不到你，到时我就带人来这里找你。”
　　傅瑶刚想开口，傅琛就道：“别拒绝，瑶瑶，为兄或许护不住你，但也该为你拼死一试。”
　　傅瑶趴到傅琛肩膀上，低声道：“大哥哥，对不起，是我连累了你们。”
　　傅琛抚着她的脊背：“瑶瑶无需自责，萧靖钰狼子野心，谋朝篡位是迟早的事，只是让你平白吃了这么多苦。”
　　两人刚说了这么一会话，曾思霏的贴身婢女就在车帘外小声提醒：“小姐，陛下和王爷出来了。”
　　原本在一旁走神的曾思霏立刻警醒起来，对傅琛道：“你快藏起来。”
　　傅琛只来得及仓促道了个别，就打开马车里的暗格，直接钻了进去。
　　曾思霏又对傅瑶道：“把眼泪擦擦，你眼圈红了，赶快想想一会怎么圆。”
　　傅瑶就用帕子将眼泪擦干净，又恢复了一下情绪，就听到了萧靖钰的声音：“瑶儿，该回去了。”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曾思霏如来时那样，扶着傅瑶出了马车：“钰哥哥怎么把傅姐姐看得这样紧，还怕我抢了傅姐姐不成？”
　　“你还是快些出嫁吧，免得整日贫嘴。”萧靖钰说话间伸出手，将傅瑶从马车上抱了下去。
　　他刚看到傅瑶就眉头一皱，捧着傅瑶的脸颊问：“眼睛怎么红了，谁欺负你了？”
　　说着看向了曾思霏。
　　傅瑶拦住他：“你别这样，我们不过是说了些体己话，提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而已，是我太过伤怀。”
　　萧靖钰就不悦地道：“我这就去下旨，以后看谁还敢在你面前乱嚼舌根。”
　　曾思霏耸了耸肩，突然觉得自己没能嫁给萧靖钰也挺好的。
　　傅瑶此时不想说话，就拉着他往小院里走。
　　萧靖钰一路看着她，心中越发惴惴不安：“瑶儿，你是不是还在为从前那些事介怀？”
　　傅瑶不回答。
　　萧靖钰就握住她的肩膀，看着她道：“我这些日子已经在反思了，从前是我不好，你若还生气，打我骂我都好，别一个人闷着。”
　　傅瑶还是不想说话，只挣开了萧靖钰的手：“我累了，想回去歇息。”
　　萧靖钰便把她打横抱起来：“我这便送你回去歇息。”
　　·
　　马车里，等人都走光了，傅琛才从暗格里钻出来，他对曾思霏拱手：“多谢曾姑娘，让我见到了瑶瑶。”
　　“不用谢，”曾思霏道，“你让齐子坤以后对我好些就行。”
　　齐子坤是傅琛从南靖带来的将领，当时他们被追杀，只能分散潜逃。
　　等再汇合时，曾思霏就和齐子坤一同出现在他们面前，据说两人是一见钟情，不过短短数日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，齐子坤甚至决定为了曾思霏留在这里。
　　傅琛对此没什么好说的，只能庆幸他挑人时选了个生得俊的，否则这一路不知还要生出多少坎坷。
　　邕王府的马车到城门外时，傅琛才在曾思霏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离开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虽不知蜀地究竟出了何事，但能看出萧靖钰这些日子确实很忙，往往正和她吃饭时就有密报送过来，陪在她身边的时间也不如从前那样多。
　　傅瑶便时常从后院的小门溜出去，抱着小兔子去后山散步。
　　她能感受到身后有人跟着，但那些人并不敢靠得太近，更不敢打扰到她。
　　傅瑶也很有分寸，每次都只比前日多走远一点点，而后找个地方坐下，把小兔子放到地上吃草。
　　等那兔子吃饱了，就会用爪子扒拉她的衣服，傅瑶就抱着小兔子往回走。
　　萧靖钰对此并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每天都抓着那兔子洗澡，直把它洗的干干净净，白亮的毛发上一尘不染才算满意。
　　傅瑶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熟悉地形，并越走越远，每次却又都能及时回去。
　　那些跟着她的侍从也渐渐放松了警惕，有时甚至会聚在一起交谈。
　　又过了五六日，一天下午，萧靖钰有急事需要回宫一趟，临走前对傅瑶道：“瑶儿，我只走一下午，晚上一定会回来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若是忙，明日再回来也一样。”
　　萧靖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：“不行，不看着你我睡不着。”
　　傅瑶没别的话，只被动地配合着他的依依惜别，而后看着他上了马，往皇城而去。
　　傅瑶则回了小院子，等日头下去些，就抱了小兔子往后山而去。
　　她看上去和往常别无二致，手心却是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，连她怀里兔子都感受到了她的紧张，不断往她蹭着安慰她。
　　那六名侍从已经习以为常，打着呵欠远远跟了上去。﻿


第52章 
　　◎她逃，他追╭( ￣ ▽￣)╭◎
　　此时正值夏季, 山间林木郁郁葱葱，将西斜的日光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，洒落在傅瑶白皙的脸颊上。
　　她走了有三里路, 直到小腿泛酸才停下, 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歇息。
　　小白兔卧在她的素色裙裾边, 三瓣嘴一张一合, 把青嫩的草尖吃进去。
　　傅瑶只休息了一会，就又抱着兔子往前走。
　　山路渐渐崎岖起来, 草木越来越繁茂，将道路掩映得只剩下一条缝隙。
　　傅瑶从未走这么远过, 那些跟着的侍从立刻戒备起来, 往前跟近了些。
　　傅瑶钻过草丛，走到一片树林中，再次坐下, 并把兔子放到了地上。
　　她在这里休息了有两盏茶，那些侍从都以为她是走累了, 就又放松了警惕, 站在草丛后面打呵欠。
　　就在他们正困倦的时候, 傅瑶摸了摸小兔子的头, 对它道：“在这等着我, 要乖哦。”
　　小兔子往她手里拱了拱, 表示自己听懂了。
　　傅瑶便起身离开,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 临走时还回了好几次头, 似乎是不舍, 而后钻入了草丛中。
　　几名侍从对视一眼, 一人问道：“要跟上看看吗？”
　　他们迟疑起来, 傅瑶外出这么久，若只是去如厕，他们跟上去岂不是找死？
　　一个人回答：“那兔子还在这里，她必不会走远。”
　　再者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，今日走了这么远，他们都怀疑傅瑶一会能不能走回去，因此就都放松了警惕。
　　傅瑶钻入草丛后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，她挽起衣袖，将裙裾撩起来，开始加快速度往山下跑去。
　　她跑出了一头的汗，身上沾满了草屑，手背也被锋利的草叶划破了好几道口子，却还不忘摘掉带血的枝叶，而后继续往前走去。
　　走了约摸有六七里时，腹中的胎儿突然动了一下，傅瑶脚下随之顿住，用手摸了摸肚子。
　　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，暗自道：“孩子，乖一点，娘亲要带你去找爹爹……”
　　“这是第几趟了？”前面突然传来男人的说话声，“这破山头，也不知道整日巡逻个什么劲？”
　　“可不是吗，热死老子了……”
　　傅瑶抱着肚子蹲进草丛里，看到几名身着便服的壮硕男子从前面的小道上经过，嘴里还不断抱怨着。
　　这便是萧靖钰布置下的兵力了，傅瑶不知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人，只能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。
　　她发现这里巡逻的人几乎不中断，前方百米的草木又被清理得一干二净，连一点遮挡都没有，她根本过不去。
　　傅瑶的呼吸紧了紧，汗珠顺着眼睫淌下来，落到长满杂草的地面上。她的头发和衣衫都已经湿透了，两条腿也酸痛得不行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力感。
　　傅瑶渐渐蹲不住，就想起身往回走，换个方向试试。谁知刚一起身，就看到一条红褐色的长蛇趴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草丛里。
　　傅瑶被吓了一大跳，踉跄着往后退去，惊慌间脚下踩到一段覆满青苔的树枝。
　　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树枝被踩断，发出一声脆响，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倒下去。
　　天旋地转间手腕磕到了什么东西，傅瑶就伸手紧紧抓住，缓冲了摔倒时的力道，最后只是轻轻地跌落在地上。
　　傅瑶一只手被粗糙的树干磨得火辣辣地疼，另一只手还捂在肚子上。
　　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就有几名守卫循声靠近。
　　“你听错了吧，那八成是山间的走兽。”
　　另一人笃定道：“不可能，这周围的猛兽都被我们清干净了，那么大的动静不是什么小动物能发出来的。”
　　先说话那人不耐烦地道：“行行行，我们去看看。”
　　那红褐色的蛇已经受惊跑走了，只馀傅瑶跪坐在地上，屏住呼吸不敢言语。
　　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傅瑶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，仿佛要跳出胸腔一样。
　　她不敢去想，被发现后会面对什么，更不敢想这次之后，她还有没有机会逃离。
　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名女子的呵斥声自远处传来：“你们又想去哪躲懒？！”
　　那两名侍卫停步转身，一边抱拳行礼一边解释道：“属下听到草丛中有动静。”
　　殷蓠的目光自草丛中扫过，冷声道：“别给我找这么多借口，出事了，都给我过来！”
　　他们便不敢再驳斥，答了是，而后去集合。
　　等人都走光了，傅瑶才松了口气，却不料那殷蓠又走了过来。
　　她藏在树干后面，手指扣着树皮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　　然而殷蓠并没有走近，只是在几步之外停下，轻声道：“西南方向，半刻钟。”
　　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傅瑶自树干后探出头，她只知殷蓠想杀自己，对殷蓠现在为何要帮她却是百思不得其解。
　　但都已经到这地步，不去试一试她会遗憾终身。
　　傅瑶呼出一口浊气，攒了攒力气，又扶着树干起来，往西南方向而去。
　　她唯恐来不及，一路上走得仓促，甚至崴了好几次脚。
　　等走到西南方向时，发现那里确实无人巡逻，傅瑶就拽起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衣裙，穿过了那片空地。
　　她的呼吸都是紧张的，一直到再次走进一条草木掩映的小路上，傅瑶才吸入了一大口空气。
　　这是自由的味道。
　　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轻松过了。
　　傅瑶只是喘了口气，根本不敢多逗留，当即就要去约定地点找傅琛。
　　谁知刚走到小路尽头，就见一人一马拦在那里——殷蓠一手拽住马缰绳，另一只手横着□□，望着她的眸子里泛着森冷的寒意。
　　原来如此，傅瑶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，她站在那里，虽一身狼狈却格外镇定：“你要杀我？”
　　“自然，”殷蓠道，“其他人都在山上找你，等他们找到你时，应该就只剩下一具尸首了。”
　　“你也姓殷，”傅瑶皱眉问，“你与殷安是何关系？”
　　“我是他的未亡人，我们相识于风尘之地，他却从未因为我的出身看轻我……”殷蓠眸中的柔软和悲戚划过，只剩下愤恨和不甘，“若不是你，我们如今早已是夫妻，又怎会阴阳两隔！”
　　傅瑶脑海中浮现出刺目的鲜血和断裂的肢体，那年的大雪，埋葬了不知不多人的性命。
　　“……此事我无话可说，”傅瑶盯着她的眸子，“可你当真要杀我吗？”
　　殷蓠冷声问：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你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所有人都在找我，不用太久就能发现我并不在山上，也就是说随时会有人找过来，你若当真想杀我，手起枪落，让我人头落地便是，又何必与我废话？”
　　殷蓠的手心确实一阵湿滑，心思被傅瑶说了个全中，她想报仇，可当傅瑶一身狼狈，挺着肚子站在她面前时，她又不忍心下手。
　　屠杀妇孺，又与豺狼何异？
　　傅瑶抬步往前走去，虽然已经疲累至极，每一步却都走得笃定无比：“殷姑娘要杀便杀，我今日绝不回头。”
　　她宁愿拿着性命去赌一把，也不想功亏一篑，重新回到那个牢笼中。
　　路过殷蓠身旁时，□□上映出的冷光落在她脸上，眼睛里流进了不少汗水，又被光线一刺，就泛起一阵酸疼。
　　她眼前模糊不清，脚下却一步不停，就在即将过去时听到“咻”的一声，泛着冷光的□□横在面前，挡住了去路。
　　傅瑶被迫停下，抬头望向殷蓠：“殷姑娘还有何赐教？”
　　殷蓠没说话，只驱马到路边，手中□□一横，砍断一根树枝，她伸手接过，将上面的枝杈削干净，而后扔到傅瑶面前：“赶快滚，滚了就别再回来！”
　　傅瑶看着那削得干净整齐的棍子，感激地道：“多谢，来日傅瑶一定报答。”
　　殷蓠驱马离开：“最好没有来日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，只会平白让我想起伤心事。”
　　傅瑶目送她离开，又颤颤巍巍地蹲下去捡起棍子，而后拄着往前走去。
　　她两条腿早已虚浮无力，手腕上的伤口刺痛着，全靠一腔信念撑着，才能走到现在。
　　傅瑶又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就看到了那个草亭，还有向她跑来的傅琛。
　　她实在是累极了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，而后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。
　　迷糊中感受到傅琛接住她，将她抱上了马车，她像是羁旅之人终于归家，从未如此踏实过。不用再惴惴不安，也不用再掩饰，傅瑶就此安心地昏睡过去。
　　傅琛抱着傅瑶上了马车，他们一行六人按照商议好的路线，一刻不停地离开，同时用枝叶将车辙印全部抹去。
　　未免引人耳目，马车很窄小，里面布置的也简陋，在郊外行驶颠簸得很，傅琛只能抱着傅瑶，让大夫给她查看。
　　那大夫医术虽不及许雁秋，可普通伤病都能治，他为傅瑶把了脉，仔细查看后道：“无妨，女公子只是劳累过度，动了胎气，日后好生将养便是。”
　　傅琛点点头，又叫来一个婢女，给傅瑶换上干燥整齐的衣物，而后就坐到马车外面随时警惕着。
　　萧靖钰得知傅瑶失踪时，正在含元殿和朝臣商议要事，他直接扔下手中的军报，什么都来不及交代就跑了回去，留下一群朝臣不明所以。
　　萧靖钰一路纵马疾驰，来到傅瑶失踪的地方。侍从已经跪了一地，只有那只胖兔子还趴在地上，贪婪地吃着青草尖。
　　萧靖钰沉声问：“这么大一个人，你们是怎么弄丢的？！”
　　那侍卫颤声道：“姑娘将兔子放在这里，一个人去了草丛，属下担心姑娘是去……，就没跟上去，谁知姑娘竟一直未回，等属下去找时，已经找不到人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像是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：“这山间地形的复杂，她许是迷了路，你们找过了没有？！”
　　殷蓠也在一旁跪着：“属下接到消息后立刻四周封锁，也已派人悉数找过……姑娘应当已不在山上。”
　　“一群废物！”萧靖钰在那人身上狠狠踹了一脚，将他踹得当即吐了血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　　此时已然金乌西堕，萧靖钰隐没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，显得愈发森冷骇人。
　　他心中火气冲天，目光从面前跪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，终是不得不承认，傅瑶又一次骗了他，离他而去了。
　　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疯狂和愤怒，他只是有一种终于还是如此的感觉。
　　好像无论他如何说怎么做，都留不住傅瑶一样，他就像个天煞孤星，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，都会离他而去。
　　萧靖钰沉声道：“下令，封锁城池和码头，不许任何马车、船只、行人流动。命人描画瑶儿的图像，在大靖之内张贴，有能提供线索之人赏金万两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一队人领了命令，立刻去下令，描画图像。
　　萧靖钰又道：“瑶儿一个人必定走不远，继续搜索，逐渐扩大范围，有消息立刻禀告我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再命人去询问附近的人家，这今日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萧靖钰重新上了马：“调一队人，跟我走。”
　　殷蓠挥手安排了一队人跟上，又问萧靖钰：“陛下，这兔子该如何处置？”
　　萧靖钰的眸色沉了沉：“带回去，好生养着。”等他找到傅瑶，要让傅瑶亲眼看着这只兔子是怎么死的。
　　殷蓠便将兔子抱起来交给一名护卫，让他送回到普陀寺去。
　　为了找到傅瑶，金吾卫几乎倾巢而出，不断扩大范围，几乎要掘地三尺。
　　萧靖钰原本抱着一丝希望，他想傅瑶或许只是觉得闷，才跑出去玩一会，等天黑就会自己回来了，直到有猎户说看到下午有一辆马车出去。
　　萧靖钰想明白了，有人在接应傅瑶。
　　此时已经是夤夜，到处漆黑一片，沿途的住户早都已闭门休息。
　　殷蓠劝他明日再找，他却直接下令：“挨家挨户敲门，不开门得直接踹开，给我逐个去问，今夜必须找出马车的去向。”
　　金吾卫只得举着火把敲门，将整个村落惊扰一遍，宛如遇到土匪屠村一样。
　　最后他们排查出五个人，又根据五人的口供，标出了马车经过的几个点，而后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将图纸捧给萧靖钰。
　　萧靖钰盯着那图纸看了许久，最后道：“去传令，封锁乌港，不许比任何船只离岸，违令者以谋逆罪论处，再命人准备一艘随时可用的船只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一名金吾卫立刻去通知当地的郡守。
　　萧靖钰则纵马往乌港而去。
　　他大概能猜到是谁在和傅瑶里应外合，只是如今不是清算的时候，傅瑶只要一脱离他的视线，必定会连夜离开。
　　他有一种预感，若是今夜追不到，他就会失去傅瑶。
　　·
　　马车一直跑到深夜，天刚蒙蒙亮时才停到了乡镇上的一个码头边。
　　一艘大船已经停在那里，码头上插满了火把，将周围照得灯火通明，有十几个壮年的汉子不断将成箱的货物搬上去，还有人在一旁不停地催促：“快些！再磨蹭何时才能走？！”
　　傅琛下了马车，走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曾思霏和齐子坤已经等在那里，他们都低调地换上了素色衣衫，头上还戴了幂篱遮面。
　　齐子坤见他过来，就把两只大包袱递上去：“傅大人，属下已经将前路安排妥当，你们坐船自水路入蜀地，在第一个码头下船，那里会有人接应，文书也都已备妥，到时直接上船回南边即可。”
　　傅琛接过包袱挎到身上，对他们拱手：“有劳曾姑娘，齐将军。”
　　曾思霏摆手道：“不用谢我，我这是嫁鸡随鸡，嫁狗随狗罢了。”她说着挽住齐子坤的胳膊，偏头看向齐子坤，那模样别提多幸福了。
　　齐子坤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，对傅琛道：“本是属下分内之事，到时还请傅大人代属下向太子殿下请罪。”
　　傅琛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放心吧，太子殿下待人宽厚，只会感谢你送瑶瑶回去。只要你不插手南北战事，殿下会永远记得你这份恩情。”
　　齐子坤明白他在提点什么，就道：“那便请大人转告殿下，属下只想留在北岸娶妻生子，绝不会上战场欺压同袍。”
　　傅琛点点头：“那我们就告辞了，你们也尽快离开，免得让萧靖钰生疑。我们……有缘再会。”
　　“苡橋有缘再会。”
　　三人拱手告别，齐子坤牵着曾思霏悄无声息离开了，傅琛则回到马车上，用毯子将傅瑶裹起来，抱着她上了船。
　　一炷香后，货物搬运完毕，纤夫砍断缆绳，船只入水，顺着溪流向宽阔的水面驶去。
　　待到萧靖钰纵马赶来时，已经天光大亮，码头上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　　当地郡守站在码头上，跪在地上行礼：“陛下，昨夜并无船只离港。”
　　说着将记录船只来往的册子呈上去。
　　萧靖钰却看也未看：“朕再问你一次，昨夜的船只去了何处，一刻钟内若答不上来，你就自己去河里找。”
　　那郡守被吓得两股战战，终于知道事情掩盖不住，叩首道：“陛下，臣上有老下有小，老母又卧病在床，实在是家中银钱不够用，才拿了些小钱，允许那黑船离岸的啊！”
　　他涕泗横流地补充：“陛下，臣都有检查过，那船上只是些寻常物品，并无违禁之物……陛下，臣只是为了给家母治病……”
　　“闭嘴，”萧靖钰烦躁地皱起眉头，“那黑船途径何处，目的地又在哪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这罪臣实在不知啊，罪臣只知他们来往蜀地和中原，他们有自己的航线，罪臣是真的不知道啊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的眸色愈发冰冷起来，殷蓠连忙道：“愣着干什么，还不带下去！”
　　那郡守一听不得了了，又哭天抢地地求饶：“陛下，臣真的知错了，您再给臣一次机会吧，陛下……”
　　殷蓠给旁边的侍卫使眼色，那侍卫连忙堵住郡守的嘴，手脚利落地将人拖走了。
　　殷蓠觑着萧靖钰愈发阴沉的脸色，心里也有些犯怵：“陛下，我们……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　　萧靖钰调转马头：“回京，去邕王府。”﻿


第53章 
　　◎她继续逃，他继续追╭( ￣ ▽￣)╭◎
　　萧靖钰来到邕王府已是正午, 他直接带着金吾卫包围了邕王府，而后纵马破门而入。
　　邕王府的家仆被吓了一跳，看这架势还以为是要抄家呢！
　　萧靖钰奔波了一整夜, 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, 显得愈发阴鸷逼人, 他俯视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管家：“你们郡主呢？让她出来见朕。”
　　“陛下找小女所为何事？”曾灼笑呵呵迎将出来, “臣听闻陛下在寻人，不知怎的寻到臣府上来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昨夜发了疯似的找人, 悬赏令更是一夜之间贴得满大街都是，此事闹得人尽皆知。
　　萧靖钰冷声道：“你女儿做了何事, 邕王当真不知吗？”
　　邕王当然知道, 不过是才知道的。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，曾思霏又不在府上，他就起了疑心。
　　一直在前厅等到天亮, 才见曾思霏从后门悄悄溜进来，在他的逼问下, 支支吾吾说了放走傅瑶之事。可至于去向, 却是打死都不肯说。
　　邕王只得硬着头皮道：“陛下, 小女昨夜一直在府上, 从未出过门……”
　　他身后的偏殿推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, 曾思霏就趴在那里, 看着邕王和萧靖钰对质。
　　齐子坤在她身后忧心地道：“思霏, 不如你们把我交出去吧。”
　　“别担心, ”曾思霏摆摆手, “爹爹有从龙之功, 许多大臣都是因为爹爹才倒戈的。而且钰哥哥又一直将我当妹妹看, 以我们的情分, 他不会难为爹爹的。”
　　齐子坤却不这么认为，萧靖钰的模样，真不像是个重情重义的。
　　果然，下一刻就见萧靖钰神色沉了沉，刺啦一声抽出长剑，雪白的剑刃落在了邕王的脖子上。
　　那剑刃锋利至极，轻轻一划就渗出一串血珠，曾思霏大吃一惊，连忙推开门跑了出去：“钰哥哥，人是我放走的，你别难为爹爹！”
　　萧靖钰只冷冷瞥了她一眼，手中长剑却分毫未动：“你将吾妻拐到了何处？”
　　曾思霏挽着邕王的胳膊，犟道：“她走了，不会再回来。”
　　萧靖钰手中的长剑越划越深，淋漓鲜血顺着剑刃滑落，滴在打磨得平整光滑的青石板上：“瑶儿分明是喜欢我的，还有了我的孩子，怎么会舍得离开我？一定是你在搬弄是非，又找人将她拐走，你把瑶儿还给我。”
　　曾思霏好似头一日认识萧靖钰一样，她争辩道：“傅瑶从未承认过是你的妻子，一直都是你在关着她。如今她走了，你却又要穷追不舍，就不能放过她吗？”
　　“我放过她，谁又来放过我？”萧靖钰道，“今日你若不说出瑶儿的下落，我就将邕王府屠个干净！”
　　“你敢！”曾思霏高声道。
　　萧靖钰眸子猩红：“我有什么不敢的？这些所谓的无上权力万里江山，你真以为我在乎过！”
　　曾思霏被吓得后退一步，满脸惊恐和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靖钰，原来那个温柔的钰哥哥一直都是伪装的，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。
　　怪不得傅瑶拼死也要逃跑，怪不得爹爹一而再再而三劝她离萧靖钰远些。
　　萧靖钰继续逼问：“朕再问你一次，要你全府上下的性命，还是说出瑶儿的下落。”
　　曾思霏看着邕王脖颈上不断涌出的鲜血，心理防线被一点点击溃，可她刚将人送出去，又怎么能转眼就把人出卖了呢？
　　一直未曾言语的曾灼看向她，脸上露出些老态来：“霏儿，算为父求你，为了我们满门性命，你就说吧。”
　　曾思霏摇了摇头。
　　曾灼道：“霏儿，你真要让爹爹去死吗？”
　　曾思霏眼圈红了红，低声喊了一句爹爹。
　　萧靖钰似乎是没了耐心，吐出一个字：“杀。”
　　立刻有金吾卫举起刀刃，那看着曾思霏长大的管家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，头颅就滚落在地。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曾思霏脸上，她愣愣看着那睁得圆滚滚的眼睛，被吓到失声。
　　齐子坤从房间里跑出来，将曾思霏抱进怀里安慰，又对萧靖钰道：“陛下，郡主愿奉上路线图，还请陛下不要再添杀戮。”
　　萧靖钰收回剑：“押下去，备纸墨。”
　　邕王被金吾卫押到一旁，又有人搬了笔墨纸砚，放到齐子坤面前。
　　曾思霏惊魂未定，紧张地拽着他的衣袖。
　　齐子坤握住她的手，道：“放心，没事的。”
　　他握起笔，开始低头绘制路线图。
　　当时齐子坤重价找到那艘黑船，曾看过一眼他们的路线图。他在军中多年，对堪舆图册一类的东西很敏感，因此只是稍加思索，就将大致路线描绘出来。
　　齐子坤在上面做了几处标记：“有几处我不甚清楚。”
　　萧靖钰让人收了路线图，又道：“既然不甚清楚，就随朕一同去探探吧。”
　　“不行！”回过神来的曾思霏出声制止，却冷不防撞上萧靖钰锐利如刀的目光。
　　她被吓得连忙低下头，往齐子坤身后躲去。
　　“别怕，我答应你，一定会回来。”齐子坤把她抱进怀里，低声道，“思霏，这本就是我的事，等我了结了就回来娶你。”
　　曾思霏即便是再要强的性子，今日陡然见到鲜血，也被吓得浑身发软，只道：“那你一定要回来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冷声打断他们：“说完了吗？说完了就走。”
　　齐子坤就替她擦干净眼泪，说了一句：“等我。”而后就转身上了马。
　　萧靖钰一点也不耽搁，当即就带人离开。
　　“陛下！”曾灼在此时叫住他，“臣之所以追随陛下，是因为淳载帝无德，臣想要扶持圣明之君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勒住马缰绳，等着听他还有什么屁话要说。
　　鲜血已经染红了一侧衣襟，曾灼的气息依旧没有一丝紊乱：“那傅瑶原为南靖太子之妻，又有身孕五月之余，倘若腹中真是陛下之子，她又怎会冒死离开？只怕是有奸诈之人在一旁谗谤惑主，还请陛下明辨！”
　　“邕王若以为朕也是昏君，大可再去扶持他人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丢下这一句，便快马加鞭去乌港了。
　　他现在不想纠结傅瑶为何要逃，只想尽快找到傅瑶，把傅瑶重新带回来。
　　等再回到乌港时，船只已准备就绪，许雁秋也已经在甲板侯着。
　　离着老远，许雁秋就感受到了萧靖钰冰冷的目光，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，当即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，又往其他人身后躲了躲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　　萧靖钰刚上了甲板就命人开船，又将齐子坤关进船舱里。
　　待他安排好一切，新任的郡守就战战兢兢地上前：“舱室已备好，恭请陛下移驾。”
　　萧靖钰果真抬步往船舱里走，许雁秋刚松了口气，就见萧靖钰停下，冷声道：“许雁秋。”
　　许雁秋只能不情不愿地伸出头：“我在这。”
　　“过来！”萧靖钰说完也不怕他不跟来，大步下了楼梯。
　　舱室里狭□□仄，烛火被晃得忽明忽暗，许雁秋看向前面萧靖钰的背影，平白生出一种鬼火憧憧的错觉。
　　萧靖钰进了寝室，他也跟着进去，还未站定就听哐当一声，门被人关上了。
　　许雁秋被吓了一大跳，抬手拍了拍胸口，一抬头见萧靖钰坐在书案后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正盯着他。
　　许雁秋自知心虚，连忙收回了目光，盯着书案的一条腿看。
　　看了数息，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：“陛下，你的桌腿被虫驻了！”
　　萧靖钰一拍桌子，许雁秋被吓得肩膀一耸，立刻闭了嘴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萧靖钰才鼓起勇气问出口：“瑶儿到底有了几个月的身孕？”
　　许雁秋当初灵机一动胡编乱造，本想着就这样瞒一辈子，既能保住傅瑶，又能治治萧靖钰的疯病，谁知才不过两个多月，事情就漏了个底掉。
　　他支支吾吾道：“就是之前和你说的……”
　　“你在帮她骗我。”萧靖钰笃定地打断他。
　　许雁秋被吓得不轻，也不知道萧靖钰是真知道了，还是在诈他，但身孕这种事情，随便找个大夫把脉都能诊断出来，他此时再瞒也没意思，干脆道：“我是骗你了，不过不是傅瑶让我骗的，是我自作主张，把三个月的身孕说成了一个月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去的，方才的阴鸷和戾气都不见了，只剩下一宿未睡的疲惫和颓态。
　　他回想起刚知道傅瑶有身孕时的兴奋，想起这段时日他守着傅瑶，抚摸着傅瑶的肚子，以父亲的口吻和那孩子说话……他看着傅瑶对自己一点点亲近，一次次克制住自己的脾气，拼命对傅瑶好，想着和傅瑶白头到头……原来到最后，自己不过一个跳梁小丑。
　　就像那年，他想的是和傅瑶回封地，从此潇洒快活，傅瑶想的却是如何里应外合杀了他。
　　萧靖钰抬起手，一掌拍在书案上，书案应声而断。
　　许雁秋撇了撇嘴，而后默默地拉开门，退了出去。
　　他刚把门关上，就听到哗啦一声巨响，紧接着又是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。
　　郡守小心翼翼地来问他：“许大人，陛下可是对寝室里的布置有何不满？”
　　许雁秋将他拉走了，走到拐角的地方才问：“如果你突然发现媳妇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，是前夫的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　　郡守一脸难为情：“大人，这个……下官还未成婚啊。”
　　“我也没成。”许雁秋又想了想，道，“算了，那疯子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来揣测，我还是多去备些药吧。”
　　郡守拽住他，像拽住救命稻草似的：“大人，那陛下……”
　　许雁秋道：“你怎么这么多废话，没事干就回去睡会，别在陛下面前瞎转悠，小心他把你凌迟了泄愤。”
　　那郡守回想起前车之鉴，只觉后颈一阵发凉，什么都不敢问了，连忙跑回自己舱室里待着去了。
　　萧靖钰直到把寝室里砸得一片狼藉才停下，他颓废地坐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，手指还在不断往下滴血，不多时就在木板上聚成一滩血迹。
　　自出生开始，他就被一种无力感包裹着，好像他只能接受命运带给他的不公，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。
　　就像他永远都打动不了傅瑶。
　　那就把她关起来吧，萧靖钰想，怨也好，恨也罢，至少她永远都会自己身边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醒来后已经在船上，耳边全是水声，入目便是摇摇晃晃的吊灯。
　　她一醒来就去摸肚子，手下是隆起的腹部，胎儿甚至在里面动了动，这一刻简直无比美好。
　　她自由了，她的孩子也还在。
　　傅琛扶她坐起来：“瑶瑶，你先吃些清粥，大夫说你动了胎气，吃完后再喝碗安胎药。”
　　傅瑶握住傅琛的衣袖：“大哥哥，我想去甲板上看看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傅琛拿毯子将她裹起来，抱着她出了舱室。
　　傅瑶倚在他肩膀上问：“大哥哥，瑶瑶沉吗？”
　　傅琛笑了笑：“我确实是个读书人，但又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，你嫂嫂当年有身孕的时候可比你重多了，我照样能抱着她来去自如。”
　　这种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很温暖，让傅瑶心中的阴霾刹那间消散，开始期待着和家人真正团聚：“那等我见了嫂嫂，一定要问问她，看看是不是大哥哥在扯谎。”
　　傅琛宠溺地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上甲板时正是日落，一轮红日悬在海平面上，将海面染成了橘红色。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，头顶不时有几只海鸟掠过，海浪的拍打声不绝于耳，让人觉得格外心旷神怡。
　　傅琛就陪她在甲板上站着，和她说南边的情景，说家里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　　傅瑶静静听着，对那里充满了期待。
　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船夫路过，他伸手指着傅瑶的侧影，问一旁的人：“那挺着肚子的女人是谁？模样长得挺俊。”
　　“六哥，那是大哥接的生意，收了钱要带人家一程的，你可千万别乱来。”
　　“谁说要乱来了，”那个六哥搓了搓手，“不过我还真没碰过大肚子的，就她那模样那身段，在床上浪/叫起来一定比勾栏的花魁还销/魂儿……”
　　他说着就觉得一阵意乱神迷，某处也在他的意/淫中发生了变化。他伸手摸过去，就要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动作。
　　好在旁边那个十几岁的男孩反应快，连拖带拽地把他弄进了船舱。
　　在水上赶路其实是很无聊的，但傅瑶并不觉得，她从前被萧靖钰看管着，只能看着窗外发呆。如今却可以看到宽阔的海面，还有大哥哥陪在身边，她想笑就笑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，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活法。
　　船只又行了两日，靠岸补给了一次，但这毕竟是黑船，只停留一个时辰就又入了海，傅瑶未掩人耳目一直待在船舱里，并不曾见到外人。
　　可是自从船只入海之后，傅瑶就觉得那些船夫看她的眼神都变了，像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宝一样。
　　傅琛也感受到了，就不让她再出寝室，还找来了一盒胭脂，让她每日在脸上点满红痣。
　　傅瑶知道他们势单力薄，就每日寸步不出，但不管见不了人，都把脸上画得乱七八糟。
　　之后四周越来越荒芜，别提海岸边的人家，连船只都不曾见过一艘，海浪也渐渐汹涌起来，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无人之地。
　　傅琛心中有些不安，就去找这艘商船的主人询问，临走前，还让傅瑶把寝室从里面插上，又命其他人守在傅瑶门前，这才放心离开。
　　傅琛走到所谓的“大哥”的舱室前，只见他已经把门敞开，坐在里面等着自己。
　　傅琛进去坐下，笑问：“大哥，这附近的海面越来越荒芜，我也分辨不出方向，只好来问问我们到何处了，还有几日能到？”
　　那光头大哥露出有些奸诈的笑：“今日便到了。”
　　傅琛眯起眼睛：“大哥这是何意？”
　　他就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，傅琛皱眉看去，只见是一张通缉令，上面画的正是傅瑶。
　　他笑着道：“赏金万两，哥几个跑一辈子黑船也赚不了这么多钱。”
　　这群人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，也不罚朝廷捉拿的要犯，傅琛知道和他们讲什么道义都是废话，就立刻起身要去找傅瑶。
　　谁知刚一转身，就有两个打手拿着木棍堵在门口。
　　那“大哥”道：“我们已经联系好了，他们一会就来接人，你还是睡一会吧。”
　　说完，那两个打手就上前来，傅琛被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，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傅瑶的寝室前突然生出一股迷香。
　　那些随从都是傅琛亲自挑选，一闻到香味就立刻掩住口鼻，手也握住腰间匕首，全部戒备了起来。
　　那些人见来阴的不行，只能仗着人多势众直接明抢。
　　傅瑶原本正坐在床榻边和腹中胎儿说话，却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打闹声，她立刻知道是出事了。
　　外面传来一名随从的声音：“还请姑娘把门堵上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！”
　　傅瑶皱了皱眉，听着外面的声音心有不忍，却也知道自己出去只会添乱。
　　她扶着东西站起来，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将书案、屏风等东西全部推到门后面。
　　在她艰难地做着这些的时候，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小，依稀听到有人说：“留活口，通缉令上说了，女的不能伤，其他人一概留活口。”
　　傅瑶听到这里才突出一口浊气，还好，没有人又因她而死。
　　那些人将挡在门口的侍卫情理干净，就开始推门。
　　傅瑶扶着船壁坐到椅子上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，便只能听天由命。
　　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，门被一点点推开，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一地。
　　那个六哥带着人冲进来，看到傅瑶时猥琐地笑了笑。
　　傅瑶心生不安，手指抓紧了扶手。
　　六哥对其他人道：“你们都去甲板上迎接，我在这看着小妇人。”
　　有一个年轻人担忧地道：“六哥，通缉令上面写了，绝对不能伤到她。”
　　“就你长眼了，我看不到吗？！妈的，金子和小美人哪个重要老子不知道吗？还要你来提醒老子！”
　　六哥是朝廷通缉要犯，杀过人的，行事狠辣，又得大哥器重，这里没人能压得住他，只能都退了出去。
　　等人一走光，六哥脸上就又露出猥琐的笑：“小娘子，一个人寂寞了吧，让哥哥来疼疼你。”
　　傅瑶故作镇定：“你知道下通缉令的人是谁吗？也敢来动我。”
　　六哥想了想，能出得起黄金万两的，必定非富即贵，不由得有些迟疑。
　　他思忖了片刻，而后道：“那又怎么样？哥哥不动你，就摸你两下，他还能杀了我不成？”
　　他说着越走越近。
　　傅瑶只得继续威胁：“找我的人是当朝天子萧靖钰，我这腹中怀的便是他的龙胎，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？”
　　六哥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：“龙胎？！那你是皇后了！哥哥还就想尝尝皇帝的女人什么滋味儿！”
　　他说着一把抓住傅瑶的手腕，摸着傅瑶的手道：“哟，这小手长得，可真够滑的！”
　　“你放开我！”
　　傅瑶想要挣脱却被他紧紧握住，还往自己脸上贴去：“香，太香了，还是凉的，跟玉石似的……”
　　傅瑶想要抬腿踹他，却被他一把摁住，那手就开始在她大腿上乱摸。
　　傅瑶觉得恶心得很，眸子猩红得像是要杀他。
　　“哟，小娘子生气了啊！”
　　他越看傅瑶越来劲，还想把手往上面乱摸，谁知整艘船突然猛地一震，傅瑶抓着船壁才勉强撑住，他则被晃得摔倒在地上，还依旧不肯松开傅瑶的手。
　　船就此被撞停，上面传来一阵快速整齐的脚步声。
　　傅瑶看着门口散落在地的通缉令，她知道，是萧靖钰追来了。﻿


第54章 
　　◎她插翅难飞╭( ￣ ▽￣)╭◎
　　萧靖钰直接命人将船撞停, 又用锁链把两艘船钩在一起，而后就大步上了踏板。
　　那些走私货物的人哪见过这阵仗，被撞的全部摔倒在地, 还没站起来就被人占了老巢。
　　萧靖钰根本不用人指引, 直接进了船舱。他往里面望过去, 只见一间舱室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。
　　萧靖钰走过去, 看到傅瑶正坐在一片狼藉里捂着肚子，另一只手则被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握住。
　　傅瑶听到声响后抬起头, 就看到了满脸阴沉的萧靖钰。
　　他从身后的侍从腰间抽出长剑，踩着满地狼藉朝傅瑶走过来。
　　眼看他越走越近, 傅瑶下意识往椅子里面退去, 却见雪白剑刃陡然从身旁划过，之后就听到一声惨叫，温热的液体喷洒在手臂和肩膀上。
　　在近乎崩溃的嚎叫声中, 傅瑶喉咙里一阵艰涩，像是被血腥味堵住了一样。有些不可置信地往一旁看去, 只见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断手已经滚落到了地上。
　　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正捂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腕, 疼得在地上打滚。
　　傅瑶捂紧了腹部, 想要逃跑, 可身后就是椅背, 根本无处可逃。
　　萧靖钰忍了数日的怒气, 在看到傅瑶的一瞬间全都爆发了, 他把手中的剑往地上一钉, 直入男人的心脏。
　　男人两只眼睛瞪得滚圆, 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, 张着的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, 抽搐了不过数息, 就再也没了动静。
　　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，傅瑶被吓得四肢冰冷，心脏像是被森然的白骨撅住了一样，惊恐地看着萧靖钰。
　　萧靖钰温热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，把她脸上溅到的血迹擦掉，嗓音喑哑地问她：“瑶儿，还敢跑吗？”
　　傅瑶捂着肚子对他摇头。
　　萧靖钰捏住她的下巴，对着她的唇瓣咬了下去。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，傅瑶疼到泪水在眼睛里打转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的唇瓣咬破了才放开，恶狠狠道：“我有时真想剖开你的胸膛看看，里面究竟有没有心。”
　　他的目光往下，落在隆起的腹部：“还有这个孽障，等回去我再处置！”
　　傅瑶捂住肚子，疯狂摇头：“不要，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，我可以跟你回去，我再也不跑了，你不要动他……”
　　“傅瑶！”萧靖钰粗砺的手指卡住她的下颌，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？！”
　　傅瑶下颌被捏得生疼，却似毫无知觉一样，她看着萧靖钰道：“有，我心里有你，别伤害我的孩子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将她的手甩开，大手放到她肚子上，却不复从前的温柔：“没有的，你从来都不爱我。”
　　傅瑶抓住他的衣袖，泪水自眼角滑落：“我求你，不要伤害他，你要我怎样都可以。”
　　“我不会再信你了，”萧靖钰攥住她的手腕，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，“带上所有人，回京。”
　　萧靖钰故意走得很快，傅瑶几乎是被拖到甲板上的，她看着旁边的那艘大船，心中生出恐惧，就伸手抓住船舷，抱着肚子不敢再往前走一步。
　　萧靖钰拽不动了，回头一看，只见傅瑶正抓着船舷和他较劲，不由得心头火起：“你为了一个孽障就这么和我作对是吧？”
　　傅瑶抓得很紧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：“这不是孽障，这是我的孩子！”
　　“可这不是我的孩子，是萧楷的！”萧靖钰额头青筋暴起，“你为什么要停下坐胎药，为什么要怀上他的孩子！”
　　傅瑶愣愣看着他：“你对我的坐胎药动手脚了？”
　　“是！”萧靖钰回答得斩钉截铁，“我把坐胎药换成了避孕药，你四年都一直没有身孕，可为何偏偏在我回来后就有了！为何还要骗我？！
　　看我像傻子一样趴在你肚子上，逗弄着他萧楷的孩子，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！你是不是在想我萧靖钰真是可笑至极？！”
　　他们两相对峙着，其他人便只敢远远站着，全部低下头去装聋作哑。
　　傅瑶的目光从萧靖钰震怒的脸上划过，心口像是堵了几十斤冰块一样，许久才道：“……因为我不再对孩子抱有期望，就把药停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算计她，又算计了她多久？她曾经多么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……原来根本不可能的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脚下的船突然晃动了一下。
　　萧靖钰下意识伸手来扶她，却被一把甩开：“你别碰我！”
　　傅瑶扶着船舷站稳：“你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手悬在半空，嗓子里像堵了一个硬块似的：“……你觉得我恶心？”
　　傅瑶绝望地看着萧靖钰，手指扣进木板里，她想，或许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……
　　“陛下，船漏了！”一个金吾卫从船舱里跑出来，“请陛下移步！”
　　傅瑶回过神来，她摸着隆起的腹部，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要那样想，她明明还有孩子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打横抱起：“撤！”
　　直到上了另一艘船，傅瑶才渐渐从那种绝望的情绪里走出来。
　　船上的人都已经被抬上来放到甲板上，金吾卫也开始收铁锁。
　　傅瑶将所有人打量了一眼，却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傅琛，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萧靖钰，往踏板上跑去：“停下，兄长还在上面！”
　　萧靖钰将她从上面拽下来，推到甲板上：“你若还想他活着，就在这里好生待着！”
　　他转身上了踏板，那艘船已经沉了一半，萧靖钰却毫无迟疑地跑进了船舱。
　　金吾卫五人一列拽住锁链，拖延船只沉下去的速度。
　　傅瑶趴在船舷上，紧张地盯着船舱入口。
　　船只倾斜起来，搭在两艘船上的踏板掉落进水里，一面的甲板已经碰到了海水。金吾卫全都用力到脖子上青筋暴起，却依旧拉不住不断下沉的船只。
　　偏偏天有不测风云，酝酿了一整日的阴云在此时下起了雨，那雨水冰冷冷的，落在身上很快就浸透了衣襟，海风也随之刮了起来。
　　海面上卷起一朵浪花，那艘船在水中犹如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，海水自一侧的甲板灌进去，船只开始加速下沉，船舱口却依旧不见有人出来。
　　傅瑶盯着那里，心中由急躁变得冰凉一片。
　　浪花一朵朵拍上去，船只沉得渐渐只剩下一角。
　　傅瑶无力地滑倒在地上，这便是她想要的吗？她后悔了，她不该逃跑的。她每一次反抗萧靖钰，都会牵连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，每一次都要有人为她的任性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　　或许她一开始就该妥协，四年前她就该和萧靖钰去封地，这样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形势，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，更不会牵连到大哥哥。
　　她认命了……
　　而此时那艘即将沉了的船里，萧靖钰正站在倾斜的楼梯上，一手拎着昏迷的傅琛，一手抓住护栏。
　　他在第一朵浪前就已经找到了傅琛，但他还要再等等，他要让傅瑶感受到绝望和恐惧，恐惧到再也不敢逃跑。
　　海水已经漫到小腿，傅琛半个身子都泡在冰冷的海水里，他眉头皱了皱，似乎有要苏醒的迹象。
　　萧靖钰捡起一把浮在水面上的匕首，用刀把在他后颈又敲了一下，傅琛就又昏迷过去。
　　萧靖钰做完这一切，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突然有了更好的主意，他把傅琛拎起来平放到楼梯上，又握起匕首举到傅琛胸膛上。
　　他在纠结往哪刺，这若是旁人，他大可直接杀了或者刺成个重伤，但这是傅琛，傅瑶极为在乎的兄长。
　　萧靖钰思忖良久，最后将匕首刺到了肋下，没有伤到一点要害。
　　刺完之后又将傅琛扔到海水里泡了泡。
　　此时海水已经到大腿了，萧靖钰这才拎起傅琛游了出去。
　　傅瑶原本已经泪流满面，却在这时看到那里有一片衣角在晃动，随之看到了一只手。
　　她擦干了眼泪喊道：“快！扔绳子！他们出来了！”
　　浪花却又一次卷起，将萧靖钰露出的半个身子盖了下去，船只也被整个淹没，金吾卫再也拉不住。
　　傅瑶趴在船舷上，慌乱到手脚麻木，好在这时绳子突然绷紧，萧靖钰一手拽住绳子，一手拖住傅琛从水里露了出来。
　　金吾卫放下手中铁链，齐心协力将萧靖钰拉上了船。
　　萧靖钰将傅琛扔到甲板上，站在一旁喘着气，傅瑶却看都未看他一眼，直接跪到傅琛身边喊大哥哥。
　　萧靖钰心中生出一股烦躁，却又无处发泄，只能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。
　　傅瑶终于向他看过来，却是在求助，求他救傅琛。
　　萧靖钰叹息一声，道：“把他抬给许雁秋。”
　　两个金吾卫上前，抬起傅琛进船舱，傅瑶也要跟着进去，却被萧靖钰拽住了手腕：“衣衫都淋湿透了，你还要去哪？”
　　傅瑶低下头，不敢反抗他。
　　萧靖钰就把她拽到了自己的房间里，里面被摔坏的摆设已经全部更换，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床榻上更是一点褶皱都没有，却并非是整理得好，而是萧靖钰这几日根本就没沾床。
　　他命人抬了热水进来，就要伸手去解傅瑶的沾了血迹的衣裳。
　　那血他是故意溅到傅瑶身上的，如今看上去又觉得碍眼得紧，只想尽快将那身衣裳脱了伸进海里。
　　傅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紧，咬着唇一言不发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的衣衫褪了个干净，就将那隆起的腹部和身体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，心中便愈发不爽。
　　傅瑶被他看得难堪至极，手指扣着毯子，想要拿过来盖在身上。
　　好在萧靖钰没有看太久，就把她抱起来放进了浴桶里，而后自已也将衣服脱了坐进来。
　　浴桶本就不大，两个人坐进去挤得很，热水也溢了出去，洒得满地板都是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捞过来，让她坐进自己怀里，拿起巾帕为她擦拭身体。
　　傅瑶想了想，道：“你把兄长放回去吧，我不会再跑了，真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情好了点，方才呛的那几口海水都变顺畅了，他拿起胰子给傅瑶清洗长发：“我如何信你？你在我这里早已没有信誉可言。”
　　“我是真的累了，反正也跑不掉，还会平白连累别人性命，不若就此屈服，只要……”傅瑶语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，“只要你让我生下这个孩子。”
　　“没这可能，”萧靖钰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，“我绝不允许你为别人生儿育女。”
　　傅瑶不想再争执，只道：“倘若没了这孩子，我也绝不苟活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色再一次阴沉下来：“你就不怕我杀了傅琛？”
　　傅瑶阖上眸子，再也不想说话，她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。
　　萧靖钰便也不再说话，给她清洗干净，而后把她出水，仔细擦干后帮她换上干净的寝衣。
　　傅瑶全程闭着眼睛，像是死人一样任由他折腾，对他的触碰毫无反应。
　　萧靖钰不喜欢她对自己全然不理不睬的模样，就伸手去摸她的肚子。
　　傅瑶果然紧张得浑身一抖，立刻捂着肚子往角落里缩去。
　　萧靖钰眸色沉了沉，他绝不能让傅瑶诞下这个孩子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腰疼，直不起来了……﻿


第55章 
　　◎萧楷和孩子你只能留下一个◎
　　傅瑶满脸惊慌地往后退去, 她摇着头，两手紧紧捂着肚子，却不知撞到了什么, 再也退不了半步。
　　萧靖钰就在她面前, 手中端着一碗药步步紧逼, 用那种惯常哄她的语气道：“瑶儿, 把药喝了，不能留下这个孽障, 你只能生下我们的孩子。”
　　恐惧将傅瑶包裹，她想要伸手推开萧靖钰, 却被钳住双手, 萧靖钰捏住她的下巴，将药灌进她嘴里。
　　傅瑶想要吐出去，那些苦涩的药汁却还是不断顺着喉咙流下去, 她的腹部也开始剧痛，手掌抚摸下的肚子渐渐变得平坦……
　　“呼！”
　　傅瑶睁开眼, 入目依旧是萧靖钰的在船上的寝室, 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。
　　傅瑶撑着床榻坐起来, 只见室内空空, 不知萧靖钰去了何处。她看了眼时间, 已经快天亮了, 也不知兄长如何了。
　　傅瑶穿起衣服, 扶着船壁出了门。
　　清晨还有些冷, 傅瑶走到拐角处时听到甲板上有声响, 就扶着阑干上去, 恰好看到那几个走私货物的商人被堵住嘴站成一排, 他们每人身上都绑了金子。只见萧靖钰一挥手，金吾卫就将他们直接推进了海里。
　　傅瑶张了张嘴，她知道萧靖钰从来杀人不眨眼，却不想他会连这些人都杀。
　　萧靖钰恰在此时回头，看到她后也没什么讶异的，只吩咐了人准备早饭，就拉着她往寝室走。
　　船舱里空间狭小，他们两人什么都没再说，只是这样无声对峙着。
　　在水上走了几天几夜，一行人才终于上了岸。
　　萧靖钰将傅瑶放到马车上，自己也随之上来，吩咐道：“回宫。”
　　傅瑶掀开帘子往外看去，只见几个人正在许雁秋的指挥下将傅琛抬下船。她的手指扣紧马车，对萧靖钰说了这几日来的唯一一句话：“兄长为何还没醒？”
　　她太久没说话，嗓音显得有些沙哑。
　　萧靖钰兀自倒了杯温水递给她：“是我让他一直昏着的，免得醒来又闹事。”
　　傅瑶还是不放心：“我要去看看兄长。”
　　萧靖钰把她拉到腿上坐下，亲手喂给她水喝：“这事不归你管。”
　　傅瑶躲开他喂的水，冷声道：“他是我兄……”
　　“萧楷要来了。”
　　傅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益州牧刘墉派人去找萧楷，想要和南靖联合北伐，杀了我这个乱臣贼子之后与萧家共天下。”萧靖钰语气很轻松，仿佛不像是在讨论天下大事，而是在说茶余饭后的八卦一样，“萧楷那人你也知道，打小读书读坏了脑子，那脑袋里装的除了清水就是正统。”
　　傅瑶听得很认真，并在他停顿时问：“他拒绝了？”
　　“没错，”萧靖钰道，“他觉得我就是再不堪，到底是萧家子弟，刘墉算什么货色，也敢和萧家共天下……把水喝了。”
　　傅瑶这次没拒绝，就着他的手将茶盏里的水喝了。
　　萧靖钰将茶盏放下，抱着她继续道：“萧楷要来与我和谈，先拿下刘墉，之后我们再各凭本事。”
　　关于刘墉，傅瑶还是知道一些的，他祖上曾是随太始皇征战的功臣，事成之后被封到蜀地当起了土皇帝，却不想后辈仗着祖上功德横行无忌，在蜀地鱼肉百姓荒淫无度。
　　刘墉拥兵自重，萧楷早就忧心忡忡，却一直苦于鞭长莫及，如今终于等来了时机。
　　萧靖钰觑着她的神色，明明很紧张却又装作不在意地道：“除此之外，他还告知于我，此行定要接回妻儿和被扣押在京的丞相傅琛。”
　　傅瑶手指蜷缩起来，攥紧了腹部的衣衫，眸色中生出一丝期待来。
　　萧靖钰脸上本就不浓的笑意陡然消失，为何她还要跑呢？为何随便个什么人过来她都愿意跟着走，却不愿在自己身边哪怕多待一刻……
　　马车在此时停下：“陛下，到了。”
　　傅瑶想要起身，却被他直接抱了起来。
　　帘子掀开后，映入眼帘的便是肃穆庄严的龙泉宫。
　　从前那些在锦阑宫侍奉她的婢女恭候在宫殿两侧，待看到他们后全都躬身行礼：“恭迎陛下、娘娘回宫。”
　　傅瑶眉头微皱，之前这些人都是称呼她为姑娘的，为何突然换了称呼？
　　刘忠已经在殿内恭候，看到傅瑶脸上的疑惑就满脸堆笑地解释：“娘娘，陛下已经下旨立您为后，还命人将您的名字记入玉牒，您如今便是正正当当的皇后了。陛下还担心您累着，特意将封后大典延后了！”
　　傅瑶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，方才生出一点期望也被彻底浇灭。
　　萧靖钰训斥道：“这里也是你嚼舌根的地方？滚出去！”
　　刘忠讪讪闭了嘴，也不知他们之间又生了什么嫌隙，只能不明所以地退了出去。
　　萧靖钰将傅瑶放到内室的软榻上，抚摸着她的脸颊道：“你知道了也好，不要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，我是不可能放你自由的。你生是我的人，死是我的鬼，来日便是死了，也要同我葬在一处。
　　没人能将你我分离，不管是萧楷还是朝臣，抑或是这天下人，你我死也要死在一处。”
　　傅瑶的手指冰凉，喃喃道：“为何不能放过我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抬起她的下巴：“我已经让许雁秋去配堕胎药了，到时便说你不慎滑胎，等把身子养好了，我们就举行封后大典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吻掉她眼角冰冷的泪水：“瑶儿别怕，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，你想生多少我都随你。”
　　“我不要生你的孩子，”傅瑶捂着自己的肚子，“我只要我自己的孩子。”
　　“瑶儿，听话些，等把这个孩子打掉，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了，别怕，我会陪着你。”萧靖钰试图安抚傅瑶，可傅瑶却越来越激动，推开他就要逃跑。
　　萧靖钰早就有所准备，他钳制住傅瑶，又拿出一粒安神药嘴对嘴喂进去。果然不到一刻钟的功夫，傅瑶就冷静了下来，柔软无骨地瘫软在他怀里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抱到床榻上，给她盖好被子：“别怕，会好的，一切都会好的……”
　　之后每隔三个时辰萧靖钰都会来给她喂一次药，傅瑶浑身无力地躺在床榻上，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给予自己的一切。
　　刘忠将一切看在眼里，他几番试探，终于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——傅瑶腹中的孩子不是萧靖钰的！
　　有了这个猜测之后他就开始找人证实，几经波折终于在掖庭里找到一个侍奉过前朝太子妃的婢女，他将那人偷偷带来，最终确认傅瑶腹中的孩子就是南靖太子萧楷的。
　　刘忠自以为揣测了圣意，终于明白圣上为何而苦恼，他想着自己若能帮陛下解决这个烦恼，陛下一定会重新重用他，这大内总管之位还不是随便他想坐多久便坐多久？
　　.
　　傅瑶在床榻上躺了三日，直到一日中午，萧靖钰喂她吃了饭，却没有照例喂她吃安神药，而是为她揉搓手脚，帮她尽快恢复力气。
　　傅瑶不解地看着他，只听他道：“药配好了，这两日的事情我也都已经处理完了。瑶儿，你别怕，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　　傅瑶的手无力地搭在肚子上，泪水自她眼角滑落。
　　萧靖钰抬手给她擦干净：“怎么又哭了？我问过许雁秋了，不会让你疼的，喝过药后只当睡了一觉，醒来便什么都好了。”
　　傅瑶揪住他的衣袖，哀求道：“你让我生下这个孩子，以后我再也不跑了，我会听你的话，再也不反抗你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……”
　　傅瑶渐渐哽咽起来：“求你，不要把他带走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心口像是被人扎了一下，他把傅瑶抱进怀里，不敢再去看傅瑶满是泪痕的脸颊，一遍遍的重复：“瑶儿别怕，会好的，一切都会好的……”
　　说着说着，竟是不知在说给傅瑶听，还是在说给他自己。
　　药效一点点散去，傅瑶渐渐恢复了力气。龙泉宫外面，许雁秋也已经将配好的堕胎药端了过来。
　　刘忠笑着上前迎接：“许大人，陛下和娘娘已经等候多时，您快些进去吧。”
　　许雁秋看着那压抑至极的宫殿，心中生出一股烦躁来，他将药碗递给刘忠：“我不进去了，等她喝下了再来叫我。”
　　刘忠乐得替下这样好的差事，当即接过药碗，屁颠屁颠推开了殿门。
　　许雁秋看着他谄媚的背影，心想迟早让萧靖钰换了这太监，什么人都是？可转念一想，他自己又哪里像个人了？
　　傅瑶趴在萧靖钰肩膀上，率先看到了屏风后端着药碗的刘忠，她猛地推开萧靖钰，赤足跑下了床。
　　“瑶儿！”
　　萧靖钰连忙追上来，却见傅瑶并没有跑出去，而是用尽全力去推屏风。
　　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，只听“轰隆——”一声，那屏风就往前面倒去，将正准备邀功的刘忠砸了个措手不及，手中的药碗也打翻在地。
　　傅瑶由于用力过大，身子也往前倒去，好在萧靖钰及时捞住她，把她摁在了怀里。
　　刘忠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：“奴婢该死，请陛下恕罪！”
　　萧靖钰摁住拼命挣扎的傅瑶，骂道：“滚出去，让许雁秋再去煎一碗！”
　　刘忠连忙滚了出去，对许雁秋道：“许大人，药被打翻了，陛下命您再去煎一碗！”
　　“哈……哈哈哈哈”许雁秋掩住脸上的笑，一本正经地道：“这个药嘛……工序繁琐，药材稀缺，没个三五日怕是煎不出来，且让你家陛下等着去吧！”
　　刘忠一听就吓坏了，抓着许雁秋地袖子求道：“许大人你就救救咱家吧，陛下知道了非让咱家赔命不可！”
　　“哟！”许雁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，“那药是在你手里摔的？”
　　刘忠连忙解释：“是，是娘娘，她突然推倒屏风，奴才这才……”
　　“哦，那不还是你吗？”许雁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刘公公，要敢于承担责任啊！”
　　许雁秋慢悠悠地转身，背着手悠哉悠哉地回自己的小院子去了。
　　刘忠叫也叫不住，在原地气得干跺脚。
　　房间里，傅瑶挣脱不得，就一口咬在萧靖钰胳膊上。
　　萧靖钰疼的抽了口凉气，却依旧不肯松手：“你就这么恨我？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？”
　　傅瑶不肯松口，像是要把他胳膊上那块肉咬下来才肯罢休。
　　萧靖钰任由她咬，身上疼了心便不会那么疼了，他像是在凌迟自己一样开了口：“你和萧楷还真是夫唱妇随，他在谈判时逼迫我放人，你就在这里跟我闹。怎么，还想着他将你接回去，和你恩爱如初吗？我告诉你傅瑶，除非我死，否则绝无可能！”
　　傅瑶口中的血腥味已经很浓重了，她隔着衣服再也咬不下去，就松了口，转而咬在萧靖钰手上。
　　萧靖钰怒道：“恨我是吧，好啊，那就咬死我啊！我让你咬！”
　　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，刘忠进来后先是看到萧靖钰手上刺目的鲜血，他哎哟一声就要上前来阻止。
　　萧靖钰喝道：“滚一边去！我们的事轮不到旁人来管！”
　　刘忠只好退到一旁禀告：“陛下，许大人说此药工序繁琐，药材稀缺，没个三五日怕是煎不出来，让您先等着。”
　　萧靖钰眉头微蹙：“连他也要跟着造反吗？！”
　　刘忠连忙跪下：“请陛下息怒！”
　　傅瑶听到这个消息后倒是松了松口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萧靖钰不满意了：“怎么不咬了？以为萧楷会来救你吗？”
　　他嗔笑一声，将傅瑶拽起来，捏着傅瑶的下巴道：“瑶儿，你尽管和我闹，我动不了这个孩子就去动萧楷。到时萧楷死了，这个孩子我养着也是一样。”
　　傅瑶抓住他的手臂，近乎绝望地问：“你为何总要逼我？为何我在乎的你总要毁去？”
　　“瑶儿，不是我总要毁去你在乎的东西，而是你太贪心了，”他像是在教一个小孩子般，“萧楷和孩子你只能留下一个，你若再同我胡闹，我这便去杀了萧楷，也好遂了你的愿。”
　　萧靖钰放开傅瑶，就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去，傅瑶脑海中浮现出萧靖钰杀人时的模样，她惊慌失措地追上去：“你不要去！我听话，我都听你的！”
　　萧靖钰唇边浮现一抹得意的浅笑，脚下却并没有就此止步，这样还不够，要让傅瑶彻底听话才好。
　　“萧靖钰！”傅瑶实在太慌张了，只来得及看一眼地板，就慌慌张张地追出去，却不知脚下突然多出一颗珠子，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。
　　她茫然地趴在地上，看到一颗光滑润泽的珠子在地板上滚动着，而跪在一旁的刘忠正将手收回袖中……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，傅瑶痛苦地捂住肚子，却感受到腿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出来。
　　“瑶儿！”萧靖钰匆忙将她抱起来，看着她腿间的血不知如何是好。
　　刘忠在一旁问：“陛下，这……”
　　“这什么这，把许雁秋给我找回来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刘忠又一路小跑着出去追许雁秋。
　　傅瑶揪着萧靖钰的衣袖：“萧靖钰，救他，你救救他，他是我的孩子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不断涌出的血几乎要崩溃，他承诺道：“好，救他，我让许雁秋救他，我不逼你了……”
　　他紧紧抱住傅瑶，在傅瑶的额头上亲了一下：“瑶儿，许雁秋很快就来了，你再坚持一下，好吗？”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傅瑶攥紧他的衣袖，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。
　　许雁秋一路小跑回来，看到的就是这场景，他一边吩咐人去准备东西，一边对萧靖钰道：“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，轻点！”
　　萧靖钰就小心翼翼地把傅瑶放到床榻上，许雁秋在旁边查看，他就在一旁手足无措地道：“瑶儿只是摔了一跤，怎么会流这么多血？怎么会……”
　　许雁秋骂道：“你不是想让她堕胎吗？这不是如你所愿了吗？！”
　　“不不不，我不要，你把她治好，把这个孩子留下，”萧靖钰眸子里一片慌乱，“我不管这是谁的孩子，只要是瑶儿生下的我都要，我不逼她了，你快救她……”
　　许雁秋把参片放进傅瑶口中，手忙脚乱间抽空对萧靖钰道：“出去，别在这碍事！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脸色苍白的傅瑶，一步都不舍得挪开，还是刘忠上来劝道：“陛下，您在这会耽误许大人救人的……”
　　刘忠边说边将萧靖钰拉了出去，萧靖钰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，他颓然地站在一旁，看着进进出出的婢女，许久才开口：“那地板上明明什么都没有，瑶儿怎会摔倒……”
　　刘忠将趁乱捡起的珠子往衣袖里掩了掩，从萧靖钰的反应来看，现在不是邀功的好时机，他得再等等，等萧靖钰从这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，到时必会感谢他。
　　天色越来越暗，许雁秋却迟迟没有出来。
　　萧靖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婢女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。
　　这些都是瑶儿的血，他想。
　　他祈求着不要再有血水端出来，那些鲜血再多一点，他就会崩溃，可事事往往不如他所愿，无论他有多崩溃、多恐惧，血水还是不断端出来倒掉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感谢关心，今天换了个姿势码字，感觉好多了＼（￣︶￣）／﻿


第56章 
　　◎萧靖钰恶狠狠地咬破她的嘴唇，她才因为疼痛皱了皱眉。◎
　　傅瑶是在翌日中午醒来的, 才睁开眼就有人扶她起来，给她喂了一杯热水。
　　嗓子里舒服了些，萧靖钰就又把她放下：“你现在身子虚弱, 还不能下床, 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, 好好养一养。”
　　傅瑶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, 手在被子下摸上了肚子，隆起的肚子却没有了, 里面那个会乱动的小生命也不见了，她只能摸到自己平坦的腹部。
　　萧靖钰回头时刚好看到, 就握住她的手, 欲盖弥彰道：“手怎么这么凉，你流了太多血，得好生补补。”
　　傅瑶攥住他的手, 仰起细瘦的脖颈质问：“孩子呢？你答应了我要救他的，我的孩子呢？”
　　“瑶儿, 别乱动, ”萧靖钰按住她的肩膀, 把她按回床榻上, 斟酌许久才鼓起勇气, “许雁秋尽力了, 那一跤摔得太狠, 保不住的。”
　　泪水断了线似的从眼角滑落, 傅瑶哽咽着道：“你答应过我的……”
　　“对不起, 是我的错, 我不该吓你的……”萧靖钰把她抱进怀里, “瑶儿, 等把身子养好了，我们还会有孩子的。”
　　傅瑶的哽咽声陡然顿住，她猛地推开萧靖钰：“你是故意的，你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，就让我摔倒，好以后为你生孩子的……萧靖钰，我恨你！”
　　“不是的瑶儿，我从未想过你会摔倒，更没想让你流这么多血。”萧靖钰想要解释，可傅瑶的眸子始终一片冰冷。
　　傅瑶突然开始扫视房间里侍奉的婢女，眸子所到之处，便令人不寒而栗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傅瑶，担心她会从床沿掉下来，手就一直隔空护着。
　　傅瑶将所有人看了一遍，目光又回到萧靖钰身上：“刘忠呢？他为何不在？”
　　萧靖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，只好对服侍的婢女道：“还不去找。”
　　刘忠做了亏心事，知道傅瑶醒来后必会找他的麻烦，因此特意告了假打算先避一避风头。谁知不过半日就又被叫了去。
　　他来到内室，对萧靖钰和傅瑶行了礼。
　　傅瑶见到他就变得激动起来，猩红的眸子盯着他，似乎想要伸手去抓他。
　　萧靖钰连忙抱住傅瑶：“瑶儿，你别激动，想做什么告诉我，我帮你。”
　　傅瑶咬牙道：“我要你把他千刀万剐。”
　　萧靖钰皱眉看向刘忠：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刘忠只好跪下：“陛下，奴才冤枉啊……”
　　傅瑶突然喊起来：“我要你杀了他！”
　　她的声音很大，甚至将嗓子都喊哑了。
　　“好好，我杀了他，我现在就杀了他。”萧靖钰安抚着傅瑶，“来人，把刘忠带下去，凌迟处死。”
　　几个太监走进来带人，刘忠知道萧靖钰只是在做戏安抚傅瑶，只配合着求了几句情，就任由自己被拖下去。
　　这时傅瑶却道：“我要亲眼看着。”
　　刘忠心里一咯噔，小心翼翼地看向萧靖钰，萧靖钰哄着傅瑶道：“瑶儿，你不能去，太血腥了。”
　　傅瑶抓住他的手：“你是在骗我，你们本就商量好的，你根本不会杀他，还要感谢他是吗？”
　　“不是的。”萧靖钰替她擦掉眼泪，“瑶儿，不管你要我杀谁，我都答应。”
　　“就在院子里好吗？”萧靖钰哄着她，“我命人把他乱棍打死，你就在这里听着。”
　　傅瑶却固执得很：“我要亲眼看着，不然你一定会随便找个人替他死。”
　　傅瑶态度让萧靖钰突然想明白了什么，当时房间里只有他、傅瑶和刘忠三个人，他出去时分明看到地板上很干净，什么都没有，之后傅瑶就摔倒了，而刘忠正在一旁……
　　刘忠见事情要败露，就只能跪下请罪：“陛下，奴才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！奴才冤枉啊……”
　　“真的是你。”萧靖钰一脚将他踹倒，“谁给你的胆子，敢动我的人！”
　　刘忠见苗头不对，还想要解释，萧靖钰却根本没给他机会：“来人，堵住嘴拖到院子里，打！”
　　左右见萧靖钰起了杀心，就都下了狠手，手脚麻利地把人拖到了院子里，随之就响起杖责的声音。
　　萧靖钰抱住傅瑶，安慰道：“你听，我已经让人打他了，是他让你摔倒的，我不会放过他。”
　　傅瑶还是不放心，坚持要去看。萧靖钰只能用被子裹住她，将她抱了出去。
　　院子里，刘忠已经被打出了血，嘴却还被堵着，只能呜呜地乱叫，并试图往萧靖钰脚下趴。
　　傅瑶攥紧了被沿，琉璃般的眸子紧紧盯着地上的人。
　　萧靖钰担心吓到她，就让她看清了刘忠的脸，而后命人用麻袋套起来继续打。
　　那天，院子里流了一地的血，从此萧靖钰的这位皇后也有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头，再也无人敢惹。
　　萧靖钰以为一切就这么过去了，可到了晚上，当他想要掀起被子躺到傅瑶身旁时，傅瑶突然睁开了眸子，冷冷看着他：“杀了我的孩子还有你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陡然顿住，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人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因为你想除了我腹中的孩子，刘忠才会动手算计我，你也是凶手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中有些不安，他想伸手去碰傅瑶，傅瑶却突然从被子下伸出手，一根簪子随之抵在他脖颈上。
　　锋利的发簪刺破了肌肤，鲜血顺着簪子流到傅瑶手上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她的手：“你要杀我？杀了一次还不够，又要再杀我一次？”
　　傅瑶的眸子里盛满了怨恨，直接化作一把锋利的剑刺穿了萧靖钰的心脏，他悲戚地问：“为何所有人都能得到你的真心，唯独我不能？瑶儿，你对我，太过不公平了些。”
　　傅瑶反问：“你对我就公平了吗？天下这么多女子，你为何又偏偏盯着我不放？明明我已经有了夫君，有了孩子，你却将我从我夫君身边抢走，将我的孩子杀掉，把我囚/禁在这里。”
　　萧靖钰没有想到自己努力做的这一切，在傅瑶眼中竟是如此的恶毒和不堪，他心头火起，盯着傅瑶怒视许久，却也只是将簪子摔了，奋而起身：“来人，看好皇后，出了差错朕唯你们是问！”
　　“是，陛下。”原本守在外间的侍女连忙走进来，跪着地上盯着傅瑶。
　　萧靖钰走到殿门前，反手就想将门直接摔上，却又担心吓着傅瑶，最后只能轻轻关上殿门，而后到书房里砸东西去了。
　　就在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时，有人通传南靖太子求见。
　　“来得真是时候。”萧靖钰只披上了外衣，就直接去了含元殿。
　　萧楷看到他身上的衣裳时眉头皱了皱，萧靖钰就打了个呵欠道：“好侄儿，有何事不能明日再说，你皇婶还等着皇叔回去睡觉呢。”
　　萧楷沉着脸色问：“你对瑶瑶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萧靖钰懒洋洋道：“原来你是兴师问罪的啊，朕不过除了个来历不明的孽种，你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　　“萧靖钰！”萧楷揪住他的衣领，“你个禽兽！”
　　萧靖钰将他推开，整了整衣领：“我劝你还是安分些，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。”
　　萧楷并没有受他的胁迫：“你敢动我吗？当初我们皆因准备不足才会兵败，无奈退居会稽。而如今兵强马壮，今时不同往日，南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更何况还有刘墉虎视眈眈，你敢贸然和我开战吗？”
　　“我有何不敢的？倒是你不敢才对，太子殿下一向悲天悯人，时时刻刻心系天下，哪里忍心看民不聊生、饿殍遍野的景象。”萧靖钰笑了笑，“我就不一样了，我无牵无挂，什么都敢。”
　　“你个疯子。”萧楷如是评价一句，又道，“我要见瑶瑶。”
　　萧靖钰转身在龙椅上坐下：“我早就说过，倘若你别再打傅瑶的主意，我可以出兵，助你除掉刘墉，可你若执意如此，我也不介意杀了你一了百了。”
　　萧楷坚持道：“这次我定是要带瑶瑶离开的。”
　　“啧啧啧，”萧靖钰眸子里满是促狭，“我记得一开始你也不是很喜欢瑶儿吧，那时不过将她当太子妃而已，怎么如今又非她不可了？”
　　“还是说当年在粮马道，瑶儿救了你，你才突然发现她有魄力有胆识，不同于一般的姑娘，这才真正喜欢上她。”
　　“那又如何？”萧楷并不避讳承认这一点，“成亲之前我不曾见过瑶瑶，成婚之后我对她日久生情，她是我的妻子，这有何不可？”
　　萧靖钰冷哼一声：“你的妻子是徐氏，瑶儿是我的妻子，玉牒上写得清清楚楚，你为何要来抢我的妻？”
　　“休要强词夺理！瑶瑶不喜欢你，是你将她抢过来囚/禁在此！”
　　萧靖钰本就烦躁着，被萧楷一质问更是心头火起，他想不明白，为何这样的人都能入了傅瑶的眼，而他不能？
　　萧楷转身往外走：“你既不放人，我就自己一间宫殿一间宫殿地找，今夜我一定要将瑶瑶带走。”
　　萧楷拔出放在桌子上的匕首，抬手往前一扔，正扎在萧楷脚边：“我的耐心是有限的，你若非要找死，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　　“那便来啊！”萧楷话音未落，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就亮出武器，将锋利的剑刃正对萧靖钰。
　　守在外面的金吾卫也应声而来，将他们团团包围。
　　殿内的气氛陡然绷紧，两方剑拔弩张，随时就要打起来。
　　“都住手。”一个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　　所有人都好奇地往殿外看去，萧靖钰则皱了皱眉，而后直接起身疾步走了出去。
　　傅瑶被许雁秋搀扶着走进来，她身上披着披风，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腰间，嘴唇苍白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接过来，又问许雁秋：“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是我要来的。”傅瑶平静地望着他。
　　两人对视数息，萧靖钰最终败下阵来，将她打横抱起，放到了桌子上，又站在前面扶住她的腰，有意无意地阻挡了萧楷的目光。
　　傅瑶将他推到一边，远远看着萧楷道：“殿下，你回去吧，做你想做的事，不必顾忌我。”
　　萧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：“瑶瑶，我是来接你回去的。”
　　“可我不想回去了，”傅瑶近乎万念俱灰，“蜀地等着殿下平复，大靖子民也对殿下翘首以待，盼着殿下结束乱世。殿下，一直都是我对不住你，你便当从前的傅瑶已经死了吧。”
　　“瑶瑶，我会去做我该做的事，但你我也不会放弃。”萧楷盯着她的眸子，似乎想要从里面找到从前的光亮一样，可惜里面只有一团死寂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殿下，可我想放弃了，我累了。再说，即便您能将我带回去，我又该如何自处？”更何况有萧靖钰这个疯子在，没人能将她带走。
　　这些都是萧楷从未考虑过的问题，就如傅瑶所说，他有太多事要做，仅仅是南靖的担子就能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，很多时候他都有心无力，根本想不了那么多。
　　“殿下，你回去吧，我不会走的。”傅瑶看向萧靖钰，“带我回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就揽住她的腰，低头吻住她的唇瓣。
　　傅瑶的手指蜷了蜷，却没有挣扎，任由萧靖钰攻城掠地。
　　萧靖钰到底没有太过分，只是浅尝辄止就放开了她，又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回去继续。”
　　傅瑶没有应声也没有反抗。
　　萧靖钰就将外衣脱下裹到傅瑶身上，抱着她离开了。
　　萧楷注视着这一切，他的手指攥紧，在萧靖钰即将离开时高声道：“傅瑶，你就要这般逆来顺受吗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停下脚步，去看怀里的傅瑶，傅瑶冷声道：“走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萧靖钰一路步履轻快，将傅瑶抱回了龙泉宫。
　　傅瑶拽过被子翻过身去，只留给萧靖钰一个单薄的肩膀，她疲惫地道：“放萧楷走吧，别再难为他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里有些不舒服，可想到傅瑶终于放弃了逃跑的想法，就把那点不舒服掩盖了过去，他掀开被子在傅瑶身后躺下，又将傅瑶冰凉的身子抱进了怀里。
　　萧楷是连夜回的南靖，上船时傅琛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，心口被堵得严严实实的。
　　萧楷走到他身旁：“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　　傅琛又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殿下，该出兵蜀地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.
　　萧靖钰发现傅瑶变得很听话，每日只在殿内待着，他喂些什么傅瑶便乖乖吃什么，除此之外，便是卧床静养。
　　可傅瑶也渐渐不爱搭理他，从前是十句话只搭理五句，现在只搭理一两句，还大多是“嗯”“好”之类毫无内容的话。
　　萧靖钰若问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，她便答：“吃饭，睡觉。”
　　等傅瑶身子好一些，能下床了，萧靖钰便带着她出去散步。可傅瑶每次都低着头，任由他牵着随便往哪走，等他走够了，又被他牵着回去，而后便是上床，睡觉。
　　萧靖钰渐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，就命人将之前那只兔子拿过来。
　　那只母兔子已经生了一窝小兔子，毛茸茸地挤在一团，别提多可爱了。
　　可傅瑶只是看了一眼，就道：“把它们放了吧。”她什么都留不住，又何必把这些兔子也困在身边呢？
　　萧靖钰不肯放弃，就命人将兔子放到傅瑶面前，又不许任何人去喂。
　　可出乎意料的是，傅瑶也不去管，任由那些兔子饿了一天一夜。母兔尚且还好，那几只年幼的小兔子全饿得趴在笼子里，眼看就要被活活饿死了。
　　萧靖钰没办法，只能命人将兔子送给许雁秋，让他治好后放生。
　　“瑶儿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萧靖钰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　　傅瑶却只是看了他一眼，就又转过身不理他了。
　　萧靖钰扳过她的肩膀，将她转过来：“待在我身边，就让你这样难过吗？”
　　傅瑶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。
　　萧靖钰受够了她对自己的冷淡，粗暴地堵上她的嘴，撬开她的牙关在里面翻搅。可傅瑶一点反应都没有，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和感官一样。
　　萧靖钰恶狠狠地咬破她的嘴唇，她才因为疼痛皱了皱眉。
　　萧靖钰因为这点反应而兴奋，他不断碾磨着伤口，想要得到傅瑶更多的反应。
　　可傅瑶只是收拢了五指，以惊人的忍耐力将痛苦的神色收敛得一干二净。
　　萧靖钰觉得无趣，就放开了她。傅瑶便复又翻过身去，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睡觉。
　　萧靖钰去拿了药，又把傅瑶转过来，给她的嘴唇抹了药，才肯放她去睡觉。
　　没过两日，萧靖钰就将曾思霏召进宫来，让她来哄傅瑶开心。
　　可傅瑶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色，只是对她道了谢，就没别的话可说了。
　　曾思霏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月，傅瑶就被磋磨成了这副样子，她想尽办法来哄傅瑶，傅瑶却都是一副毫无精神的模样。就连她邀请傅瑶参加自己的婚礼，傅瑶也只是表达了祝福，又把她拉到库房里，挑了一堆好东西给她，却坚持不肯赴宴。
　　“傅姐姐，”曾思霏看着她，趁左右无人低声道，“我夫君齐子坤曾是南靖太子派来接你的人，你如参加我们的婚宴，我帮你逃走。”
　　傅瑶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我就待在这里，哪也不去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太疯了，她若在这里，萧靖钰或许还会做做样子，勉强当个正常人。
　　可她若走了，便是南北靖开战，蜀地趁乱而起，天下大乱，民不聊生。
　　她一个人，担不了这天下。
　　曾思霏见傅瑶万念俱灰，只能拿着她送给自己的新婚礼物，默默出了宫。
　　萧靖钰使尽浑身解数，都不能让傅瑶变得有生机一点，直到他想起了孩子。
　　他兴奋地想，只要傅瑶有了孩子，一定会慢慢变好的。﻿


第57章 
　　◎“……总会有的。”◎
　　“你想要孩子？！”
　　许雁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：“你确定傅瑶愿意吗？”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这话问得多余, 萧靖钰何曾考虑过傅瑶的感受？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瑶儿刚失去孩子，正是伤心难过之时。我们若能重新有个孩子，她一定会为了孩子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　　许雁秋明白了, 他是把孩子当成工具, 认为只要有了孩子, 就能重新修补他和傅瑶之间的裂痕。
　　萧靖钰期待地看着他：“瑶儿的身子可以吗？”
　　傅瑶若想要孩子, 许雁秋自然能帮她，但现在明显不是个好时机：“你还是再等等吧, 她四年前就冻坏了身子，前不久又刚小产, 还是再养养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色沉了沉, 多日来积攒的不满一次性爆发：“许雁秋，你真觉得我无人可用了吗？”
　　许雁秋正在收拾药材的手一顿：“陛下若信不过我，大可去找别的大夫。”
　　萧靖钰拂袖而去, 离开后果真将太医全召去了龙泉宫。
　　自新朝建立以来，太医院一直形同虚设, 他们整日无所事事, 听闻召见以为终于有了出头之日, 却不想是去为皇后娘娘把脉。
　　傅瑶不知道萧靖钰要做什么, 只躺在床幔之后, 乖乖伸出手。
　　那些人把完脉, 就又都退出去向萧靖钰回话。
　　用过晚饭后, 萧靖钰抱着傅瑶道：“瑶儿, 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　　傅瑶的身子僵了僵, 却什么也没说。
　　萧靖钰有些不悦：“瑶儿, 你不愿意给我生孩子吗？”
　　傅瑶淡淡吐出两个字：“不愿。”
　　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, 萧靖钰动怒了, 直接将她抱到床上来扯她的衣服。
　　傅瑶静静躺在那里，只觉身体一片冰冷。
　　承受不住时，她就侧过头，盯着床幔上垂着的浅青色穗子。
　　那穗子随着床榻摇晃着，时而舒展时而聚拢，傅瑶目不转睛地盯着，像是从中看出了什么乐趣一样。
　　萧靖钰发现后就扯过一条黑色的布带，在大汗淋漓中绑到她眼睛上。
　　眼前当即变得一片漆黑，失去了视觉之后，其他感官就变得敏感起来，全都在不遗余力地昭示着存在感，将傅瑶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……她大口呼吸着，手指不停地攥紧床单。
　　傅瑶痛苦地低吟一声，萧靖钰俯身吻她的嘴唇，动情地喊着她的名字，用无休无止的动作引诱着她发出更多的声音……
　　翌日巳时，傅瑶从昏睡中醒来。
　　她要了桶热水，沐浴更衣后坐到软榻上，盯着地板一言不发。
　　婢女想要劝她用早饭，她却始终不为所动，最后也只得作罢。
　　在萧靖钰下朝之前，许雁秋来了龙泉宫。
　　他进来后看到傅瑶着着一身素色衣衫，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上，双目却空洞地盯着地板。
　　窗外的花枝延伸到窗前，趁得她愈发苍白，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，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梦境。
　　“你，还好吗？”许雁秋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害怕惊吓到什么似的。
　　傅瑶这才抬起眸子，轻声开了口：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。”
　　许雁秋从衣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：“每次一粒。”
　　傅瑶接过后就藏进了衣服里面：“谢谢。”
　　许雁秋被她这句谢谢羞煞得无地自容，便又道：“我是来向你辞行的，我要走了……他曾对我父亲有恩，如今我想，我也算是报了恩了。”
　　傅瑶对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：“许大夫，保重。”
　　“你也保重。”许雁秋道，“我准备去遂县开个医馆，那里五通四达，多得是江湖过路客，我便在那里做个江湖大夫。”他迟疑了一下，才接着道，“若有一日你得了自由无处可去，便来寻我吧。”
　　傅瑶在心里想着没有那一日了，却还是对他点了点头。
　　等许雁秋告别完，萧靖钰也下朝回来了。
　　他弗一进来，傅瑶脸上那点好不容易聚起的活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　　萧靖钰兀自坐到傅瑶身旁，这才开了口：“你当真要走？”
　　“当真。”
　　萧靖钰就又转向傅瑶：“瑶儿，你有什么要送他的吗？库房里的东西随便挑。”
　　傅瑶便下了软榻，往库房而去。萧靖钰示意许雁秋跟上，自己则远远跟到了最后面。
　　他看着傅瑶将库房里的珍奇药材翻找出来，一股脑塞给许雁秋，塞完药材后就又往上面放金银珠宝。
　　许雁秋实在受宠若惊，跟在她身后道：“遂县物价不高的，你这都够我收购所有医馆的了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身后的内侍讪讪开口：“陛下，这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让人再去国库里搬一些回来。”只要瑶儿能开心，就是把国库搬空了又何妨？
　　到了晚上，萧靖钰抱着傅瑶亲了一会，就把她摁进怀里道：“太医说你身子还未好透，今天先好好休息。”
　　傅瑶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，缩到床榻深处，如他所言好生休息去了。
　　之后萧靖钰每隔一日就要和她缠绵，往往到深夜才肯罢休。
　　傅瑶则会在醒来之后吃一粒许雁秋给她的药，而后沐浴更衣。
　　萧靖钰不在时，她就对早膳毫无胃口，无论换了多少花样还是一口都不肯尝。只有萧靖钰在时，她才会坐到桌子旁，萧靖钰给她夹了什么，她便吃什么。
　　萧靖钰想要苛责，但每次见她这么听话，又往往无话可说，只能日日来盯着她用饭。
　　不知不觉已经七月流火，天气开始渐渐转凉，曾思霏的婚宴也正设到了此时。
　　萧靖钰从前不喜傅瑶出去，如今傅瑶不想出门了，他却坚持带着傅瑶来参加婚宴。
　　这天他特意为傅瑶挑了一身茜素青色衣衫，上好的料子恰到好处修饰出傅瑶的身形，既不惹眼又显得清新脱俗。
　　他还亲手给傅瑶挽了发髻，又上了一层淡妆，这才带着傅瑶出门。
　　为了防止有人打扰，邕王府专门为他们设了雅座，用屏风遮挡起来。
　　曾思霏很高兴她能来，穿着喜服就跑了出来，拉着傅瑶的手道：“傅姐姐，你帮我梳妆吧。”
　　她说完看向萧靖钰，脸上还带着惧色。
　　萧靖钰眉头微皱，看上去很严肃，却是在心中纠结着，他今日本就是想带傅瑶出来透口气，可这是邕王府，若是傅瑶离了他的视线之后再逃了怎么办？
　　就在这时，傅瑶推开了曾思霏的手：“曾姑娘，我精力不济，还是让旁人为你梳妆吧，免得耽误了时辰。”
　　曾思霏只能不情不愿地回了房。
　　萧靖钰心情难得这样好，他揽着傅瑶坐下，在傅瑶耳边说了很多话，即便傅瑶不回答也没影响了他的兴致。
　　这喜宴于傅瑶来说毫无意义，她只是换了个地方陪萧靖钰用膳而已。
　　等到喜宴结束，天已经擦黑了，萧靖钰坐在马车里，抱着傅瑶亲吻。
　　他今日喝了点酒，一靠近时傅瑶就能闻到醇香的酒气。
　　萧靖钰抱着她道：“瑶儿，他们的婚礼好生热闹，我们也办一场好不好？”
　　傅瑶刚要开口拒绝，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，外面传来斥责声。
　　萧靖钰皱眉问：“发生何事？”
　　“陛下，有一女子声称曾是娘娘的婢女，要求见娘娘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向傅瑶，傅瑶只淡淡道：“赶走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掀开帘子出去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　　过了没多久，他就重新回来，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棕色短衫的女子。
　　傅瑶抬眸看去，只见衣子橖跪到她面前：“殿下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有些激动，却又不敢表现出来，只能强作镇定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好在衣子橖也很冷静，若是绿蕊那般激动的，抱着她就开始痛哭，她倒真不知作何反应了。
　　衣子橖道：　“殿下，您一个人这里，我是来找您的。”
　　傅瑶沉声道：“不需要，你回去吧。”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
　　衣子橖还要辩解，却被傅瑶直接打断：“回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在此时道：“瑶儿，你若烦她，不如让她来我这侍奉如何？”
　　萧靖钰就像是在逼迫她一样，逼着她承认还有在意的人，承认只要时间长了她就会慢慢好起来。
　　两个人从未挑明着，却一直在暗自较着劲。
　　衣子橖看向傅瑶，眸子里带着哀求，傅瑶却只说出两个字：“随便。”
　　萧靖钰便将衣子橖带了回去，就命她每日站在傅瑶寝殿内。
　　可傅瑶只把衣子橖当成个透明人，始终都无话可说，这让萧靖钰生出一股挫败感来。
　　到了九月时，和蜀地的战事节节败退。刘家几代积蓄，早已兵强马壮，实力不输困扰大靖数十年的北狄部族，更有天险为屏障，连萧靖钰手下的悍将都折了进去。
　　萧楷代表南靖来信，请求萧靖钰与他一同前往前线，商议要事。
　　萧靖钰看着萧楷的来信，深知非要去一趟不可了。
　　.
　　龙泉宫，萧靖钰问把脉的太医：“如何？皇后还是没有身孕？”
　　太医跪下道：“还请陛下稍安勿躁，娘娘身子已然养好，总会有龙胎的。”
　　萧靖钰冷哼一声：“一群废物。”
　　那些太医便连忙滚出去，又去想新的药方去。
　　萧靖钰在傅瑶身旁坐下：“瑶儿，太医都说你的身子没有问题，可为何我们还没有孩子？”
　　傅瑶沉默不语。
　　萧靖钰就将她抱起来放到床榻上，覆在她身上道：“……总会有的。”
　　那天萧靖钰盖着她的眸子折腾了许久，从午后一直到天黑，即便结束了还是不肯出去。傅瑶昏昏沉沉睡去，到了夤夜时却又被萧靖钰的动作弄醒……
　　直到萧靖钰去上朝，傅瑶才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摸到一粒药丸放进嘴里。
　　之后便是萧靖钰要出征的消息传来，新朝未稳，他将所有事情一一安排下去，又将朝政暂且交给邕王，这才能放心。
　　出征前一日，萧靖钰又抱着傅瑶纠缠，在攀升到顶峰时，他问傅瑶：“瑶儿，我就要走了，你开心吗？”
　　傅瑶不回答，便换来他更粗暴的对待：“瑶儿，给我生个孩子吧，永远都不要离开我……”
　　傅瑶拿冰冷的眸子望着他，就被他翻过身去：“瑶儿，乖乖等我回来，哪也不要去，你知道的，我是个疯子。”
　　傅瑶攥紧了垫絮，她知道的，萧靖钰一直都是个疯子……
　　萧靖钰折腾了整整一夜，到天亮时才披上衣裳，直接去了前线。
　　傅瑶昏昏沉沉间听到有人推开门进来，她勉强睁开眼，就见衣子橖正站在床塌边，满脸悲伤地看着她。
　　傅瑶裸/露出的手臂上青紫交错，就连手指上都带着吻痕，那些痕迹一路延伸到锦被里，不难想象那下面的躯体是一副怎样的光景。
　　傅瑶有气无力地动了动手指，想让她退下，却被衣子橖直接握住：“殿下，我们逃走吧。”
　　傅瑶已经受到了足够多的教训，她疲惫地阖上眸子，随时就要昏睡过去，手指却在衣子橖手心写了一个“不”字。
　　衣子橖便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，又将床幔放下，而后去烧热水，准备让傅瑶沐浴。
　　·
　　萧靖钰走后，傅瑶依旧过得如从前一般，也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念头，甚至对衣子橖也不曾亲近多少。
　　她知道萧靖钰既然敢去前线，就一定留下了足够的人手，确保她跑不掉。
　　萧靖钰大概是怕她忘了自己，每日都差人送信回来，还一定要让人确保她看过才行。
　　傅瑶没滋没味地看完，看完之后便丢到一旁，从不回信，但有人会将她的一举一动悉数报给萧靖钰。
　　她确信这一点，因为萧靖钰在信中让她好好吃饭，不然就要撤兵回来，让南靖自己对抗蜀地去。
　　傅瑶知道事关重大，也不敢再任性，只能每日强迫自己多吃一些。
　　·
　　萧靖钰走了一月有余，傅瑶就浑浑噩噩了一个月，直到有一对金吾卫奉旨带她去前线。
　　傅瑶不知发生了何时，只能听从萧靖钰的安排，上了马车。
　　一路颠簸，金吾卫又一直在绕路，足足过了五日才到。
　　马车在军营前停下，傅瑶刚掀开帘子，就见萧靖钰对她伸出手。
　　隔着几十丈的距离，傅瑶看到了南靖的军营里，帅帐前正站着一个人往这里看来。
　　萧靖钰没了耐心，直接抱起她大步往军营走去。
　　傅瑶靠在他冰冷的肩甲上，被他抱回大帐后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　　傅瑶皱眉看过去，只见衣子橖正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，她此时正被五花大绑着，嘴也被堵上，鲜血甚至将地板都洇湿了一片。
　　萧靖钰把傅瑶放到书案上，双手撑在她两侧道：“你说萧楷是不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傻了，竟然派个小丫头当内应，妄图把你带走。”
　　傅瑶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静，声音里也不带有什么明显的情绪：“我没有想要逃。”
　　萧靖钰望着她的眸子，似乎想要看到她的眸底，将那些潜藏着的情绪一览无余：“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还留着她的命。”
　　傅瑶表明了立场，就不再说话了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就杀了吧。”
　　傅瑶这才肯开口：“那我下次或许会跑。”
　　萧靖钰捏住她的脸：“果然，你还想着跑对不对？傅瑶，就试着喜欢我一下又能如何？”
　　傅瑶沉静的眸子看着他：“我会待在你身边。”但永远不会喜欢你。
　　又是这样的目光，冰冷，沉静，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憎恶，萧靖钰认为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孩子。
　　只要有了孩子，他和傅瑶也会越来越好。﻿


第58章 
　　◎“最后一次，结束了就放你睡觉。”
　　◎
　　萧靖钰最终还是把衣子橖放了, 却把傅瑶扣在了军营里。
　　他每天晚上只要一有空闲，就一定要和傅瑶纠缠，他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, 对孩子的渴望甚至到了疯狂的程度。
　　又或许说是对救赎的渴望, 他不想和傅瑶到头来只是囚与被囚的关系, 更不想傅瑶从头到尾对他只有怨恨。
　　他尤其惧怕傅瑶的目光, 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，没有一点温暖, 每次都会把他刺得遍体鳞伤，让他只看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　　从前萧靖钰总觉得自己赢了, 可如今才发现自己输得一败涂地。他赢得了天下, 却从未赢过傅瑶，仅仅用一个眼神，傅瑶就能让他溃不成军。
　　他只能盲目地告诉自己, 只要有了孩子，一切都会好的。
　　转眼已是深秋,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, 蜀地却久攻不下, 两方皆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, 最后只能约定暂时休战, 来年再战。
　　那天萧楷难得来了军营, 傅瑶恰好掀开帘子, 远远看着他和萧靖钰一起进了帅帐。
　　却不想只是这一眼, 就惹出了萧靖钰的疯病, 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傅瑶。
　　萧靖钰不喜欢给她喂药, 也不爱玩什么花样, 只是变幻着姿势不停地要她。
　　傅瑶实在不堪忍受, 想要逃跑，却被他握住脚踝拽了回去：“你能往哪逃？”
　　他喘着粗气道：“这便受不了了？求我，你若肯开口求我，今夜我便放了你。”
　　傅瑶抿着红润的嘴唇，就是不肯开口求他。
　　萧靖钰好似有了更好的理由折磨她似的，愈发索求无度起来。
　　云雨过后，傅瑶有气无力地趴在锦被上，白皙光滑的背部裸/露出来，那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吻痕。
　　她实在太瘦了，肩胛骨突出着，腰间也凹陷下去，那里还有掐出的手指印。萧靖钰掐着傅瑶的腰时甚至觉得，只要他再多用一点力，那里便会折断了。
　　萧靖钰从前完事之后，都会抱着傅瑶沉沉睡去，今日看着傅瑶的光滑细腻的背部时却是来了兴致。
　　他下床去取了墨汁和狼毫来，握住狼毫吸饱了墨汁，开始在傅瑶背上作起画来。
　　那狼毫的毛很软，墨汁又是凉的，在背部游走着，傅瑶很快就攥紧了手指，却将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忍耐着。
　　萧靖钰先是用黑色墨汁勾勒出形状，又用红色墨汁一一描绘出花瓣。
　　他兴致很高，画得又格外认真，足足画了一个时辰才停笔。
　　傅瑶的背上赫然是一株绽放的梅花树，那些鲜红如血的花瓣恰好落在吻痕上，遮盖了傅瑶一身的痕迹，却又显得格外淫/糜。
　　萧靖钰将傅瑶翻过身来，见她疲惫地阖着眸子，像是已经昏睡了过去。
　　他轻声道：“瑶儿，你还没欣赏我的画，怎么就睡着了呢？”
　　傅瑶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话，眸子依旧阖着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　　萧靖钰脸上带了些玩味，将狼毫放进清水了洗干净了，就又往傅瑶胸前落笔，他手腕沉着，时轻时重，却始终缠绕着某处不散。
　　傅瑶的身子轻颤了一下，没多久就睁开眼来。
　　眼尾还泛着红，眸子里一片迷濛，细看还有些可怜。
　　萧靖钰俯身在她眼尾亲吻：“最后一次，结束了就放你睡觉。”
　　傅瑶阖上眸子，不多时就又攥紧了手指。
　　这夜很漫长，像是永远也不会天亮一般。
　　翌日，萧靖钰比平时晚起了些，休战协议已经达成，他不日便可班师回朝，便格外清闲起来。
　　他起身后径直去了伙房，军营里的厨子手艺不佳，做出的粥中规中矩，于常人来说自是无碍，可傅瑶胃口一直不太好，若是不精细些便更不愿意吃了。
　　因此他打算亲手为傅瑶煮了一碗粥。
　　军营里的人都知道陛下宠爱这位娘娘，却没料到竟宠爱到亲自下厨的地步，一个个目瞪口呆，见鬼一般看着萧靖钰，直到他把煮好的粥端进了营帐。
　　萧靖钰和傅瑶在一起久了，养成了轻手轻脚的习惯，他把粥放到桌子上，原想把傅瑶拉起来吃些东西，谁知走近一看，只见傅瑶正闭着眼睛将一粒药丸放进嘴里。
　　他眸色陡然一沉，一把捏住傅瑶的手腕，将那粒药丸抢了过来。
　　傅瑶浑身累的要散架，毫无招架之力，只能睁开眸子，愣愣看着他。
　　萧靖钰捏着那药，一脸阴鸷地问她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又闭上眼睛，发现便发现了吧，她疲惫地想着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抱起来扔到软塌上，又将整个床榻都掀了起来，果然有一只小瓶子滚落在地。
　　萧靖钰拿起那瓷瓶，走到傅瑶面前，掐着傅瑶的脖子迫使她睁开眼：“看着我！这就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的原因吗？！给我生个孩子就这么难吗？！！”
　　傅瑶用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，直面他的愤怒却始终不肯开口，那神色仿佛充满了讥诮。
　　萧靖钰就放开她，气急败坏地喊道：“找军医来！”
　　不一会军医就跑了过来，他将药瓶递给军医，军医取出一粒化开，而后仔细观察起来。
　　萧靖钰回头看去，见傅瑶已经又一次睡了过去，仿佛天塌地陷也与她无关。
　　萧靖钰有些悲凉地想，这世上难道真就没有她在乎的事情了吗？
　　军医很快判断出来，他对萧靖钰道：“陛下，这应是使女子无法有孕的药，药性很温和，吃个三年五载也不会伤身子。想来是哪位高人所制，臣一时也看不出配方。”
　　“又是许雁秋。”萧靖钰愤恨道，“我就不该让瑶儿见他。”
　　军医适时低下头去，装作什么都听不到。
　　却突然听到“哗啦”一声，桌子被踹翻在地，他只好跪到地上，低头不语。
　　萧靖钰回头怒视傅瑶，傅瑶却只是翻了个身，就又沉沉睡去。
　　他心头像有一团怒火在烧，一寸寸灼烧着他的肌肤，仿佛要将他烧得渣都不剩才肯罢休。
　　萧靖钰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，他只好带着一腔怒火，领兵出了军营。
　　南靖半数以上兵力留在此地制衡刘墉，今日一早，萧楷只带了百余人回会稽。
　　萧靖钰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，出了军营便直接追了出去。
　　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，但他一定要找个人承受这件事带给他的愤怒。
　　·
　　傅瑶这一觉睡得并不太安稳，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又醒过来，而后便睡不着了。
　　她睁开眼后发现那个疯子不在，就如往常一样洗漱穿衣，而后坐在椅子上，等着承受萧靖钰的怒火。
　　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萧靖钰回来，她心中有些疑惑，就掀开营帐出去，只见军营里到处都在准备开拔，却不知萧靖钰去了何处。
　　傅瑶只好叫来一名将领，不甚熟练地问：“陛下呢？”
　　那将领是个大老粗，没发现什么不对劲，还兴致勃勃地向这位皇后娘娘回话：“陛下一早就带了一队人出去了，那火气大得很，看着像是要去杀人。”
　　傅瑶立刻追问：“那你可知他去了何处？”
　　那将领就道：“属下看那方向……猜测是去追南靖太子去啦！”
　　傅瑶心脏剧烈一颤，当即出了层冷汗，人也随之精神了起来：“哪里？带我去！”
　　将领就迟疑道：“陛下好像说过，不许娘娘出军营。”
　　傅瑶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，直接厉声道：“我要出去，你们谁敢拦我！”
　　这军营里的人都不知那些前因后果，只是看萧靖钰对傅瑶一直宠爱有加，便以为是怕她受伤才不肯她出军营。
　　那将领迟疑片刻，最后只好道：“娘娘，我得派人一起跟着您去。”
　　“你们随便，”傅瑶焦急地道，“备马，即刻出发。”
　　已经好久没有出来过了，她却没有心情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，更来不及享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。只一路上纵马疾驰，任由冷风灌进衣服里，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一样。
　　傅瑶火急火燎地追上去，一路上却只看到倒在地上的死尸。
　　刚开始是零星一两个，沿着崎岖山路而上，见到的尸体便越来越多。
　　傅瑶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，可不到最后一刻，根本不敢让自己确认。
　　马儿最终奔袭至山巅上，傅瑶看到的却是满山的血迹，还有尸山血海中浑身是血掉下悬崖的萧楷。
　　她甚至来不及看清萧楷身上的伤，就见人从断崖上直直跌了下去。
　　浓烈的预感成了真，傅瑶却觉得胸口一阵难受，而后嗓子里一腥，一口血就吐了出来，眼前也黑了下去。
　　萧靖钰回头看时吓了一跳，硬是赶在傅瑶落地前将人接住：“瑶儿！”
　　他喊着傅瑶，可眼前的人毫无回应，就连那身子都是凉的。
　　那一刻萧靖钰恐惧极了，他抱起傅瑶上了马，一路跑回军营，萧靖钰将傅瑶放下，又让军医来看。
　　军医为傅瑶把了脉，又掀了掀她的眼皮，最后道：“陛下，娘娘这是受到惊吓刺激，急火攻心才会吐血昏厥。”
　　她就这么在乎萧楷？！
　　萧靖钰想发火，却又只能生生忍住：“该怎么治，她何时能醒？”
　　军医斟酌道：“按理说，喝上几服药就好了，只是怕心病难医……”
　　“行了，”萧靖钰打断他，“去开药方吧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萧靖钰原本以为傅瑶很快就会醒，可等了一天一夜都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。
　　他只能把军医又提溜过来，那军医支支吾吾，说了一堆“心中郁结难消，心病无药可医”的废话，在他看来就是个庸医。
　　萧靖钰又等了三四个时辰，傅瑶还是不醒，他终于等不下去，对手下吩咐道：“去悬崖下找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，是人是鬼都给我弄回来！”
　　一队人只好跑到断崖下搜寻，孰料找了一天一夜连片衣角也没找到。
　　萧靖钰又命人沿途寻找，同时向南靖递了书信，以盟友身份关心萧楷是否平安回去。
　　在这期间，傅瑶始终没有醒来。
　　萧靖钰再多的怒气也被磨得干干净净，只能每日守在傅瑶身旁，给她喂药擦洗，按揉手脚。
　　他等了两三日，便命人套了马车，带着傅瑶回京，一路行得极慢，沿途遍访名医。
　　大半个月后，萧靖钰带着昏睡不醒的傅瑶回了京，同时也确认萧楷死里逃生，已经回到会稽郡。
　　他拿着传回的书信在傅瑶面前展开：“瑶儿你看，我没骗你，萧楷没死，你睁开眼看一看，我保证以后都不再找他的麻烦了。”
　　可傅瑶只是睫羽轻颤了一下，之后就又陷入无穷无尽的昏迷之中。
　　萧靖钰怎么哄都哄不醒，只能沉声道：“瑶儿，你若再不醒，我就领兵踏平南靖，生擒萧楷，将他活活折磨而死。”
　　依旧没有反应。
　　“还有蜀地，我也定不会再管，直接放任刘墉踏入中原，就是要民不聊生才好，我这样的疯子最喜欢看了……”
　　可任凭他说尽了威胁的话，傅瑶都始终没有反应。
　　萧靖钰甚至不惜用傅家来威胁，都没有用，傅瑶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一直睡下去。
　　最后，他只能让人去遂县，把许雁秋重新找回来。
　　许雁秋到底是个仗义之人，听到傅瑶有难就马不停蹄跑了回来。
　　彼时，萧靖钰已经面带青灰之色，也不知在傅瑶床榻前颓废了多久。
　　许雁秋查看后得出了和太医一样的结论：是心病。
　　但他说有法子治。
　　萧靖钰眸子里恢复了光彩，甚至带了点哀求地看他。
　　许雁秋道：“我会给她针灸，不出十日便能醒来。但是，这不代表她就会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紧张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许雁秋有时候真想挖开萧靖钰的脑子看看，里面是不是构造和正常人不一样，他语气不善地问：“想想你都对傅瑶做了什么？如果你依旧如从前那般，这人不如不醒。”
　　“我都做了什么……”萧靖钰重复着这句话，眸子里却是一片空洞。
　　许雁秋道：“回去自己想，别总在这晃悠，她便是想醒也被你吓得不敢醒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听了许雁秋的话，只能依依不舍地退出去，同时无比悲伤地想：“因为我在瑶儿才不愿醒的吗？”
　　他不敢再去打扰，只能每日守在殿门前，等着许雁秋出来就缠着许雁秋问东问西。
　　一直到第十日，傅瑶果真醒过来了，只是如许雁秋所说，醒过来不代表就好了。﻿


第59章 
　　◎“瑶儿，我放过你了。”◎
　　醒来之后的傅瑶不会说话也不会笑, 就只是醒着。无论萧靖钰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给出反应。
　　萧靖钰喂她吃东西，她也会张嘴，可往往不到半个时辰就吐得一干二净。
　　萧靖钰去找许雁秋, 许雁秋也束手无策, 该用的法子都用过了, 他医馆又恰好有事, 只能先行告辞，临走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：“想想于将军和你说过的话吧。”
　　那张黑瘦的脸就浮现在眼前, 沙哑中带着沧桑的嗓音在耳边回响：“那我们打个赌，就算你把她绑在身边, 日日宠着爱着, 她也不会快乐。”
　　于维和他说：“到时你就放手吧，免得最后闹到不可挽回。”
　　萧靖钰看向傅瑶，他绝不放手, 仅仅是这样设想一下都不能接受。
　　他自欺欺人地想，傅瑶会好起来的, 会有一日重新喜欢上他, 他们会白头偕老。
　　他来到傅瑶床榻前, 轻声道：“瑶儿, 今日日光很好, 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吧。”
　　傅瑶呆滞的眸子转了转, 却不能给出任何反应。
　　萧靖钰去抱她, 她也不挣扎, 可萧靖钰依旧抱得小心翼翼——傅瑶太瘦了, 萧靖钰将她抱在怀里, 轻到像是只有一副白骨一样。
　　萧靖钰甚至觉得, 他只要多用一些力, 怀里的人就会散架一样。
　　他将人放到躺椅上，又握住傅瑶的手，坚持不懈地和她说话：“瑶儿，你跟我说说话吧，说什么都可以，我都愿意听着。”
　　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说萧楷也行，我保证不会生气的。”
　　然而傅瑶的嘴唇依旧抿着，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。即便俯身去亲她，她也毫无反应。
　　萧靖钰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养着傅瑶，渐渐能喂进一些汤汤水水，可也仅止步于此。他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太医，用了无数个法子，最后也只能勉强吊住傅瑶的性命。
　　转眼到了凛冬，萧靖钰命人在龙泉宫烧起了地龙，即便外面天寒地冻，里面依旧温暖如春，无论何时进去，都是暖融融的。
　　可傅瑶还是老样子。
　　萧靖钰抱着她道：“瑶儿，马上就是新年了，你能理一理我吗？”
　　他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不断降低要求，如今只要傅瑶能对他的话有哪怕一丁点的反应，他都会兴奋不已，可是没有，从来都没有。
　　傅瑶像是一个只会任人摆布的玩偶，她永远不会再反抗，也失去了一个正常人能有的所有感情。
　　傅瑶也说不清楚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她看所有人都是模糊的，情绪也始终很平静，整个人像是再也泛不起涟漪的一潭死水。
　　她能看到有人嘴唇在动，说话的声音就落在她耳边，可她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听，每次那些说话声都会从她耳边掠过，不等她听清楚就消失了。
　　后来情况好了些，她能看清楚这个总出现在面前的男人了，可是思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断了一样。她脑海中一片空白，根本想不起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，只是潜意识中记得这个人不能忤逆，否则就会……就会怎么样她不知道，可身体却发自本能地恐惧着。
　　她每日浑浑噩噩的，时常会看到这个人抱着她，嘴唇开开合合的，对她说着什么，她听不懂那些话，也感知不到这个人的情绪。
　　直到有一日，那人拿出一只匕首，握住她的手，将那泛着寒光的匕首插/进胸膛里。
　　她看到刺目的鲜血顺着匕首沾到自己手上，那人依旧在和她说着什么，表情和从前是不一样的，可她根本看不懂。
　　鲜血不停地从伤口里流出，萧靖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他看着傅瑶，有些虚弱地问：“瑶儿，你是在惩罚我吗？”
　　“可我已经知错了，你为何还不好？”
　　“我知错了，瑶儿，是我的错，我不该逼迫你，不该伤害你。我不逼你了，也不要孩子了……”萧靖钰的眼圈泛了红，“我们离开这里，你想去哪都可以，只要让我远远跟着你可以……”
　　“——哪怕你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　　可是没用的，无论他说什么都没用。
　　鲜血越流越多，萧靖钰倒在傅瑶肩膀上：“瑶儿，你还在生气吗？若生气就杀了我可好？”
　　他将带血的匕首放进傅瑶手中，可只要他一松手，那匕首就会掉落下去。
　　——傅瑶对他，已经连恨都没有了。
　　萧靖钰压在傅瑶身上，他甚至在想：“若是就这么死了似乎也不错。”
　　在傅瑶眼中，面前的男人一直在不停地说话，直到后来压在她身上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了。
　　傅瑶就坐在那里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双眸无神地盯着地上的匕首。
　　后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，突然有一群人冲进来。傅瑶看向他们，却什么都看不清，她只看到这群人把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抬走了。
　　傅瑶不知道该做什么，又没有人来告诉她，她就只能坐在那里。
　　等萧靖钰包扎好了伤口再来看她，就见她已经抱着膝盖睡着了。
　　萧靖钰也不管身上的伤，抱着她将她放好，又给她盖上被子，而后忍着伤口的疼痛在傅瑶身旁躺下。
　　他在黑暗中握住傅瑶的手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若我将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，你会好吗？”
　　到了新年时，萧靖钰取消了所有的宫宴，还将朝政全交给了邕王。
　　他只陪在傅瑶身边，即便傅瑶不会理他。
　　萧靖钰给傅瑶换上一身红色的新衣裳，又裁了红纸，握住傅瑶的手写了新的桃符。
　　他让傅瑶坐在圆桌前，自己则将那些桃符亲手贴满了龙泉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　　到了晚上，他抱着傅瑶去永轩楼守夜。
　　两人坐在并肩坐在软塌上，萧靖钰用氅衣裹着傅瑶，命人将窗子打开。
　　城楼上炸起了焰火，从永轩楼望去，恰好能看到焰火在夜空中尽态极妍地绽放。
　　在焰火的掩映之下，还能看到聚在城墙下等着辞旧迎新的人群。
　　大人们三五成群说着话，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子则在一旁嬉闹着，不一会就跑得没了影。
　　萧靖钰握住傅瑶的手，放在唇边吻了吻：“瑶儿，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除夕。”如果你还好好的就好了。
　　他和傅瑶静静坐着，偶尔说上一两句话，无比珍惜这个夜晚。
　　焰火声渐渐平息，永轩楼上就黯淡了下来。
　　傅瑶有些困了，眨巴了几下眼就靠在萧靖钰怀里睡着了。
　　萧靖钰用手将她的头托了托，让她倚在一个舒服的地方，这才在黑暗中看着傅瑶不甚分明的脸颊。
　　他就这样盯着傅瑶，一直看到午夜。
　　焰火齐鸣，照亮了半边天。
　　他在傅瑶唇上吻了吻，那神色既珍重又虔诚。
　　就在这一片喧闹声中，萧靖钰道：“瑶儿，我放过你了。”
　　“我已拟好诏书，归位于萧楷。”萧靖钰的手指收紧，将她的五指紧紧扣在指缝里，“等把你送走，我就领兵出征。”
　　“瑶儿，我向你保证，会收复蜀地。你就在我身后，替我看着这太平盛世好吗？”
　　傅瑶似乎睡得不太安稳，在他怀里偏了偏头。
　　萧靖钰把她搂紧了，接着道：“瑶儿，我会……战死沙场，再也不来烦你了。”萧靖钰的声音竟有些哽咽，“如若可以的话，你能不能好起来……再记得我片刻，哪怕……”
　　“哪怕是满腔怨愤。”
　　他最后一次亲吻傅瑶，从额头到眉毛，眼睛，鼻子……一点都不肯略过。
　　新年的第一夜，萧靖钰在漫天焰火下抱着傅瑶离开永轩楼，径直走向宫门处。
　　许雁秋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，他就这样一步步走过去，最后将傅瑶放上了马车，在落下的帘栊间看了傅瑶最后一眼。
　　马车缓缓驶离了皇宫，萧靖钰站在那片空地上，直直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　　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，纷纷扬扬落下，不多时就将他的头发全部染白了。
　　建元第二年，武帝萧靖钰宣布退位，归还朝政，并领兵出征蜀地，与刘墉再次开战。
　　当年三月，淳载帝自称太上皇，太子萧楷登基，改年号为启元。
　　萧楷自登基后励精图治，又有丞相傅琛辅佐，宵衣旰食十几载，最终开创了一片盛世昌荣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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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
　　◎前世番外(看过勿买)◎
　　萧靖钰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, 昔日折辱过他的人被他亲手送入坟墓，儿时心心念念的人成为了他的皇后。
　　他如今是乾坤独揽的皇帝，坐拥无限江山, 天下珍宝尽归他手, 又被他一股脑塞进了椒房殿。
　　为了修建椒房殿, 他大兴土木, 极尽奢靡，掏空了半个国库, 只为博美人一笑。
　　可是当他掀开红盖头，看着傅琦姣好的面容, 听她甜腻腻地喊自己夫君时, 又突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　　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，新婚之夜，陛下竟然抛下新后, 一个人跑去封存了的东宫。
　　先太子和太子妃已经被他赐死，内府将东西清点收归国库后, 这里就没人再管理。
　　萧靖钰推开宫门, 只见里面一片萧条, 到处空荡荡的, 宛如冷宫。
　　刘忠跟在他身后, 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　　只见他兀自打量了一会儿, 而后抬步迈向其中一座宫殿——那是太子妃傅瑶的宫殿。
　　萧靖钰站在宫殿前, 突然问：“她离开时可曾说过恨朕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刘忠似有难言之隐。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那便是恨了。”
　　他一步步踏上覆满白雪的台阶：“她该恨我的。”
　　刘忠想要跟上去, 却听他道：“别过来。”
　　于是只能提着宫灯守在门外。
　　傅瑶的寝殿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, 值钱的东西都被内府收走了, 借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, 能看到衣架凳子碰倒了一地。
　　大婚第一夜, 新帝就是在这个没有蜡烛和碳火的宫殿里待了整宿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　　十日后，傅丞相独子傅琛应召回京，先是去祭拜了逝去的太子妃，而后一人一骑提剑闯进了皇城。
　　傅琛是文人，待人接物一向温和，任谁都没想到，他会做出这种提剑进宫的莽夫行径。
　　这是皇后的兄长，皇后又得宠至极，金吾卫一时拿不准主意，但以为他到底是个文弱的读书人，就边退边劝，不知不觉就退到了上朝所用的含元殿。
　　此时还是清晨，皇帝和群臣还在里面议论国事，金吾卫哪敢让他进去。
　　金吾卫首领道：“傅大人，冷静，这里是皇宫，带兵刃进宫乃是诛九族的重罪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？”
　　“好好说？倘若含冤而死的是你的亲人，你还能好好说吗？”傅琛因为愤怒而显得微微颤抖，右手却始终握着剑柄，因为攥得太紧而骨节发白，“让萧靖钰给我滚出来！”
　　他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，站在覆满白雪的巍峨宫殿前，面对披甲执锐的金吾卫，始终不肯后退半步。
　　就在僵持不下时，有人高喊：“皇上驾到——！”
　　金吾卫立刻让出一条路来，萧靖钰身着黑色衮服，额前垂着十二道冕旒，从台阶上一步步下来。
　　他走到金吾卫身旁依旧没有停下，径直往前走。
　　“皇上！”金吾卫要拦，却只见他挥挥手示意无碍，只能紧张地站在一旁，随时准备冲上去。
　　萧靖钰弗一靠近，傅琛就抬起长剑，架到他脖子上，猩红的眸子盯着他。
　　萧靖钰却浑不在意：“傅琛，你是阿琦的哥哥，日后也会是她的倚仗，放下剑，朕看在阿琦的面子上，可以当做此事没有发生，依旧拜你为相。”
　　傅琛怒道：“休得胡说！我傅某人一生只有两个妹妹，一个是昌平侯夫人傅沅，一个是太子妃傅瑶，至于那傅琦，与我何干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勾起唇角，露出一个凉薄的笑：“朕给了你生路，你却偏要走死路。”
　　“我既来了就没想着活着回去，”傅琛丝毫不惧，“倒是你，你怎么敢……”
　　傅琛不知想到了什么，声音哽咽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，雪白的剑刃也在萧靖钰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　　“……怎么敢喂她牵机，让她受尽折磨而死？那是我从小宠到大、一点苦都没让她吃过的妹妹啊！”
　　傅琛说完，眼泪止不住掉落。
　　他想象不到傅瑶在宫里三年都经历了什么，又是怎么受尽折磨而死的。当他听到牵机时，心脏都像是被人扯碎了，扔在地上踩成肉泥。
　　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　　这么多年，傅琛还是头一次流泪。
　　“牵机？”萧靖钰眉头微蹙，“我只下旨赐死，从未让人喂过她牵机。”
　　傅琛已经听不进他的狡辩，剑刃不断深入他的脖颈：“当年中秋夜宴，瑶瑶就不该救你！倘若她没有救你，也不会被你恩将仇报……倘若我没有纵容她，让她钻入我的马车跟着我进宫，倘若我能看好她……萧靖钰，你下去陪她吧！”
　　傅琛将剑往前送去，萧靖钰一把攥住，任由鲜血顺着剑刃流下，他张张嘴，许久才道：“……中秋夜宴，是她救的我？”
　　当年中秋夜宴，他被人救起，后来去查时，查到傅家三小姐起了水痘，没有进宫，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傅琦救了自己。
　　傅琛看出他的疑惑，又想起他对傅琦的极尽宠爱，心念电转间竟想明白了什么，于是道：“没错，当年中秋夜宴，瑶瑶起了水痘，却因为顽皮钻到我的马车上，和我一同进了宫。
　　我忙着和别人说话，一时不留神就让她走丢了，后来是在冷宫里找到得她，那时她浑身是水，却兴奋地给我说：‘大哥哥，瑶瑶今日救了一个小哥哥，也是英雄了’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瞳孔放大着，极度震惊地看着傅琛：“别说了，别说了，不是这样的，不可能，怎么会是傅瑶，救我的明明是傅琦……”
　　傅琛恨不得一剑剁了他，奈何他把剑抓得太紧，只能松了剑，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　　金吾卫立刻上前制住傅琛，将他的胳膊反拧到身后，傅琛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，依旧喊道：“怎么不可能！瑶瑶被我背回家后整整烧了三日，从此留□□弱的毛病！就是为了救你这么个狗东西！”
　　萧靖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，上面覆满了鲜血，就像是傅瑶的鲜血一样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　　救他的人是傅瑶，而他却利用傅瑶，将傅瑶嫁给别人……也是他，亲手写的圣旨，赐死了傅瑶……
　　萧靖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，跌跌撞撞地往回走，一把揪住刘忠，掐住他脖子：“谁让你喂她的牵机！说，谁给你的胆子！”
　　萧靖钰是习武之人，手劲很大，把他掐得直翻白眼，断断续续道：“……皇，皇后。”
　　萧靖钰把他扔到地上，径直往椒房殿而去。
　　金吾卫上前查看，只见刘忠已经闭了气。
　　……
　　史书记载，秦王萧靖钰谋朝篡位，登基十日后突发癫狂，掐死皇后和十几名太监宫女，而后归还皇位于淳载帝次子萧戚。
　　秦王退位前，下旨封闭东宫，任何人不得擅入。
　　·
　　丞相府中，傅琛正坐在书桌前写奏章，突然有小厮跑来禀告：“公子，不好了，那个谁在挖三小姐的坟！”
　　“他敢！”傅琛猛地一拍桌子，“叫上家丁，带上家伙，跟我走！”
　　傅瑶和萧楷以谋逆罪被处死，死后并没有葬入皇陵，而是由傅家收敛尸骨，合葬于傅家坟陵中。
　　傅琛带着几十号家丁跑到坟陵时，傅瑶的坟墓已经被挖开了。萧靖钰手指上全是掺着血的泥，他跪在棺椁旁，嘴里喊着瑶儿，要去推开棺椁。
　　傅琛上前拉开他的手：“别碰她！”
　　萧靖钰脸色青白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手心上的伤口翻开着，里面堵满了泥土，断开的手筋已经被磨烂了，看上去骇人至极。
　　若不是他还能喘气，傅琛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个死人了。
　　萧靖钰抬手抓住他的衣角，低垂着头道：“求你，让我看看她。”
　　傅琛一把将衣袖抽回来，冷声道：“瑶瑶不想见你。”
　　萧靖钰跪坐在地上：“就一眼，让我看一眼就好。”
　　傅琛充耳不闻，对身后家丁道：“还不把棺椁放回去。”
　　家丁立刻手忙脚乱地填土，萧靖钰突然发疯似的冲过去：“不要！谁都不许带她走！她是我的！我的……”
　　“你想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吗？！”傅琛把他抓过来，拖到一边，“是你，亲手害死了瑶瑶，现在又来装什么情深义重？！如果不是你，她怎会躺在那里？！”
　　萧靖钰脸色愈发灰败，直愣愣地坐在地上，看着家丁棺椁一点一点埋回去。他眸子里布满了绝望，良久才道：“你杀了我吧，把我葬在她旁边。”
　　傅琛：“你想得美。”
　　傅琛命人将坟墓埋好，留了十个家丁在坟陵看着，并留下一句话：“萧靖钰要是再敢乱来，弄死了算。”
　　傅琛刚走出去数十步，就听身后一阵嘈杂，回头一看，只见萧靖钰已经冲到新埋好的坟墓前，用匕首划破了脖颈。
　　鲜血喷溅而出，将坟土染红了一片。
　　此时天空一片愁云惨淡，那灼目的鲜血落入坟土上后，立刻渗进去，变成了暗红色。
　　等再下一场雪，就不见了。
　　家丁来问他：“公子，尸体怎么办？”
　　傅琛道：“送回秦王府，我绝不让他葬在瑶瑶旁边。”
　　秦王被人抬回秦王府，最后由殷安做主，埋在了傅家坟陵对面的孤山上。
　　傅琛知道后并没有说什么，大概最后也心软了吧。﻿


第61章 
　　◎“阿瑶，给你，都给你。”◎
　　遂县只是一个小县城, 算不上富庶，也没什么可依赖的盐铁织造产业，但坐落在一个四通八达的位置, 又和上京离得不远不近, 渐渐成了江湖人聚集之处。
　　三年前, 一名姓许的大夫在这里落脚, 开了一家许氏医馆，并自称曾是皇上亲用的御医。是不是御医不清楚, 当地人只知道他的医术确实是一绝，在江湖上更有个响当当的名号——神医鬼手。
　　这位许大夫还是个心善之人, 收留了很多无处可去之人。其中有一名傅姓女子, 据说是受了情伤，初时连人都不认得，在许大夫的医馆养了两年, 转好后就开了一家酒楼，还取了个很有意思的名字——花间赋。
　　自此之后, 许氏医馆负责治病救人, 花间赋则为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提供容身之所, 整个遂县都见不到流民和乞讨者了。
　　傅姑娘虽然什么人都肯收留, 却一点也不耽误这酒楼的生意, 不过短短数月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酒楼, 就连去年的武林大会都是在这花间赋办的。
　　这位傅姓姑娘也渐渐成了外地人口中的花老板。
　　初春的清晨, 遂县街衢上早早摆满了小摊, 各种吃食冒着热气, 一眼望去, 全是人间的烟火气息。
　　傅瑶头戴帷帽, 轻纱笼罩了大半个身子。她还是有些不适应别人灼热的目光, 尤其是到了人多的地方，对着那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，总会头晕目眩，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。
　　傅瑶去了常去的那几家铺子，买了些糕点清粥，正准备去找许雁秋一同吃早饭时忽听到一阵嘈杂声。
　　她往前走了走，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，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，更有几个年轻人商量着要一同抬了人去找许神医和傅老板。
　　遂县平日里很宁静，一般有了从外地来的乞丐流民，见到的就会把人抬到许氏医馆或者花间赋，久而久之，人人都养出了一副古道热肠。
　　傅瑶挤到前面，只见墙角正倚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。
　　那男人浑身上下脏兮兮的，蓬乱的长发挡住了半张脸，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破破烂烂挂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，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。
　　一名妇人在傅瑶身后怜悯道：“连双草鞋都没有，两只脚都烂成这样了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唉……”
　　在一片议论声中，几个年轻人已经把男人抬起来了，傅瑶正欲上前帮忙，却见蓬乱的长发落下，露出一张瘦削的、布满污垢的脸。
　　傅瑶怔愣在原地，耳边似有什么东西在嗡鸣作响。
　　那张脸如此熟悉，以至于她只是看了一眼，就认出了萧靖钰——三个月前已经战死在蜀地、被当今圣上追封、以衣冠冢入葬皇陵的靖王。
　　萧靖钰被抬走了，聚集在这里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，只剩下傅瑶一个人孤零零站着，还是有人提醒才想起离开。
　　她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回花间赋，那些不堪的过往不断在脑海中回荡，三年来的平静生活就此被打断。
　　傅瑶回到花间赋后就躺到了床榻上，在一阵头昏脑涨中睡了过去。
　　许氏医馆，许雁秋看着被抬进来的人，这幅狼狈样子，也不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。
　　他给那人把了脉，又扒开乱糟糟的头发检查，结果被吓了一大跳。
　　许雁秋连连后退：“这这这……这是人是鬼啊？”
　　哑童上前去查看，摸了摸萧靖钰的脉搏，又冲许雁秋打手势：“是人。”
　　足足过了一刻钟，许雁秋才接受萧靖钰还活着这个事实。
　　他替萧靖钰检查伤口，发现身上那些伤都已经结痂了，除了瘦得皮包骨没什么大毛病。
　　可许雁秋把脉时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他往萧靖钰后脑勺摸去，果然在那里摸到好厚的一块疤。
　　也不知道人傻了没有，许雁秋满腹忧愁地想着，只能先等人醒来再说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花间赋的一个伙计找了过来：“许神医，许神医，你快去看看，我家老板病倒啦！”
　　许雁秋只好放下手头的事，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过去。
　　他答应了萧靖钰要照顾好傅瑶的，虽然人也没死，还自己跑回来了，但他还是应该践行承诺。
　　许雁秋到了花间赋时，见傅瑶正缩在被子里，头上出了一层冷汗。
　　他把傅瑶的手拽出来，按住脉搏切了会脉，对哑童道：“取银针来。”
　　傅瑶这是受了刺激，三个月前萧靖钰战死，她走到大街上时听到有人提了萧靖钰名讳，回来就病了。
　　不过那次之后，傅瑶反而渐渐听得了萧靖钰这三个字了，也不知道是不是此人已死的缘故。
　　在许雁秋的针灸下，傅瑶缓缓睁开了不甚清明的眸子，迷濛地盯着床幔上的流苏。
　　许雁秋问她：“你是不是见到……呃，那个谁了？”
　　傅瑶看上去很平静：“你也见到他了？也是，他现在应该就在你的医馆里。”说不定随时就会找上门来。
　　许雁秋知道她的担忧，就道：“他现在很虚弱，后脑勺上还有一块很厚的疤痕，我估摸着是在战场上伤到脑子了，只是人还没醒，也不知究竟伤成什么样了。”
　　傅瑶沉默半晌，突然道：“我若现在走，定是还来得及。”
　　许雁秋认为傅瑶如今的情况，越躲避越不是件好事，就像她刚开始时听不得萧靖钰的名字，后来不也能坦然处之了吗？
　　许雁秋宽慰道：“他现在不如从前了，只有孤身一人，还虚弱成那样，傻没傻都不好说，不会再伤害你的。你若担心，我将他锁在我院子里便是。”
　　傅瑶想了想自己的花间赋，她在这里待了三年，好不容易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，如今就要因为这个人的再次出现，放弃这里的一切吗？
　　傅瑶决定不走了，她要先观望一下。
　　当晚，许雁秋就让人传来消息，萧靖钰果真伤了脑子，如今已经失忆，并且变得痴傻了。
　　傅瑶便更放心了，她在这里安心待下去，但从那之后再也没去过许雁秋的医馆。
　　许雁秋也没敢让人把萧靖钰送走，只每日关在后院里，防止他跑丢了。
　　如此过了一月有余，许雁秋试了好多法子，也没能治好萧靖钰，他捏着萧靖钰的脸道：“其实这样也挺好的，对吧？”
　　萧靖钰对他撇了撇嘴，将他的手打落，又跑去了院子里。
　　许雁秋看着他走到院门后，弯腰研究锁着的门，看了一会见打不开，就逐渐暴躁起来，开始用肩膀往门上撞。
　　哑童对许雁秋打手势：“他似乎想出去。”
　　许雁秋眸色沉了沉，这个人从战场上死里逃生，浑身是伤连自己是谁都忘了，却还是赤足走了三个月，一直走到了这里，如果不是惦念着什么人，如何能走得过来？
　　许雁秋吩咐道：“把门关好了，千万不能让他跑出去。”
　　哑童不明所以，只能做了个是的手势。
　　又过了三五日，正是夤夜，许雁秋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拍门。
　　他披上衣服起身，哑童已经开门将人放进来。
　　原来是有户人家走水，一家人全烧伤了，正被咽呛得昏迷不醒，再不救就来不及了。
　　许雁秋衣服都没穿就出了门，哑童收拾了东西跟在后面，还不忘将院门牢牢锁上。
　　在他们都走了之后，厢房里的萧靖钰睁开了眼，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，左右看了看，确定没人后才出来。
　　萧靖钰先去了灶房，拿起晚饭时剩的糕点塞进怀里，又在一片漆黑中遛进了储物间。
　　他摸索了一会，就抱了一只梯子出来。
　　萧靖钰将梯子架上墙头，而后就学着哑童上房顶修屋子的模样爬了上去。
　　·
　　遂县算不上宽敞的街道上，一辆马车正在缓缓行驶。
　　傅瑶坐在马车里面，在静谧的夜晚听着车轮的辘辘声，正有些昏昏欲睡。
　　她这次出门是回京看望家人，在那里一共待了三天三夜，便又赶了回来。
　　她还是更喜欢遂县，让她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，每次来到这里，从身到心都会变得特别宁静。
　　萧靖钰出现后，傅瑶刚开始特别惊慌，可当她慢慢发现萧靖钰已经忘了她，而且不会再来找她后，就慢慢地适应了。
　　适应萧靖钰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，即便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萧靖钰……
　　马车猛地一停，傅瑶被晃得险些摔倒，还好衣子橖及时扶住了她。
　　“谁啊？大半夜还在外面瞎跑！”车夫有些烦躁地吼了一声，而后提着风灯下了马车查看。
　　只见地上正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，他双手护着怀里，里面鼓囊囊的，也不知是装了什么奇珍异宝。
　　车夫提灯去照男人，男人便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，眸子里露出几分狡黠——可还是掩盖不了痴傻的事实。
　　车夫打量他一会，就像傅瑶回话：“傅老板，是个傻子！”
　　傅瑶边起身下车边道：“你让开些，别吓着他。”
　　车夫就往一旁退了退，若不出意外，傅老板会将这傻子捡回花间赋。
　　傅瑶在晦暗的光线中蹲下身去，柔声道：“别怕，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　　傅瑶刚说完这句话就愣住了，眼前的人不是萧靖钰还能是谁？！
　　她当即就要起身离开，奈何萧靖钰已经看到了她，就要伸手去抓：“阿瑶！”
　　衣子橖眼疾手快，把傅瑶挡在了身后，和萧靖钰对视着。
　　此时的萧靖钰再也做不出阴鸷冰冷的神色，只如稚童一样气呼呼地瞪着衣子橖。
　　在几人的注视之下，萧靖钰把手伸进了怀里，摸出几块已经裂开的凤梨酥，半跪在地上捧给傅瑶：“阿瑶，给你，都给你。”﻿


第62章 
　　◎“傻子，你怎么长得跟小姑娘似的，这模样可真俊啊，来，把这碗酒喝了◎
　　傅瑶脸色还有些发白, 从震惊中平复下来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糕点上。那是她从前最爱吃的，每次去茶楼听书都要点上一盘，但自重生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。
　　萧靖钰等不到她来接, 只能往前走了两步, 讨好地叫着她：“阿瑶？”
　　那目光澄澈至极, 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爱意。
　　傅瑶再也待不下去了, 转身上了马车：“快走。”
　　萧靖钰还想去追，却被衣子橖挡下了, 他看着马车从面前驶离，只能徒劳地喊着傅瑶。
　　马车里, 衣子橖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：“姑娘, 人还在后面跟着。”
　　傅瑶想不明白萧靖钰为何还记得她，她捻着衣角，心中已经一片汹涌澎湃：“去许雁秋那里。”
　　马车拐进了巷子里, 在一片宅院中穿梭。
　　萧靖钰停在原地，看着前方漆黑的巷口有些迟疑, 他方才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, 若是再回去一定会被人抓住。
　　之前就是, 有人拿吃的引诱他, 把他抓走做苦力, 还好他机灵, 偷偷跑了出来, 才能找到阿瑶。
　　衣子橖放下车帘：“姑娘, 没有跟上来。”
　　傅瑶眉头皱了皱：“不用管他, 让许雁秋派人去找。”
　　马车很快来到院门前, 傅瑶披着披风下了马车, 衣子橖提着灯到前面查看：“姑娘, 门锁着，里面没人。”
　　傅瑶只好又找到许雁秋的医馆，只见里面灯火通明，收的几个学徒都在门口忙着煎药。
　　衣子橖去打听了一下，回来后道：“有户人家走水了，烧伤了人，许大夫正忙得焦头烂额，我给他们留了口信。”
　　傅瑶便也不再打扰，直接回了花间赋，至于萧靖钰会不会跑丢，与她何干？
　　马车最终停在花间赋前，此时已是深夜，傅瑶没有惊动其他人，只回了房间去歇息。
　　而花间赋对面狭小的巷子里，萧靖钰正蹲在那里，他看着傅瑶上了楼，而后二楼某个房间就亮起了灯。
　　他蹲在墙角，任由寒冷的夜风吹在身上，目光始终盯着那一点暖黄色的光线。
　　等那点光暗下去了，他才蹑手蹑脚地走到花间赋的墙边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。
　　傅瑶赶了快一天一夜的路，早就累得不行，刚沾到枕头边就睡了。
　　被子是刚晒过的，还带着日光的味道，躺进去松软舒适。房间里点着安神香，清幽的香味萦绕在鼻尖，傅瑶这一觉睡得很解乏。
　　清晨，清脆的鸟鸣声落入耳中，傅瑶自睡梦中缓缓睁开眼，一偏头就看到萧靖钰正趴在她床边。
　　傅瑶被吓了一跳，抱着被子滚到床榻深处，却见萧靖钰的睫羽颤了颤，而后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。
　　他连忙用手捂住，小心翼翼地看向床榻，猝不及防地和傅瑶的目光撞了个正着，就咧开一个天真无害的笑来：“阿瑶，你醒了。”
　　傅瑶攥着被角问他：“你怎么跑进来的？”
　　萧靖钰指着窗户，骄傲地道：“我爬上来的。”说完又摊开手，将手上擦破的地方给傅瑶看，有些委屈地道：“阿瑶，我好疼。”
　　傅瑶忽视了他手上的伤，试探着问：“你到底是真傻，还是在装傻？”
　　萧靖钰似乎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，只歪头看着她。
　　傅瑶谨慎地盯着他，掀开被子下床。
　　萧靖钰却突然动了起来，傅瑶被吓得往后面躲，却只见他捧起地上的鞋：“阿瑶，地上凉，穿鞋。”
　　那天真的神色，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清澈眸子，哪还有一点萧靖钰从前的样子，这样的纯净的模样竟让这副五官都显得陌生起来。
　　傅瑶穿上鞋，推开房门去找衣子橖，低声道：“把人送回去。”
　　衣子橖往她身后望去，只见萧靖钰突然蹿出来，趴在傅瑶耳边道：“阿瑶，她是坏人。”
　　傅瑶对他的突然靠近很抗拒，直接转身进了屋，把房门从里面搭上。
　　萧靖钰在外面叫了一会，就又安静了下来。
　　傅瑶这才松了口气，她换上衣裙，等外面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了才重新推开房门。
　　然而房门推开的刹那，原本坐在地上的萧靖钰猛地蹿起来，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哈巴狗似的望着她。
　　衣子橖则站在对面，抱剑盯着萧靖钰：“姑娘，已经去通知了，晚上许大夫来接。”
　　一想到要和萧靖钰相处一整日，傅瑶就浑身难受，但也只能先如此了。
　　傅瑶转身下楼去吃饭，衣子橖正要跟上，却被萧靖钰抢了先，她快步上前，想把萧靖钰挤到后面，谁知萧靖钰竟不依不饶地和她挤了起来。
　　两人在楼梯上扭打在一起，傅瑶听到声音回头去看，正见萧靖钰被绊倒，朝她直接砸了下来。
　　她和萧靖钰四目相对，眼看就要碰到一起，衣子橖连忙用剑鞘拦住萧靖钰的腰，又把他往后一推。
　　萧靖钰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，委屈巴巴地看向傅瑶，傅瑶只当看不见，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清晨酒楼里人不多，傅瑶寻了个角落坐下，就有伙计给她端了饭菜上来，看到萧靖钰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高兴地道：“哟，东家，这小伙子也来了啊，让他跟我去厨房帮忙吧！”
　　酒楼里的伙计大多是被许雁秋治好后送来的，遂县就这么大点地，他们见过萧靖钰也不奇怪。
　　傅瑶干脆顺水推舟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反对起来：“阿瑶，我不去。”
　　傅瑶随口道：“那你就出去吧，别再进来了。”她说完心里很没底，总觉得自己的威胁像是笑话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沉默半晌，还是道：“阿瑶，你别生气，我去。”
　　他依依不舍地跟着伙夫去了后厨。
　　衣子橖给傅瑶盛了碗粥：“姑娘不必担心，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靖王了，便是我都能将他扔出去。”
　　傅瑶接过粥碗，有些迟疑地问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　　她问得不太清楚，衣子橖道：“我只知道越逃避便越恐惧，姑娘，你好好看一看，他如今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了，你真的不必再怕。”
　　这三年傅瑶一点点好起来，可萧靖钰已经成为她的心魔了，提不得见不得，衣子橖不是要让傅瑶原谅萧靖钰，而是想让傅瑶彻底好起来。
　　“我知道，”傅瑶对她勾了勾唇，“你们都盼着我能好起来。”
　　萧靖钰模样长得好，就是脑子不大好使，后厨做菜的师傅打量他一会，觉得这么俊俏的脸蛋待在后面刷盘子太可惜了，就让他端菜给客人。
　　萧靖钰什么也不懂，只知道每次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傅瑶，就同意了这份差事，每次出来都直勾勾地看着傅瑶，对她露出讨好的笑，而后又不情愿地回到后厨。
　　有一桌客人点了一道松鼠鳜鱼，萧靖钰端了之后没有送到客人桌子上，反倒径直端到傅瑶面前：“阿瑶，给你。”
　　傅瑶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，不是失忆了吗，却为何还记得她爱吃什么，还总是一次次来撩拨她的心弦？
　　萧靖钰见她神色，就变得严肃起来：“阿瑶，你不喜欢吗？”
　　后厨的伙计恰好在这时走出来，一看到萧靖钰就喊道：“送错菜了！”
　　傅瑶对衣子橖使了个眼色，衣子橖就端着松鼠鳜鱼，送到客人的桌子上。
　　萧靖钰顺势在她面前坐下，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：“阿瑶，你不开心了吗？”
　　傅瑶抬眸看向他：“我不开心了，你就会走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担忧的神色凝固在脸上，他似乎是没想到傅瑶会这样说，开始左右为难起来。
　　“罢了，”傅瑶拿起账本起身，“我走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，却不知该说什么来挽留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酒楼里来了五六个带着刀的江湖人，他们一进来就气势汹汹地扫视起酒楼来。
　　萧靖钰突然挡在傅瑶前面，紧张地看着那几个人。
　　傅瑶抱着账本，不知该作何反应，萧靖钰就伸手护着她道：“阿瑶，你别怕，我会保护你。”
　　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傅瑶见多了，遂县之所以受到这些人的青睐，就是因为官府管理不严，可以随意带兵刃出入。
　　她打掉萧靖钰的胳膊，径直往楼上走去：“用不着。”
　　萧靖钰还想追上去，却又被人叫住了，那几个人满脸趣味的看着他：“喂，说的就是你，小子，反应这么慢，怕不是脑子不好使？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傅瑶的背影，他不想惹阿瑶生气，只能走了过去。
　　傅瑶身形顿了顿，故意走得慢了些，就听到那几个壮汉点了酒菜，又拿碗倒了一满碗烈酒，对萧靖钰道：“傻子，你怎么长得跟小姑娘似的，这模样可真俊啊，来，把这碗酒喝了，算大爷请你的！”
　　傅瑶的手指扣紧了梨花木扶手，她想，萧靖钰一定不会让别人这样侮辱他。
　　可出乎意料的，下面传来一阵哄笑声：“厉害，别看长得小姑娘似的，这酒量还不错！来，把这碗也喝了！”
　　傅瑶听着那轻挑的起哄声，就知道萧靖钰又喝了。
　　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离开，可听到那些人对萧靖钰不加掩饰的调戏和侮辱声，双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。
　　这也不算多管闲事，她想，换做花间赋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，她都不会一走了之的。
　　傅瑶就是这样说服了自己，她转身下了楼，把萧靖钰手里的碗一把抢走，直接摔到了地上，又看着那几人沉声道：“本店不做诸位的生意，去别家吧。”﻿


第63章 
　　◎尘封的回忆被一点点打开，他似乎想起自己是谁了……◎
　　领头的那个中年人脸色一沉, 将长刀拍在桌子上：“这生意，你不做也得做！”
　　花间赋里的伙计见发生冲突，立刻拿出藏起的兵刃, 挡在傅瑶前面：“谁敢在花间赋闹事？！”
　　中年人冷哼一声：“什么花间赋, 不就是仗着林梁这个伪君子, 才敢在遂县横行无忌。”
　　林梁是新任武林盟主, 和傅瑶交情匪浅，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。
　　傅瑶把挡在她前面的萧靖钰推到一边, 问那中年人：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？”
　　“霍家堡霍一啸。”
　　傅瑶心下了然，霍家堡和林梁恩怨颇深, 这是存心来找事了。
　　她脸上露出大方得体的笑容：“原来是少当家, 今日这顿酒菜钱我请客，诸位千万不要客气。”
　　傅瑶给了台阶，霍一啸也顺势下了, 只是又提了一个要求：“这小伙计模样生得俊俏，花老板不如卖我个人情, 把人送我如何？”
　　傅瑶把萧靖钰拉到身后, 皮笑肉不笑道：“他坏了脑子, 又笨手笨脚的, 还是算了吧, 冲撞了少当家如何是好。”
　　霍一啸把脸一横, 不依不饶道：“花老板这是不肯卖我面子了？”
　　傅瑶脸上依旧挂着笑, 语气却很坚定：“有些面子不能卖。”
　　霍一啸脸色一变：“好啊, 兄弟们, 给我砸！”
　　“上！”
　　店门的伙计也都抄家伙上去, 两方很快就打了起来。
　　傅瑶看着打斗的场景, 站在一片混乱之中, 脑海中一片空白，做不出一点反应。
　　手腕上突然一紧，她转身看去，是萧靖钰拉起她上了二楼。
　　等回过神时，已经和萧靖钰一起蹲在房间角落里，萧靖钰的手还搭在她肩上：“阿瑶，我来保护你。”
　　傅瑶将他的手推开，往一边挪了挪：“不必，你只会带我逃跑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，而后就站起身往外走：“阿瑶，你在这等着，我去打他们。”
　　傅瑶听着屋门的开合声，只觉一阵头疼，萧靖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？
　　这场乱斗以官兵的到来为结束，霍一啸毕竟有些势力，官府也不好插手，只让赔了钱就放走了。
　　傅瑶下楼来看，只见店内一片狼藉，桌椅板凳全被砸坏了，一群人坐在地上歇息，手中的兵刃也全被官府没收了去。
　　不过好在无人受伤，想来那霍一啸也不敢公然伤人。
　　萧靖看到傅瑶，钰哐当一声扔了手中的木盆，衣衫都湿透了也不管，咧开嘴冲她跑过来：“阿瑶，我们赢了！”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两人身上，傅瑶觉得有些尴尬，就转身回了房间。
　　午后，傅瑶正在房内看东西，却听到哐当一声，门口有东西砸了进来。
　　她眉头皱了皱，走到门口去看，只见萧靖钰正倒在地上，双眸紧闭，脸上泛着潮红，衣服也没换，不知在门口坐了多久，竟直接睡着了。
　　傅瑶蹲下身去查看，摸到他的额头一片滚烫，想来是因为着凉染了风寒。
　　萧靖钰大概是烧得浑身难受，往傅瑶的手心蹭了蹭，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来。
　　“傻子。”傅瑶低声骂了一句，又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，果真在那里摸到一块又厚又硬的伤疤。
　　她沉默片刻，刚要起身去喊人，谁知萧靖钰突然紧紧抱住她的手，塞进了怀里不肯松开。
　　傅瑶想把手收回来，奈何他抱得太紧，根本撼动不了分毫，最后还是衣子橖把人拉开的。
　　萧靖钰被扛到空置的厢房里，嘴唇还在不停地蠕动着：“阿瑶……你别不喜欢我……别走！”
　　他双手在半空中乱扑，被衣子橖直接摁了下去：“灌药。”
　　萧靖钰喝了药后就沉沉睡了过去，及至晚上许雁秋找来，也免去了一堆麻烦，直接扛到马车上完事。
　　傅瑶则把许雁秋带进房间里，微蹙着眉问：“他真的失忆了吗？”
　　许雁秋道：“你看他像是好的。”
　　确实不像是，那心智像是只停留在七八岁的模样。
　　傅瑶还是有些隐忧：“可他还记得我。”
　　许雁秋站在窗边往外看去：“我试过了，他只记得‘遂县’、‘花间赋’、‘阿瑶’这些，再加上一点要对阿瑶好，至于其他的都已忘了，想来是受伤时执念太深，才勉强记下了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。”
　　“傅瑶，他已知错了，”许雁秋道，“你生病的那几个月他就已经知错了，否则也不会让我带你走。”
　　傅瑶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，她将那些难言的情愫都压下去，只说：“那又怎样？”
　　许雁秋适时换了话题：“听说霍家堡今日来砸了你的店，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我已去信给林大哥，江湖上的事还得用江湖上的法子解决。”
　　许雁秋点了点头：“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　　傅瑶：“慢走。”
　　·
　　萧靖钰被带回去后，傅瑶的日子就又变得平静起来，霍家堡也没再来找麻烦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。
　　一连过了十几日，傅瑶收到林梁的书信，他竟为此事专门跑了过来。
　　傅瑶算着时日，一大早就乘马车出城去接。
　　谁知马车刚出了城，就遇到一伙蒙着面的贼人。
　　他们提前在道路上洒满了铁蒺藜，将马车逼停后点名道姓要傅瑶出来。
　　傅瑶身边此时只有衣子橖和一名车夫，而对方有二十多人，手里又都拿着刀，她只能祈求林梁能赶上来救她。
　　傅瑶掀开帘子走出马车，镇定地看着那群人：“你们要找谁？”
　　“找的就是你！”一人粗声道，“花老板不是很厉害吗？想不到也会落到我们这群宵小之辈手中吧？”
　　傅瑶笑道：“你们霍家堡这群人嘛，确实是宵小之辈。”
　　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，她自忖除了霍家堡没得罪过旁人。
　　那些人见被拆穿了，也懒得加以掩饰，直接扬起手中的刀来抓人：“那花老板就和我们走一趟吧！”
　　“你们先走！”衣子橖跳下马车，横剑挡在前面。
　　傅瑶嘱咐了一句小心，就带着车夫跑进了树林中。
　　衣子橖毕竟是一个人，很快就被围攻了，又有五六个人去追傅瑶。
　　他们都是些练家子，一个个健步如飞，傅瑶知道若是无人来救，自己今日是跑不出去的，她只好将车夫推开：“分开跑！”
　　那车夫道：“我去找人！”而后就往遂县的方向跑去。
　　傅瑶又跑了一会，实在是跑不动了，她弯下腰，粗重地喘息着，却突然被人攥住手腕，带着继续往前跑去。
　　萧靖钰边跑边道：“阿瑶别怕！我保护你！”
　　傅瑶张着嘴剧烈地呼吸着，嗓子一阵干疼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是觉得那只覆满粗茧的手格外有力。
　　她思绪有些恍惚，不由得想起花溪县那场刺杀，在走投无路之时，也是萧靖钰只身来到她面前……
　　傅瑶被身后的叫声惊醒，回忆起她和萧靖钰的全部，觉得真是好笑，她居然还能想起那么遥远的事情来。
　　萧靖钰突然刹住，一小堆土扑簌簌掉落，前面是一个几米深的沟壑，里面还带着浑浊发黑的河水。
　　前方已无路可走，萧靖钰把傅瑶挡在自己身后，紧张地看着那群追上来的人。
　　傅瑶能感受到他的手心已经出了汗，可他依旧挡在前面，不曾移开半步。
　　那几个蒙面人看着萧靖钰，笑道：“这傻子也在，一块带走刚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试图谈条件，可话从他嘴里说出就有一种笨嘴拙舌的感觉：“你们要抓抓我好了，别抓阿瑶！”
　　对面几人捧腹大笑：“你当这是谈生意啊？快点，两个都带走！”
　　萧靖钰看着他们一点点走近，把傅瑶攥得更紧了。
　　他一直盯着那些人，在距离还有三五步时突然放开傅瑶，往前冲了上去：“阿瑶，你快跑！”
　　傅瑶却并没有跑，不是因为不舍得萧靖钰，而是她知道今日跑不掉了。
　　在巨大的危机面前，萧靖钰被激发了斗志，一脚踹开一个蒙面人，又抓住身后那人的胳膊，将人摔倒在地。
　　这两个动作干净利落，依稀有些从前的模样，可这点东西还是不够打的，很快他就因为寡不敌众而落了下风。
　　傅瑶一直在看着萧靖钰，试图从他的身形中找出一些从前的痕迹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很快就被人踹倒了，而地上恰好有一块锋利的石头。
　　“萧靖钰！”傅瑶惊恐万分，竟直接叫了出来。
　　她看到萧靖钰倒下去，后脑勺恰好撞在那块石头上，地上当即就流出一滩鲜血。
　　萧靖钰在昏迷前偏过头来看她，竟露出一点笑来，继而脸上又浮现出迷茫的神色，不过数息就昏了过去。
　　傅瑶想上前查看，那些人却抢先一步，看过后随便往伤口上撒了些止血药，又用布包了起来，而后押着他们离开。
　　萧靖钰眼前一片漆黑，渐渐听不到外面的声音，之后脑海中就浮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画面。
　　他看到了金戈铁马，尘土飞扬，而他就站在那里，脚下是尸山血海，放眼望去，伏尸百万，竟再没有一个活人。
　　他身上覆满了鲜血，无知无觉一般往前走去，却又转眼间看到富丽堂皇的宫殿，薄如蝉翼的轻纱。
　　那轻纱被风吹起，露出傅瑶苍白的脸色，他去和傅瑶说话，却始终得不到回应，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了一样，疼到无法呼吸。
　　他还看到了满脸悲伤的傅瑶，挺着肚子的傅瑶，流着血的傅瑶，一身鲜红嫁衣的傅瑶……
　　尘封的回忆被一点点打开，他似乎想起自己是谁了……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萧靖钰：讲个笑话，情敌来了，我恢复记忆了(／_＼)﻿


第64章 
　　◎“若是强行扯开，怕是这只手都没法要了。”◎
　　郊外一座偏僻的庄子里, 傅瑶被反手绑在椅子上，霍一啸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对面，得意地笑道：“花老板, 真是不巧, 又见面了。”
　　傅瑶料定他不敢太乱来, 就道：“少当家这是做什么, 请我做客吗？可我还要去接人，只怕林大哥见不到我会着急。”
　　霍一啸的脸色变了变：“少拿林梁压我, 他就是个伪善之人，将那群蠢货骗得团团转, 否则哪里轮得到他来坐这武林盟主之位！”
　　傅瑶并不和他做这些唇舌之争, 只道：“我虽只是个开酒楼的女流之辈，却也结识了各路英豪，便是令尊也要给我三分薄面。少当家今日将我绑到此, 不怕不好交代吗？”
　　“少他娘的吓唬我！”霍一啸冷声道，“你不就是林梁的姘/头吗？还真以为我不敢动你！”
　　他从炭盆里拿出一根烧红的烙铁：“今日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, 让你知道谁才是这遂县的真霸王！”
　　那烙铁也不知烧了多久, 透红得几乎要融化, 靠近时傅瑶能感受从上面传出的热度, 可以想象到皮开肉绽的情景。
　　就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时, 霍一啸手腕突然一转, 那烙铁落在傅瑶身后的柱子上, 当即发出木头被燃烧的哔剥声, 鼻尖也全都是烤焦的味道。
　　霍一啸将烙铁拿开, 柱子上留下一块烤焦的痕迹, 他把烙铁重新放到傅瑶面前：“怎么样, 怕了没有？”
　　傅瑶并不回答。
　　他伸手抬起傅瑶的下巴：“花老板生得花容月貌, 你说我要是在这小脸蛋上烫一下，以后还有人敢去花间赋吗？”
　　傅瑶甩开他的手：“你最好不要乱来，少当家，你太天真了，真以为我一个女子，随随便便就能把花间赋做大？”
　　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傅瑶有恃无恐道：“少当家若不清楚，可以回去好好查查，我身后的靠山究竟是谁。”
　　这几年傅瑶能感受到，萧楷虽然人在上京，身居九五之位，却一直在命人暗中给她放水，是以从郡守到县丞，从来不曾难为过她。
　　霍一啸似乎有些迟疑，但正所谓无知者无畏，他突然大彻大悟似的道：“花老板还真是诡计多端，还想说你身后的靠山是朝廷吗？你要这么说，我还是皇帝呢！”
　　傅瑶真是无话可说，霍当家也是持重之人，怎么生出这般鲁莽的儿子？
　　她只好道：“你若不信，不妨回去问问令尊，这江湖上谁敢动我。”
　　“哼，绑都绑了，不乱来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，以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？”霍一啸走到傅瑶身后，举起烙铁道，“这样吧花老板，咱们各退一步，我在你背后留个印，咱们的恩怨就算结了。”
　　傅瑶挺直了背脊，越是看不到反而让人更恐惧，她手心出了一层细汗，仿佛能感受到烙铁在一点点靠近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，一名小厮跑进来禀告：“公子，林梁带着人来了！”
　　傅瑶松了一口气，谁知霍一啸反而下定了决心：“那看来我得快点了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傅瑶只好咬紧牙关，做好承受疼痛的准备，谁知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，她只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和烙铁落在皮肤上的滋啦声，甚至能闻到肉被烤熟的味道。
　　傅瑶扭头看去，只见萧靖钰将手中的烙铁丢了，撑在椅背上给她解绳子：“瑶儿，别怕，我来了。”
　　他额头和脖颈间青筋暴起，身上出了一层冷汗，撑在椅背上的那只手甚至有些痉挛，可以想象徒手接下烙铁有多痛。
　　霍一啸似乎还不甘心，奈何林梁已经带人冲进院子，他只好翻窗逃跑。
　　萧靖钰忍痛解开绳索，还未来得及抱起傅瑶，门口就冲进来一群人，衣着武器都乱七八糟，一看就是一群江湖人。
　　倒是为首那个长得颇为周正，穿着一身青布衫，头发用木簪束起，肤色晒得有些黑，看上去却格外稳重可靠。
　　傅瑶朝他走过去：“林大哥，你们终于来了！”
　　傅瑶被绑得久了，身形有些摇晃，萧靖钰伸手去扶，却被林梁抢了先。
　　林梁接住傅瑶，顺着那只手看去，恰好与萧靖钰四目相对，两人看着对方，瞬间了然对方的心思，眸子里都染上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敌意。
　　还是跟进来的一名红衣女子打断了他们：“此地不宜久留，我们先回花间赋吧。”
　　她将傅瑶接过去，道：“大哥，还有这位小兄弟，我们先走吧。”
　　傅瑶已经回过神来，她握着女子的手，也道：“我早让人备好了酒菜，就等着给林大哥还有四姐接风洗尘呢。”
　　“阿瑶与大哥倒是客气得很！”林梁收回了目光，对傅瑶笑道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大哥来了，做妹妹的理应招待。”
　　她对林梁很熟稔，却只是对自家兄长那般的熟稔。
　　萧靖钰稍稍放下心来，可一看到林梁那“不怀好意”的目光，他的心就又悬了起来，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，万一……还有那声阿瑶，叫得真是好不亲热！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群人你拉着我、我拽着你就要出门离开。
　　萧靖钰心里好一阵难受，他做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，很委屈地开口叫了一声：“阿瑶！”
　　声音并不小，一群人都回过头来，傅瑶也只能向他看来。
　　萧靖钰就伸出被烫得狰狞的手掌：“阿瑶，我好疼，头也疼。”
　　傅瑶左手拉着四娘，右手还亲切地搭在林梁的胳膊上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回去找许雁秋。”而后就拉着人走了。
　　方才那句“瑶儿”她听得很清楚，或许是危急关头的无心之言，又或许是萧靖钰已经想起来了？
　　傅瑶心中生出一种恐惧，下意识想要离那人远一些。
　　萧靖钰说的头疼和手疼并不是假的，傅瑶刚一离开他就站不住了，撑在椅子上喘着粗气。
　　手掌被烫樱花落海洋得血肉翻着，最上面那层甚至都要烤熟了，整只手疼到没有知觉。脑袋也疼得厉害，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，萧靖钰拿头往椅背上撞了几下，疼痛才有所缓解。
　　他苦笑一下，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找傅瑶。
　　庄子门口停了十几匹骏马，众人分别上了一匹，傅瑶停在庄子门口往里看去，却迟迟不见萧靖钰。
　　傅瑶不走，众人也都停在这里，还是四娘率先开了口：“阿瑶，那位小兄弟呢？我看他受伤了，不如派个人去找找？”
　　“不用，他或许已经自己走了吧。”傅瑶勒紧缰绳，“我们也走吧。”
　　“阿瑶！”萧靖钰从里面跑出来，直接开到傅瑶身旁，这才喘着粗气道，“阿瑶，我好难受，你带我回去吧。”
　　傅瑶在看到活蹦乱跳的萧靖钰之后，生出的那点恻隐之心就全都烟消云散了，她一勒马缰绳，座下马儿就跑了出去，只留下扬起的尘土。
　　林梁也追了出去。
　　只剩四娘弯腰对萧靖钰道：“这位小兄弟，你和他共乘吧。”
　　一名十几岁的小男孩冲萧靖钰笑出一口大白牙。
　　“不必。”萧靖钰脸上的纯良无害收敛起来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落寞，他淡淡吐出两个字，就一个人走了。
　　四娘毕竟是个外人，也不好横加干预，只能带人追了上去，将此事告知傅瑶。
　　“随他。”傅瑶只冷漠地丢下这一句话。
　　四娘看到傅瑶如此冷淡，原本以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，可即将行至城门口时，傅瑶却突然调转了方向。
　　她扬长而去，只留下一句话：“林大哥，你们先回花间赋等我！”
　　林梁眸色沉了沉，道：“四娘，你跟上去看看吧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　　.
　　傅瑶一路狂奔回去，她心中纠结得很，早成了一团乱麻，只想着萧靖钰走了最好，若是没走，她就将人带回去送回许雁秋那里。
　　萧靖钰今日因她而伤，她将人送去医治，刚好两不相欠。
　　无论如何，她都不想再和萧靖钰有什么瓜葛。无关情爱，而是经历了这么多事，他们之间再无可能。
　　等傅瑶回到庄子上时，只见萧靖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门口，头倚靠在门框上，上面还缠着带血的绷带，烫伤的手则随意摊开，将狰狞的伤痕暴露出来。
　　“萧靖钰。”
　　傅瑶叫了他一声，却没有得到回应，只好下马来查看。
　　萧靖钰似乎是睡着了，眸子阖着，脸上却还带着痛苦的神色，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。
　　傅瑶正准备再叫他一声，却见他拿脑袋直接往后面撞去，只一下，傅瑶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　　他却还不知足似的，继续往后撞去，傅瑶立刻伸手挡住，把他往前拽了拽，谁知萧靖钰竟一点力气也没有，刚一拽就顺势倒在傅瑶肩膀上。
　　傅瑶拍了拍他的脸：“萧靖钰，你起来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往她脖颈间蹭了蹭，伸手环住她的腰，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囔：“阿瑶，我疼……手疼……头也疼，阿瑶……我好难受，你别丢下我……”
　　傅瑶侧了侧头，躲过喷在脖颈间的温热气息：“你别这样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将她环紧了，脸上神色更为痛苦：“阿瑶，别丢下我……”
　　说着竟有些哽咽，像是要哭泣一样。
　　傅瑶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确认，却被四娘的声音打断：“阿瑶，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四姐，你来得正好，快将他放到马背上。”
　　四娘闻言立刻过来帮忙，谁知萧靖钰死扒着傅瑶不妨，甚至不惜用那只快被烤熟的手抓住傅瑶。
　　傅瑶感受着腰间传来的热度，立刻不敢乱动了。
　　四娘低头去查看，数息过后道：“皮肉好像沾到你衣服上，若是强行扯开，怕是这只手都没法要了。”
　　傅瑶变得愈发僵硬起来，连呼吸都紧了紧。
　　四娘起身道：“你先在这等着，我去找辆马车来。”
　　傅瑶想起萧靖钰按在她腰后的手，紧张地道：“四姐，你快些，我腿有些麻了。”
　　其实何止是腿，傅瑶半边身子都麻了，一动不敢动的，竟也出了一身冷汗。
　　萧靖钰则偷偷睁开眼，又往傅瑶脖颈间蹭了蹭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﻿


第65章 
　　◎“阿瑶你别生气，我睡在这里好吗？”◎
　　傅瑶和萧靖钰回城后直接去了许雁秋的医馆。
　　许雁秋上了马车一看, 只见萧靖钰正抱着傅瑶的腰，把脑袋放到她肩膀上。那后脑勺上还缠着乱七八糟的绷带，上面沾满了鲜血。
　　傅瑶耳后泛起一片薄红, 解释道：“他的手被烫伤了。”
　　许雁秋查看后道：“我先把脑袋给他缝上, 你抱紧了, 别让他乱动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他从药箱里翻出针和线, 手心出了一层冷汗：“要……直接缝吗？”
　　“不然呢？也就五六针吧，以前战场上又不是没缝过。”许雁秋手上忙着整理针线, 吩咐哑童道，“把他的头发剪了。”
　　哑童就拿了把剪刀过来, 将萧靖钰后脑勺上的头发剪掉, 骇人的伤口就裸/露出来。
　　许雁秋将针放在火上烤了烤，对傅瑶道：“别让他乱动，本来就傻, 再豁个大口子出来更没法要了。”
　　傅瑶应了一声，双手勒住萧靖钰的肩背, 哑童则上前按住他的头。
　　许雁秋神色自若, 他将弯曲的长针刺入伤口边缘, 又直接穿过皮肉。
　　傅瑶看得眉头紧锁, 萧靖钰在她怀里闷哼了一声, 口齿不清地道：“……阿瑶, 疼……”
　　“忍一忍, 马上就好。”傅瑶将他抱紧了些, 又不断安抚着。
　　萧靖钰确实很能忍, 只趴在傅瑶脖颈间哼哼, 傅瑶不让动, 哪怕疼出一身冷汗也不肯动一下。
　　许雁秋动作很快, 手也很稳，不多时就将伤口缝合完毕。
　　傅瑶摸着萧靖钰湿透的衣衫，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。
　　许雁秋又去查看按在傅瑶腰间的手，他拿起剪刀将傅瑶的外衫一点点剪开。
　　傅瑶想起在庄子上的事，就开口询问：“他脑袋遭受重击后，会恢复记忆吗？”
　　“或许会，也可能傻得更厉害，都是说不准的事。”许雁秋说话间已经将衣服剪下一块，他拿开萧靖钰的手，“你希望是哪一种？”
　　傅瑶放开萧靖钰，坐到一旁活动僵硬的手臂：“无论哪一种，都与我无关了，你将他带回去吧。”
　　许雁秋握住萧靖钰手腕时把了个脉，看来是真昏过去了。
　　他对傅瑶道：“我原本是将他锁起来的，可他不是翻墙就是钻狗洞，后来我见他只是远远跟着你并不去打扰，便没有阻止。”
　　傅瑶没接话，只掀开帘子下了马车：“我先走了。”
　　等她回到花间赋，已经是申时，刚进门就有人请她去林梁房间里，说林梁还在等着她用饭。
　　傅瑶只好先回房换了身衣裳，而后去敲林梁的门。
　　“是阿瑶吗？进来吧。”
　　傅瑶推开门进去，见桌子上放着饭菜，林梁一口也未动。
　　她笑着坐下：“林大哥是在等我吗？”
　　林梁给她盛了碗汤：“累了吧，先用些饭。”
　　折腾了大半日，傅瑶确实又累又饿，就拿起勺子喝汤：“我回家时还与兄长提起你，他还同你吃味，说我有了林大哥就不要他这个兄长了呢。”
　　林梁眸色沉了沉，他拿起筷子给傅瑶夹菜：“阿瑶这是将我当大哥了。”
　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就听傅瑶道：“那是自然，林大哥虽与我无血缘关系，却待我如亲妹。”
　　林梁勉强笑了笑，在心中道：“可我不想只当你大哥啊。”
　　等到傅瑶吃得差不多了，林梁才开口询问：“我看今日那位兄弟与你关系匪浅，可是旧识？”
　　“……算是，不过都已经过去了。”傅瑶放下了筷子，“林大哥，我吃饱了，想回去歇会。”
　　“快去吧。”林梁将她送回房间，又看着她喝下安神药才离开。
　　傅瑶躺到床榻上，脑袋里乱糟糟的，全是萧靖钰缝着针线的伤口，又不由得想起萧靖钰身上的伤。
　　其实说起来，她也并非一直坐以待毙，当初她也毁了萧靖钰苦心经营的一切，还有那些伤痕，诏狱里暗无天日的一个多月，边关荒废的三年，都是她曾经给萧靖钰的反击。
　　所以，萧靖钰自边关回来后变得格外癫狂。
　　他们之间还真是一团乱麻，这些年的好时光，全用来互相折磨了。
　　还是不见不念的好。
　　在安神药的作用下，困意渐渐涌来，傅瑶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
　　这一觉睡到暮色四合，傅瑶起身吃了晚饭，到了晚上便精神得睡不着了。
　　她躺在床榻上，盯着床头一盏微弱的灯光发呆。
　　等到了深夜时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声响，傅瑶将烛火吹灭，皱眉往窗外看去，手也摸到抽屉里匕首攥紧。
　　窗外传来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，而后窗户被人轻轻推开，借着月光，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翻了进来。
　　萧靖钰又将窗户轻轻关上，而后缓步走到傅瑶床榻边，在脚蹬上坐了下来。
　　他趴在床沿，在黑暗中用目光描摹着傅瑶的轮廓。
　　傅瑶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，她被盯得有些不舒服，就清咳一声，问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先是有些诧异，而后又道：“阿瑶，我头疼，睡不着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那就让许雁秋给你开些安神药，来我这做什么？”
　　萧靖钰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：“阿瑶给我摸摸就不疼了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愈发犹疑起来：“萧靖钰，你到底还记得多少？”
　　萧靖钰语气中带了些畏缩：“我只记得阿瑶。”他又补充道：“阿瑶，你别不要我，我很听话的，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　　傅瑶今日一度怀疑他已经恢复记忆，可看到萧靖钰这模样又不像是。
　　萧靖钰那般的人，怎么可能会去哀求别人？他想要的，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也要得到。
　　傅瑶甩开他的手：“夜深了，你回去歇息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就直接趴到她床沿，闭上眼睛道：“阿瑶晚安。”
　　傅瑶眉头微蹙：“不是让你在这睡。”
　　“那在哪睡？”萧靖钰抬起头来，感受到她的烦躁后，就赶快从脚蹬上挪开，而后直接躺到了地板上：“阿瑶你别生气，我睡在这里好吗？”
　　傅瑶简直拿他没办法，只能起身收拾了软塌，又扔上去一张薄毯：“睡这里。”
　　萧靖钰就兴奋地躺下去，傅瑶连忙道：“趴着睡，别压到伤口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萧靖钰翻了个身趴下，又埋首在毯子嗅了嗅，兴奋地道，“这上面的味道和阿瑶身上的一样，好香啊。”
　　傅瑶身上哪有什么香味，分明是萧靖钰在胡言乱语，她转身回到自己床榻上，又将床幔放了下来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当她正昏昏欲睡时，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萧靖钰自以为轻手轻脚地将软塌搬到了她床榻边，又重新躺上去。
　　傅瑶又清醒了，她能感受到一层床幔之隔的呼吸声，还有那灼热到像是能穿透床幔的目光。
　　这黑夜变得格外难熬起来。﻿


第66章 
　　◎　　就当多养了一个闲人。◎
　　傅瑶睡得晚, 第二日便比往日起得晚了些，直到听见林梁的敲门声才醒来。
　　可她刚抬手掀开床幔，萧靖钰就已经打开了门。
　　林梁万万没想到萧靖钰会在这里, 他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：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　　萧靖钰回头看向傅瑶, 有些气愤却又在询问她, 像是受了气的小狼狗看向主人, 询问自己能不能咬对方一样。
　　“不许胡闹。”傅瑶出声制止了他，又对林梁道, “林大哥，我过会去寻你。”
　　林梁只好转身离开, 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关上, 将他彻底隔绝在外。
　　房间内，傅瑶披了衣裳走上前，越过萧靖钰推开门：“你也出去。”
　　萧靖钰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出去, 而后在门口蹲下。
　　傅瑶眉头皱了皱：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回头看向她：“往哪走啊？”
　　“……”傅瑶只好把门关上，自己回房间洗漱。
　　萧靖钰干脆在地板上坐下, 把隐隐作痛的脑袋倚在门框上, 听着里面洗漱时发出的声响。
　　当初他若能珍惜傅瑶, 他们早就儿女成群了, 何至于如今连门都进不去。
　　林梁在此时去而复返, 他走到萧靖钰面前,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人。
　　萧靖钰抬头看他, 眸子里一片清澈, 单纯得没有一点心机。
　　林梁蹲下身来, 和萧靖钰四目相对, 试图从萧靖钰的眸子里看出破绽, 可萧靖钰就是不动声色。
　　他笑了笑：“你我都被阿瑶拒之门外, 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啊。”
　　萧靖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：“昨夜我看了阿瑶一整夜，根本不舍得闭眼，好困啊。”
　　林梁眸色微沉：“你果然是在装疯卖傻。”
　　身后的房门在此时打开，萧靖钰转身搂住傅瑶的腰：“阿瑶，他是坏人，你别出来！”
　　林梁的眸色来不及收敛，被傅瑶看了个正着，她把挂在腰间的萧靖钰推开，若无其事地问：“林大哥，你怎么还在这？”
　　林梁收敛了神色起身：“我瞧见他出来，就想问问他的来历家世。”
　　傅瑶尴尬了一下，林梁怕是误会了什么，不然也不会专门来打听萧靖钰的家世。她随口敷衍道：“没什么，林大哥不必管他。”
　　林梁瞥了萧靖钰一眼，虽然那一眼在傅瑶看来并无不妥，萧靖钰却能看出那里面蕴含的嘲讽之意。
　　两人在前面下了楼，萧靖钰只好赶忙跟上，到了下面却发现并没有他的位置——林梁，傅瑶，四娘，衣子橖，他们四人围坐在一起刚刚好。
　　厨房里的伙计招呼萧靖钰去别处坐，他转头看向傅瑶，傅瑶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，坐在傅瑶身旁的林梁脸上还带着得意之色。
　　萧靖钰心里很不是滋味，却也只能忍着。他露出一张笑脸来，干脆贴着傅瑶的小腿坐到了地上。
　　傅瑶身子绷紧了些，偏萧靖钰如今是个傻的，丝毫不觉得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坐在地上又什么不对。
　　傅瑶想喊他起来，却见他举起右手，把乱七八糟的绷带举到傅瑶面前，让傅瑶看清手上骇人的烫伤：“阿瑶，我手好疼。”
　　傅瑶攥住他的手看了看那伤口：“该换药了，我让人送你去找许雁秋。”
　　“不用，我把药偷拿出来了！”萧靖钰左手从怀里摸出药瓶和绷带，还带出了怀里藏着的烙饼。
　　他随手把干了的烙饼塞进怀里，又把药瓶放到傅瑶腿上，等着傅瑶夸他。
　　傅瑶拿起药瓶看了看，突然问：“你怀里为何总藏着吃的？”
　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萧靖钰毫不掩饰地道：“因为我怕饿。”
　　傅瑶疑惑地皱眉，他就道：“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，还下雪，特别冷，特别饿，没有吃的，我只能挖虫子吃……”
　　“……不过我还是找到阿瑶了！”萧靖钰眸子黑亮，仰着头，诚挚地盯着傅瑶。
　　傅瑶心中一片柔软，她拉起萧靖钰：“先去换药。”又回头道，“林大哥，四姐，你们先吃，不用等我。”
　　傅瑶将萧靖钰带到房间里坐下，去翻出干净的帕子和绷带，她坐到萧靖钰对面：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　　萧靖钰乖乖伸出手，傅瑶把他手上的绷带一圈圈解开，那绷带上面还带着污渍，必是昨夜翻窗时留下的。
　　“阿瑶，我手举的好累。”
　　傅瑶抬起头，就见萧靖钰正看着她撒娇：“可以放到阿瑶腿上吗？”
　　傅瑶顿了顿，把他的手拉到桌子上放下：“这样就不累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心中有些失落，就趴到桌子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傅瑶。
　　傅瑶给他上了药重新包扎好，又问：“你脑袋怎么办？”
　　萧靖钰就又从怀里摸出一瓶药，学着许雁秋的语气道：“两日换一次，伤口不能沾水。”
　　傅瑶便将两瓶药一同收了起来，又用帕子浸了水递给他：“把脸擦擦。”
　　萧靖钰接过帕子，在脸上胡乱擦起来。
　　傅瑶看着他身上有些发皱的衣裳，问：“可带了换洗的衣物？”
　　萧靖钰从帕子后面露出脸，似乎压根没想到还有换洗衣物这种东西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说完又继续擦脸，大有傅瑶不发话就把脸擦掉皮才肯罢休的意思。
　　“别擦了。”傅瑶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　　萧靖钰就不擦了，还对她道：“这上面有阿瑶的味道，闻着特别舒服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他把用过的湿帕子往怀里塞去，连忙伸手拿出来，顺道把放硬之后又沾了脏水的饼拿出来：“不能吃了，扔了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坚持道：“还可以吃，我吃过味道怪怪米饭和馒头，还总有长着獠牙的大狗来和我抢，它们对着我叫，还咬我……”
　　他把饼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：“这个得放着，不然会饿，阿瑶，饿着很难受的。”
　　傅瑶的心早揪成了一团：“那你为何还要找来？”
　　萧靖钰对此答得很顺溜：“因为阿瑶在遂县，我要找到阿瑶，对阿瑶好啊。”
　　傅瑶在他身旁坐下：“你这一路是如何过来的？”
　　萧靖钰想了想：“有人骂我，朝我丢石子，还有人打我……下了好大的雪，我找不到东西吃，只能吃雪，后来雪也没有了，我只能趴在路边喝地上的水，吃树上的叶子……”
　　“……我还遇到了坏人！他们用吃的把我骗走，用鞭子抽我，用脚踹我，逼着我干活，不过我还是偷跑出来了。”萧靖钰说到这里又对傅瑶道，“阿瑶，外面有好多坏人，你不要理他们，也不要怕他们，我会保护你。”
　　他想到哪说到哪，说得乱七八糟，傅瑶却都听明白了，当时萧靖钰身受重伤，一点财物都没有不说人还痴傻了，这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可想而知。
　　萧靖钰突然抱住她：“阿瑶，你别难过。”
　　傅瑶把他推开：“你让我别难过，那你知道我因何难过吗？”
　　萧靖钰摇了摇头。
　　傅瑶只能起身道：“下去吃饭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却抓住她的手腕，认真地道：“不要去，阿瑶，那些都是坏人，会欺负我们的。”
　　傅瑶不知道他受到了多少恶意，才会有这种想法，最后也只好让人端了饭菜进来，和萧靖钰在房间里吃。
　　吃过饭后，萧靖钰又一直黏着傅瑶，无论傅瑶走到哪他都要跟着，把衣子橖的位置都给取代了。
　　白日林梁前往霍家堡拜访霍当家，傅瑶就带着萧靖钰乘马车出门，去了一家布庄。
　　她给萧靖钰买了几件成衣，又选了布料裁制新衣，几百两银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花光了。
　　萧靖钰量尺寸的当口，衣子橖低声问傅瑶：“姑娘，你这是何意？就这样原谅他了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他从蜀地一步步走过来，如今人也痴傻了，我便当多养了一个人又有何妨。”
　　倘若把此时面前的人和萧靖钰分开来看，此人千里迢迢而来，只为找她，她也可以接受这个人一直在身旁待着，就当多养了一个闲人。
　　“那若是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了呢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我会把萧靖钰赶走。”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萧靖钰主动向傅瑶提起一件事：“阿瑶，你给我换个名字吧。”
　　傅瑶问他：“为何要换？”
　　他道：“因为阿瑶不喜欢那个名字，也会连带着不喜欢我。所以我若换个名字，阿瑶说不定就会喜欢我了。”
　　傅瑶心想：“还挺有理有据。”
　　她问：“那你想换个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都可以，我要阿瑶给我取，”说完又补充，“但不能叫我傻子。”
　　衣子橖突然接话：“那就叫痴子好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：“……”突然后悔当初没杀了她。
　　傅瑶还应和：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　　萧靖钰直接抓着傅瑶的衣袖耍赖：“也不能叫痴子，许雁秋说我痴傻了，这两个字连在一起，都不是什么好话。”
　　傅瑶突然认真地看着他：“你还讲究这个？”
　　萧靖钰自从傻了之后，就对她百依百顺，连被人灌酒调戏都能忍，如今却不愿用她取的名字？
　　他不该是这么讲究的人。﻿


第67章 
　　◎微凉的薄唇从脸颊上扫过，傅瑶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擦了擦脸。◎
　　萧靖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 只能找补道：“若是阿瑶愿意，也是可以的。”
　　傅瑶自嘲一笑，不过一句话而已, 她何时这般疑神疑鬼了。
　　傅瑶想了一路, 却都未能想出个合适的名字来, 直到回到花间赋, 看到萧靖钰替她将披风搭在衣架上，才道：“不如你就叫萧桁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忍不住笑了笑, 瑶儿这取名的方式还真是特别，看到什么就叫什么, 好在取的是“横”音, 听上去也还不错。
　　他转身对傅瑶道：“只要是阿瑶取的我都愿意。”
　　傅瑶很乐意给他改名，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当做两个人来看待，萧靖钰给她带来了许多痛苦的回忆, 萧桁却对她百依百顺，事事以她为先。
　　傅瑶又给萧桁安排房间, 也在酒楼二楼, 不过需要走过很长一段过道。
　　萧桁看到离这么远, 心里就不乐意了, 尤其是林梁都住得比他近。
　　但他并没有说什么, 今日缠了傅瑶太久, 他怕招傅瑶厌烦。
　　到了晚上, 林梁迟迟未归, 只托人送信, 说是过两日便回。
　　傅瑶并未太在意, 霍家堡在遂县邻县, 一时赶不回来倒也正常。
　　衣子橖让萧桁提了热水上楼, 对傅瑶道：“姑娘，泡个热水澡就歇下吧，时候不早了。”
　　萧桁把从外面摘回来的花瓣撒进去，而后拿着巾帕坐在浴盆旁道：“阿瑶，我来帮你洗。”
　　不出意料，他被直接拍到了门外。
　　萧桁摸了摸鼻子，这种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？
　　翌日清晨，傅瑶刚推开门，萧桁就把买来的吃食捧给她：“阿瑶，我专门去给你买的。”
　　傅瑶挑了挑眉：“你自己去的？”
　　斜倚在一旁的衣子橖道：“我带他去的。”
　　傅瑶点了点头，到一楼坐下一同吃饭。
　　中午时，萧桁趴在傅瑶身旁午睡，醒来就开始喊头疼，还连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　　傅瑶让人给他熬了些治风寒的药，只嘱咐他盖好被子，切勿着凉。
　　可是到了第二日，萧桁的风寒反而又加重了些，傅瑶盯着他继续喝药，谁知到了第三日，直接起了热。
　　恰在此时，林梁从霍家堡回来。
　　霍一啸自那日从庄子上逃走之后便不知所踪，霍当家派出好些人手去找，并承诺来日抓回逆子，必押到花间赋赔罪。
　　霍当家言辞恳切，林梁也不好再说什么，只探了探霍家堡的虚实就又回来了。
　　傅瑶忙着接待他们，一直到夤夜才得出空闲，又想起萧桁今日起了热，便想去里瞧瞧他。
　　傅瑶走过长廊，来到萧桁房门前敲了敲门，里面并无人应答，她顿了顿，而后抬手推开房门。
　　借着从走廊里投进的微光，傅瑶看到房间里空荡荡的，床榻上也是空荡荡的。
　　一踏入这房间，就有一种幽冷的感觉，好似没有活人居住一般。
　　“萧桁？你在哪？”傅瑶摸索着走进去，却在走到墙边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　　她低头看去，只见萧桁正躺在地板上，他把自己蜷缩起来，身上什么也没盖，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干。
　　“萧桁？”傅瑶想把他叫醒，却摸到他正在细微颤抖，再一摸额头，一片滚烫。
　　“阿瑶……”萧桁迷迷糊糊间握住她的手，放在怀里抱着，“阿瑶，你别丢下我。”
　　“我没有丢下你。”傅瑶想起身喊人去套车，萧桁却突然把她抱紧了，“阿瑶，我哪也不要去，我只跟着你。”
　　傅瑶轻轻抚摸他的背脊：“明明有床，为何要睡在地上？”
　　“……没有阿瑶，我睡不着，”过了一会，萧桁又道，“我怕我睡得太沉，阿瑶会把我丢下。”
　　傅瑶不知道他这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，只好对外面喊道：“衣子橖！”
　　这一声惊动了不少人，衣子橖从楼下跑来时，林梁也已经披着衣服过来。
　　傅瑶对她道：“备车，去许雁秋那里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衣子橖转身去备车。
　　傅瑶手上使了些力气：“萧桁，起来，我带你去看病。”
　　萧桁往她怀里蹭了蹭：“不去，哪也不去。”
　　“我来吧。”林梁走过来，伸手将萧桁架起来。
　　萧桁想要反抗，傅瑶就握住他的手在一旁安抚：“听话些，不要乱动。”
　　如那次缝合伤口一样，萧桁果真不再乱动。
　　进了马车之后，傅瑶让萧桁躺在自己腿上，又拿薄被给他盖上，之后马车就往许雁秋那里而去。
　　林梁坐在一旁道：“阿瑶，你们……到底是何关系？”
　　萧靖钰虽然烧得迷迷糊糊，却还撑着一点清明来缠傅瑶，他听到这个话题就连忙竖起了耳朵，等着傅瑶的回答。
　　傅瑶却只是道：“林大哥，我们曾经有过很多纠葛，不过如今他已经失忆，我也放下了，至于以后，我们的关系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搭在傅瑶腰后的手松了松，之后又搂紧了些。
　　林梁却是松了口气，他有许多话想对傅瑶说，憋了两年都快要憋不住了，可看到傅瑶抱着萧桁，他知道现在不是个好时机，只能再次忍下。
　　许雁秋原本已经歇下了，不料傅瑶深夜前来，他打着呵欠给萧桁把了脉：“只是着凉了，还好不是伤口发炎，喝点药，别见风，歇上两日便好。”
　　哑童去灶房煎药，傅瑶带着萧桁去厢房歇息，准备明日再回花间赋。
　　许雁秋这里房间不多，林梁和衣子橖只好先回去。
　　待人都走完后，许雁秋才推开傅瑶的房门。萧靖钰已经在药物作用下沉睡过去，傅瑶就和他一同到院子里散步。
　　暮春的夜里还有些冷，傅瑶身上裹了薄毯，在静谧的夜色里和他轻声交谈：“他会一直这样吗？”
　　许雁秋一眼洞穿她的心思：“你想要萧桁不想要萧靖钰。”
　　“我无法面对他，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，但我真的有些害怕有一日他会突然变回去。”
　　许雁秋道：“这很正常，只是出于自我保护而产生的逃避心理，慢慢来，会有一日，你能坦然面对所有人。”
　　“或许吧。”傅瑶抬头望了望明月，“其实我很喜欢现在这种平淡的日子。”
　　“我也是，”许雁秋转过头来，“不过我更想许氏医馆再有个女主人。”
　　傅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：“你这是要成亲了？”
　　许雁秋没有肯定，只道：“倘若能成，一定请你来喝杯喜酒……”
　　傅瑶再回到厢房已经是后半夜，她刚坐下就看到萧桁正直勾勾盯着她。
　　许是烧了太久，萧桁的脸颊红扑扑的，他眼睛睁得并不大，眼皮耷拉着，目光却始终黏在傅瑶身上。
　　傅瑶觉得他一眨眼就会睡去，就好笑道：“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，烧成这样了还不睡觉。”
　　萧桁伸出手，握住她的，这才肯闭上眼睛。
　　傅瑶在软塌上凑合了一夜，翌日醒来时却见身上盖了两层被子，萧桁就只盖了薄薄一层，正睁着眼睛看她。
　　傅瑶摸了摸他的头：“不烧了。”
　　萧桁突然问：“阿瑶，你现在还烦我吗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　“我从未烦过你。”
　　“那就是烦以前的我，对吗？”萧桁道，“我忘记了以前的事，但从前我一定对你特别不好，不然你也不会这么烦我。”
　　“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担心的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我总觉得只要我一眨眼，你就会不见了。”
　　“不会，”傅瑶给他掖了掖被角，又加上一层被子，“我去给你端些吃食来，别乱动，好生躺着。”
　　萧桁便目送她出去。
　　一直到晚饭前，傅瑶才带着萧桁回花间赋。
　　萧桁本能地拒绝自己的房间，怎么说都不愿意住回去，傅瑶只好让人重新安置一张床榻，把萧桁带回了自己房间。
　　这下萧桁就睡得踏实了，也不再胡闹。
　　傅瑶出去后将房门关上，恰好林梁推开房门，两人对视一眼，一同下了楼。
　　林梁道：“阿瑶，明日一早我便要回去了，你带我出去逛逛吧。”
　　傅瑶一直未能尽地主之谊，此时自是一口答应。
　　许是来来往往的人多，即便到了晚上，遂县也热闹得很。
　　两人并肩走了一会，最后来到一座桥边。
　　微凉的夜风从脸颊上拂过，堤岸上的垂杨柳已经郁郁葱葱，细弱的柳条随风摇动。
　　傅瑶抬头望去，恰好一轮圆月当空，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。
　　她突然想起一句诗来，就觉得今夜的气氛格外诡异，好像会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一样。
　　果然，林梁从怀里拿出一只精致小巧的匣子来，他拿到傅瑶面前打开，里面是一支发钗。
　　林梁道：“阿瑶，这是我亲手打的，就是为了送给你。”
　　傅瑶虽然有了预感，却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：“林大哥，簪钗是定情信物，不该拿来送我的。”
　　林梁上前半步：“阿瑶，我对你的心意，你真的一点也不知晓？”
　　傅瑶确实不知晓，她将林梁当兄长，所以总觉得林梁对她的亲近和照顾很正常，却忘了从林梁的角度来看，他们非亲非故，他又为何要对她这么好？只是因为想要个妹妹？
　　可惜傅瑶醒悟得有些晚了，只能道：“林大哥，你若知晓我的过去，便知我并非你想象这般。其实我，根本配不上你。”
　　林梁想到过傅瑶或许会拒绝他，却未料到是这个理由。他眉头皱了皱：“你就在我眼前，我为何要去打听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去？还是说，你已经有了心上人，心里再也装不下旁人。”
　　傅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，林梁便落寞地道：“是萧桁吧。”
　　他将发钗收了，大步走上了桥。
　　傅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有些疲惫地倚在树干上，盯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出神。
　　过了约摸两盏茶的功夫，林梁才又重新回来，他来到傅瑶面前，坦坦荡荡地道：“阿瑶，你就当方才是林大哥在犯病，千万莫要当真，也莫要因为此事和林大哥生分了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的烦恼一扫而空：“林大哥不要与我生分才是。”
　　林梁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和从前一样，只以兄长的口吻道：“日后他若敢欺负你，尽管来找我，我让整个江湖都一同追杀他。”
　　傅瑶也不便再多解释什么，只道：“谢谢林大哥。”
　　他们玩到半夜才回去，傅瑶回去后洗了个热水澡，就躺到床上休息去了。
　　她心中正畅快着，又加上前日夜里没能睡好，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。
　　在傅瑶睡得正沉时，萧桁从对面床榻上起来，悄无声息地走到傅瑶床边坐下。
　　他就着透进来的泠泠月光看着傅瑶，过了许久，才弯下腰，偷偷在傅瑶唇边落下一吻。
　　他想：“瑶儿，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，我不介意一辈子装疯卖傻。”
　　翌日，傅瑶为林梁践行，之后日子便又平静了下来。
　　不同的是，有了一个萧桁整日跟着她，与她形影不离，护着她，哄着她，还将她的衣食住行全包了，什么都替傅瑶想着备着。
　　不过短短几日，傅瑶就放下心中芥蒂，彻底将他当做独立于萧靖钰之外的人来看待，而且对他的依赖越来越重。
　　到了夏日，一日热过一日，傅瑶整日懒洋洋的，躲在花间赋不愿外出。
　　萧桁就捉了两只初夏的蛐蛐来，和她在房间里斗起了蛐蛐。
　　两人斗了大半日，傅瑶起先总是输，后来就一直赢，萧桁有些气闷，爬到她身旁坐下，贴着她寻求安慰。
　　傅瑶拿起自己的蛐蛐看了看：“你怎么会这个？”
　　“和别人学的，”萧桁说着趴到她脸上亲了一口，“还有这个。”
　　微凉的薄唇从脸颊上扫过，傅瑶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擦了擦脸：“都和谁学的这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以后不许再这样。”
　　“阿瑶不喜欢吗？”萧桁疑惑地道，“可是许雁秋就很喜欢啊，他开心了好久。”
　　傅瑶看向他：“你亲许雁秋了？”
　　“不是，我只喜欢阿瑶！”萧桁连忙解释，“我去捉蛐蛐，看到有人这样对他。”
　　傅瑶沉默数息，突然低声问：“在哪？带我去看看。”
　　于是当晚，他们二人躲到桥洞下，远远看着等在柳树下的许雁秋。
　　他站的笔直，不时整理一下衣襟，捋一捋头发，确保全身上下一丝不苟。
　　傅瑶笑了笑：“他还挺会臭美。”
　　萧桁正蹲在她身后，听到后摸了摸自己脑后还秃着的地方：“阿瑶，我这样是不是一点都不好看？”
　　傅瑶抬手摸到他脑后，那里有一大块疤，傅瑶给他束发时特意将头发披散下来给他遮上：“倘若只看前面的话，也还好吧。”
　　堤岸上，一名女子含羞带怯地自人群中走出来，傅瑶就立刻转身去看。
　　那姑娘生得温婉如水，许雁秋和她说了几句什么，她便只是点头，而后双手递出一只荷包。
　　萧桁问：“阿瑶，那是什么，我也想要。”
　　“什么都要，哪都有你。”傅瑶呵斥一声，眸色却是黯了黯。
　　她昔日也是绣过荷包的，在她认识萧靖钰不久，那段最快乐的日子里，她绣了一只荷包，却到底没送出去。
　　萧桁拉住她的手问：“阿瑶，你又不开心了吗？那我不要了。”
　　“回去吧。”傅瑶拉着他上了桥，而后沿着河堤回了花间赋。
　　原本以为是许雁秋撞了桃花，却不想第二日就有媒婆登了花间赋的门。
　　萧桁立刻紧张起来，林梁刚走了不过半月，不会又来一个吧？！
　　然而那媒婆却径直走向他：“这就是萧桁吧，来，我给你说了门亲事！”
　　萧桁这才松了口气，又手足无措地看向傅瑶。
　　傅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事，不免有些尴尬。
　　媒婆拉着他们两人坐下，开始冲傅瑶说起女方的身世：“二十有五了，家里有三亩肥田，还有一间铺子，是顶好的姑娘，爹娘也是明事理的人，说只要他们成亲了，东西都留给他们，绝不亏待。”
　　傅瑶有些局促地问：“那她为何不……”
　　媒婆指了指脑子，道：“二老就想找个老实人，对他们姑娘好的，日后也可放心。”
　　傅瑶心中了然，就不再多问什么。
　　媒婆又道：“我看萧桁无家无亲，到底没个着落，那姑娘安分，萧桁老实，又都生得俊俏，他们再般配不过。”
　　傅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：“好像确实是挺般配。”
　　萧桁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到地上，摔成了碎片。
　　傅瑶看向他还未好透的右手：“烫着没有？”
　　萧桁摇了摇头。
　　傅瑶知道他这是不乐意了，不过在傅瑶的多次要求之下，人前时他不会发作，只会用一些小动作来表示不满。
　　傅瑶就对媒婆道：“王婆，这门亲事只怕是不妥。”
　　王婆奇道：“哪里不妥了？我看哪里都妥得很。”
　　傅瑶只好道：“他……他成过亲。”
　　萧桁心里一动，抬眸看向傅瑶，她终于肯承认他们从前那段关系了吗？
　　“嗐，那有什么！”王婆道，“我当是什么大事呢，反正现在也分开了，他流落至此，便在此处安家又有何妨？”
　　傅瑶只好去看萧桁：“你愿意吗？”
　　萧桁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，立刻道：“不愿，我只和阿瑶在一起。”
　　王婆脸上的笑蓦地僵住，尴尬地咳了两声：“傅老板，原来你们这个……你怎么不早说呢？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　　“王婆，你误会了。”傅瑶匆忙起身去拦，就王婆那张嘴，只怕明日一早整个遂县都得人尽皆知。
　　可惜她拦了也没用，不过短短两日就真的人尽皆知了，现在人人看她和萧桁的眼神都变了。
　　萧桁对此很得意，巴不得每日都出门一趟，尤其想带着傅瑶一同出门，接受所有人的注视。
　　傅瑶自然不肯配合，她干脆躲在房间里不出去，实在闷了就打开窗户往外看去。
　　就这么过了有小半个月，到一日深夜，傅瑶原本睡得正熟，却听到萧桁叫她：“阿瑶，醒醒，阿瑶。”
　　傅瑶睁开眼，疑惑地看向萧桁，萧桁对她道：“阿瑶，有坏人来了。”
　　傅瑶被他推到窗边，朝外面看去，就见前面那条街灯火通明，有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壮汉大咧咧走在街衢上。
　　萧桁道：“阿瑶，他们身上带着刀，是坏人。”
　　傅瑶盯着他们的装扮看了一会，道：“是土匪。”
　　遂县向来门户大开，到了夜间也是如此，只是从前这一带还算太平，不曾闹过匪，如今这伙土匪却不知从何而来。
　　而且只有十几个人，想来是来探路的。
　　傅瑶捧了烛火下楼，她挑了个机灵点伙计叫醒，拉到一旁道：“你去县衙报官，让县令派人过来，同时封锁遂县。”
　　她说着拿出一块玉牌，那是傅琛从萧楷那求来给她的，能调动郡内所有兵力。
　　伙计把玉牌放进怀里，拿着把刀就出去了。
　　萧桁低声道：“阿瑶，我们走吧，离开这里。”
　　傅瑶轻轻摇头：“我们好歹在这里住着，享用过这一方宁静，怎好说走就走，弃这里于不顾？”
　　萧桁便不再提及此事，只是把傅瑶跟得更紧了，一刻也不肯放松。
　　报官的伙计很快就带了捕快回来，县令见到玉牌之后立刻命人关闭城门，并派人出城，连夜向郡守求援。
　　他们将那十几名盗匪悉数抓捕，可第二日清晨，城门就被围了。
　　匪首将传令官的首级挑在□□上叫阵，要他们打开城门。
　　县令吓得脸都白了，只好看向玉牌的主人：“傅老板，这该如何是好？”
　　傅瑶看着那匪首：“纪天德怎会来遂县？”
　　县令听到那匪首就是纪天德，当即恨不得跪下求饶。
　　这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，黑白两道通吃，占山为王十几年，素日里横行无忌，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他一向有分寸，怎会突然来围城？”
　　“阿瑶，看那里。”
　　傅瑶顺着萧桁的手看去，只见人群中正有一人一马穿行而来，那马背上的，正是不知所踪的霍一啸。
　　“原来是寻仇。”
　　傅瑶话音刚落，霍一啸就已经走到最前面，对县令和百姓喊道：“在下霍一啸，无意冒犯诸位，只是贵县傅瑶让在下无家可归，在下此次只为来寻仇，只要你们将她交出来，我保证这就带人离开，永不相犯！”
　　县令自然是想息事宁人，可他顾忌着玉牌，知道傅瑶身份不简单，若真把人交出去怕是性命不保。
　　这县上的人都知道傅瑶心善，帮助过许多人，可一想到一家老小还都在城中，便都露出迟疑的神色。
　　他们不想害任何人，可也绝不想让家人被屠戮。说起来，若是傅瑶能安分些，也就不会招惹到这些人。
　　霍一啸见有了效果，就继续喊：“我给你们半日时间，是将人交出来，还是我进城去拿，你们看着办。只是我要提醒一句，倘若等我进城去拿，诸位便没有好日子可过了！”﻿


第68章 
　　◎“以后任何人不许放他进来。”◎
　　纪天德有多凶残县令是知道的, 傅瑶的来头有多大他也上能猜到的。县令到底左右为难，只能先回值房和幕僚商议。
　　萧桁和傅瑶站在城楼上，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方形建筑问：“阿瑶, 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傅瑶看过去, 只见破败不堪的烽火台——若是昨夜就将狼烟点上便好了。
　　现在点上, 纪天德怕是立刻就要攻城。
　　萧桁看着远处的景致, 思忖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帮遂县渡过难关。
　　他征战沙场多年，那霍一啸和纪天德加一块都不够他收拾的, 只是倘若傅瑶知道他恢复记忆，以后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吗？
　　正在此时, 有人来请傅瑶进去。
　　此事因傅瑶而起, 她确实难辞其咎，只好进去听听他们怎么说。
　　值房的门打开，傅瑶刚一进去, 就见县令带着一群幕僚朝她拱手行礼：“傅老板，你救救下官, 救救这遂县的百姓吧！”
　　傅瑶去扶县令, 县令却不肯起来, 她只能问：“我该如何做？”
　　“下官不知, ”县令道, “只是我县衙只有一百多名捕快, 委实不是那贼人的对手, 还请傅老板给下官拿个主意！”
　　这就是将问题推给傅瑶了, 不过, 她也确实责无旁贷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我会想办法传信出去, 但援兵最快也要今晚才能到, 还请大人清点人手器械, 做好守城的准备。”
　　县令只好应承，他一介文人，不善征战，此战必输无疑，如若实在不成，也就只能将傅瑶送出去。
　　他是遂县的父母官，用一人换取全县性命，他觉得值。
　　当地不少百姓都聚集在城楼下，见到傅瑶全都看了过来，他们神情严肃，直勾勾地看着傅瑶，有的甚至怀里还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。
　　傅瑶什么都没说，只穿过人群上了马车，可等她坐定后却发现萧桁没有跟着一起上来。
　　她疑惑地看着萧桁，萧桁冲她露出一抹笑来：“阿瑶，你先回去吧，我要留在这里帮你守城。”
　　“不行，太危险了，”傅瑶对他伸出手，“你先和我回花间赋。”
　　萧桁摇了摇头，很轻松地道：“阿瑶放心，我很厉害的。”
　　他说完不等傅瑶反应，就又跑进了人群里。
　　左右还有半日的时间，傅瑶便想先回去想办法传信，再带人来找萧桁。
　　她回了花间赋，将人召集起来，选出五人从护城河游出去送信，又清点了所有兵械。
　　半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大半，傅瑶正要带人去城门处，却见高矗的烽火台上狼烟直上，隔着老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她皱了皱眉，县令怎会有胆识点狼烟？
　　就在这时，有守在城门的伙计跑回来报信：“东家，打，打起来了！”
　　傅瑶心中一紧：“半日时间还未到，他们怎么……”
　　“不，不是。”伙计喘了两口气，“是我们先打的。”
　　傅瑶不知想到了什么，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落寞：“那战况如何？”
　　“我觉得，我们肯定能赢。”
　　在遂县，有这等胆识和谋略的，怕是再找不到第二人。
　　衣子橖问：“姑娘，那我们还去吗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你们去吧，顺便替我看看，是谁在指挥。”
　　衣子橖便带着其他人往城门而去。
　　傅瑶在原地站了一会，才走回冷冷清清的酒楼。
　　除了老弱病残，其他人都去了城门帮忙，她就在中间的高台上坐下，垂眸看着地板间的缝隙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不出所料，这场仗打得很漂亮，不止守住了遂县，还割下了霍一啸和纪天德的人头，擒获五百土匪。
　　看着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脚边时，县令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，他原本以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，却不想于萧桁而言，这场仗打得这般轻松。
　　他当即表示要替萧桁上报军功，可萧桁只是摆了摆手：“你若感激我就不要向旁人提到我，尤其是对朝廷。”
　　县令迟疑道：“那这军功……”
　　“这军功谁想要谁要，我没兴趣。”萧桁说完就翻身下了马，去房间内冲澡。
　　他将身上的鲜血冲洗干净，又擦了好几遍胰子，确定闻不到血腥味才肯罢休。
　　此时残阳如血，一向热闹的街衢上冷冷清清，连素日迎风招展的望子都蔫头耷脑地挂在店铺前。
　　萧桁来到敞开门的花间赋前，所有伙计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，他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快感。
　　惴惴不安地走进去，就见傅瑶已经站在那里等他。
　　两人四目相对，一时谁也没说话。
　　萧桁咧开嘴角冲她笑，同时抬步向她走过去：“阿瑶，我饿了……”
　　“别过来，”傅瑶冷声道，“你还想骗我到几时？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：“瑶儿，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。”
　　傅瑶却只是问：“你是何时恢复的记忆？被霍一啸抓走的那日，还是更早？”
　　“那日，再次受伤之后，就想起来了。”
　　“为何不一直装下去？”
　　“我原想一直装下去的，这样至少可以陪在你身边，”萧桁道，“可是，我看到你在意这里，我不想让你伤心，更不想让你成为众矢之的。所以，我宁愿被你发现这个秘密。”
　　傅瑶唇角勾出一个苍凉的弧度：“耍我好玩吗？耍了一个月还不够，还想耍我一辈子？”
　　“瑶儿，我不是在耍你，也不是在强迫你，我只是想陪着你，想看你平安喜乐，岁岁无忧。”
　　萧桁还想上前，傅瑶沉声道：“你出去，永远不要再踏入这里。”
　　“瑶儿。”萧桁痛苦地望着她，“从前都是我的错，自重逢以来你也看到了，我知错了，也悔改了。我向你保证以后必不会再犯，我只想留在你身边照顾你。”
　　傅瑶的语气冷得像是和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：“你今日帮了我，我很感激，日后若是有需要我一定相助，但花间赋永远不欢迎你，我也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　　萧桁被傅瑶冰冷的眸子刺痛了，他很想直接上去抱住傅瑶，可他心中忌惮太多，也就只能在傅瑶的逼视下一步步退出花间赋。
　　傅瑶转身上了楼：“以后任何人不许放他进来。”
　　其他人只见到他们争吵，却不想最后闹成这样，可傅瑶是他们的东家，他们也只好按吩咐做事。
　　萧桁一言不发地站在花间赋门口，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　　天渐渐黑了，有伙计实在看不下去，就搬了凳子出来让他坐下，又端了几份饭菜陪他坐在门口一块吃。
　　萧桁接过饭菜：“瑶儿吃过了吗？”
　　“已经送过去了。”
　　他这才点点头，而后慢悠悠地吃起饭来。
　　伙计看他食不知味，就道：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，想不到还真让我看准了。”
　　萧桁点了点头。
　　那人就又道：“你和东家今日清晨不还好好的吗？怎的吵起来了？”
　　“是我以前太自以为是，伤害了她，如今又来欺骗她，活该被关在外面。”
　　这话里信息量巨大，一群伙计你看我我看你，都不知该问些什么才好了。
　　之后萧桁就在花间赋门口安顿下来，他白日就站在这里，绝不踏进去一步，有客人来了还会帮忙迎接。
　　到了晚上，就坐凳子上，倚着花间赋门前的柱子休息。
　　傅瑶也不搭理他，每每都是从后门出入，无论谁来询问都对他绝口不提。
　　萧桁毕竟刚力挽狂澜保住了遂县，现在人人当他是盖世英雄，恨不得将他架上神坛供起来。
　　谁知道一转眼他就被扫地出门，只能待在花间赋门外。
　　关于他和傅瑶的事情也传出去不少，但一直都是他有错在先，傅瑶才会如此，从未有人敢说一句傅瑶的不是，他们只是旁敲侧击，想撮合好这小两口。
　　谁知萧桁打仗是个厉害的，哄媳妇儿是真的不太行，一连半个月都快去了，他还是连花间赋的门都没进去。
　　左邻右舍都着急起来，反倒是萧桁自己淡定得很，他就守在那里，不着急也不另寻出路，大有守到天荒地老的意思。
　　傅瑶躲着他，他就远远看着，他想，至少现在还能看到瑶儿，于他而言已经算是奢望了。
　　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许雁秋大婚，他同时邀请了傅瑶和萧桁，两人又都是一定要去的，于是就在宴席上碰到了。
　　所有人都在撮合他们，傅瑶不知不觉就和萧桁坐在了一起。
　　萧桁轻声道：“瑶儿，你瘦了许多，可是天气太热胃口不好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我是胖是瘦，胃口好与不好都与你无关。”
　　萧桁碰了钉子却神色如常：“瑶儿，我至今记得那几个月你人事不省的样子，当时我试遍了所有办法，都不能让你有哪怕一丁点的反应……你知道吗？其实最后我不是想开了才放你离开的，而是我害怕再看到你那样。”
　　他喝了一杯酒，才接着道：“你知道的，我疯得最狠的时候甚至不愿你和除我以外的人说一句话，可当时，我只想你能好，我甚至想是不是我战死沙场了，你就会好起来，哪怕只是好一点我也甘愿去赴死。”
　　傅瑶攥紧了酒杯：“你又何必再提这些，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。”
　　“瑶儿，我只是想告诉你，我自以为赢了天下人，你却赢了我，”萧桁道，“我知道我算不上什么好人，可我愿意改变，为了你，我什么都愿意去做。”
　　傅瑶干脆起身离开，她真的，不想再面对萧靖钰了。﻿


第69章 
　　◎“我臣服于你。”◎
　　天黑后开始下起了雨, 宾客渐渐散了，傅瑶站在檐下等着衣子橖去拿伞。
　　萧桁撑伞走到她面前：“瑶儿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　　傅瑶冷冷开口：“我只愿我们之间再无瓜葛。”
　　萧桁望着她琉璃般的眸子：“瑶儿, 我已经改变了, 不管你愿与不愿, 都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 现在你胜利了，却不想来尝尝这胜利的滋味吗？”
　　傅瑶偏头看向别处, 绝不受他的蛊惑。
　　“如今的我，只臣服于你, 对你永远忠贞不二。”萧桁又上前一步, “你也是爱过我的，为何不能再给你我一次机会？”
　　“瑶儿，孤独终老于我是惩罚, 于你又何尝不是呢？你若当真还恨我，就让我留在你身边, 打我骂我羞辱我怎样都可以, 把我从前施加给你的痛苦全还回来, 直到你不再恨我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　“我不想再恨你了, 只想和你断个干净。”
　　“是不想, 还是不恨？”萧桁追问, “倘若不恨, 为何不能与我重新开始？为何……到现在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？”
　　傅瑶赌气般看向他：“谁说我不敢？”
　　衣子橖在此时撑伞回来：“姑娘, 马车坏了, 我让人……”
　　“不用, 我们走回去。”傅瑶上前接过雨伞撑开, 直接走进了雨幕中。
　　萧桁连忙追上去, 离着十步之远跟着她们。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亮着一盏风灯，耳边全是雨水打在伞布上的声音。
　　傅瑶的鞋袜已经湿透，浸在泛着凉意的雨水中，身上也止不住发冷。
　　衣子橖担忧地看着她：“姑娘，先去檐下躲雨吧，再走下去明日定是又要病倒。”
　　傅瑶也不知她在和什么较劲，一股闷气憋在心里，她就是不肯停下：“不用，病了喝药便是。”
　　衣子橖一直在劝傅瑶，就没注意到前面何时跑出一个醉鬼。
　　那醉鬼手里还握着酒壶，浑身被雨浇透也不在意，他挡在前面高声问：“你们去哪？”
　　傅瑶眉头皱了皱，想要绕路而行，他就继续挡在前面：“去哪啊？”
　　这时，萧桁从后面出来，沉声说了句：“滚！”
　　那醉汉看到萧桁后打了个酒嗝，就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傅瑶想继续走，萧桁却直接扔了伞，把她打横抱起来：“瑶儿，我现在必须送你回去，你若生气，我随你处置。”
　　他踏过积水，大步往花间赋而去。
　　傅瑶手中还握着伞，另一只手抵在他肩膀上：“你放开我，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。”
　　萧桁直接攥住她的手，把她牢牢控在怀里：“我见不得你糟蹋自己，你想和我断个干净，那就让我看到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。”
　　傅瑶气红了眼，一口咬在他肩膀上。
　　萧桁闷哼一声，转而笑道：“还是爱咬人，使劲点，我喜欢你咬我。”
　　傅瑶松开了嘴，决定不再费这个劲，闷声倚在他怀里。
　　萧桁走得很快，短短半刻钟就将傅瑶抱回了花间赋，这次他没有停在门外，而是直接进去：“去烧热水，再煮一碗姜汤来。”
　　伙计想起傅瑶之前的吩咐还有些犹豫，跟进来的衣子橖对他使了个眼色，他这才赶快跑去烧水了。
　　萧桁径直上了二楼，一脚将房门踹开。他扫视一眼，里面的摆设依旧，甚至连他原来的床榻都没有搬走。
　　萧桁把傅瑶放到自己的床榻上，拿起被子将她裹起来，而后蹲下给她除去湿透的鞋袜。
　　傅瑶打了个冷颤：“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　　萧桁握住她的双足，用手心的温度给她暖着，又抬头看向她：“外面下雨了，你就这么狠心将我赶出去。”
　　傅瑶想收回脚，却被他握着脚踝拽住，只能道：“你并非无处可去……”
　　“只是我不愿，”萧桁接话道，“除了你这里，我哪也不会去，你若赶我出去，我便在门外淋一夜的雨。”
　　傅瑶只丢下四个字：“与我何干。”
　　“姑娘，姜汤好了。”衣子橖端了姜汤进来，身后又有两名伙计搬了浴桶和热水进来。
　　萧桁伸手接过，递给傅瑶：“我看着你把姜汤喝了就出去。”
　　傅瑶只好接过姜汤，当着萧桁的面全喝了。
　　萧桁也信守承诺，接过碗放到一旁，而后就下了楼。
　　热汤已经准备好，傅瑶洗了个热水澡，换上干燥舒适的寝衣。
　　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，杂乱无章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，这夜雨变得又急又猛，好像永远不会停一样。
　　傅瑶躺在松软的床榻上，却如何也睡不着，她将停用许久的安神香翻出来，倒了双倍的剂量点上。
　　一缕烟雾从镂空的香炉里探出来，在不断上升中逐渐缭绕，渐至消散，房间里很快充满了清幽的香味，钻入鼻腔中，又继续麻痹神识。
　　傅瑶昏昏沉沉睡去，翌日天光大亮才醒来。她坐起身，除了头有些沉之外，并无什么不适。
　　下了一宿的雨已经停了，傅瑶推开窗子，清新的空气涌进来，将房间里的安神香冲淡了。
　　她脑子清醒了些，又往下看去，只见萧桁正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，冲她挥手，身上的一声黑衣也不知晾干了不曾。
　　傅瑶哐当一声将窗户关上，门被就人敲响了，衣子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姑娘，我能进来吗？”
　　“进。”
　　衣子橖推开房门，拿了一包糕点进来：“东边集市的甜饵，萧桁托我送来的。”
　　这甜饵是一对老夫妇做的，他们年纪大了每日只能做出一点，每每供不应求，刚一出摊就被抢购一空，想要买到往往天不亮就要去排队。
　　之前那一个月，萧桁就经常天未亮时就出门去排队，买了出摊后的第一份放进怀里暖着，带回花间赋给她。
　　傅瑶道：“拿回去吧，告诉他，我想吃什么会自己去买。”
　　衣子橖便又拿着甜饵下了楼。
　　之后萧桁就又开始送起东西来，什么糕点蜜饯甜饵酥糖每日换着花样送，可每每刚被衣子橖送进去，就被傅瑶原封不动地退出来。
　　萧桁也不气馁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，傅瑶总有一日会心软。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暑气也越来越重，入了三伏后一日热过一日，每日坐着不动都觉得躁得慌，身上也总是黏糊糊的，扇扇子也不管用。
　　萧桁就拉来了一车冰块，让伙计搬到傅瑶房间里去。
　　他还亲手做了一个冰鉴，一并抬进傅瑶房间里，让她能在炎炎夏日吃上一口凉食。
　　这次送进去的东西没有再抬出来，萧桁欣喜不已，在烈日下绕着花间赋走了好几圈。
　　傅瑶正站在窗前，和萧桁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，两人皆是一怔，萧桁随即对她露出一张笑脸来。
　　之后萧桁每日都会送来一车冰块，傅瑶心中好奇，就站在窗边去看。
　　观察了好几日，她发现萧桁已经将旁边的屋舍租下，可他并不住在那里，依旧守在花间赋门前，只有每日卯时才会进去，而后在卯时末从里面推出一车冰来。
　　那屋子里有什么？傅瑶看着屋内即将融化成水的冰块想。
　　她的好奇心愈发旺盛，便更加认真地盯着对面的屋子，可那屋子始终门窗紧闭，除了萧桁每日从侧门的一进一出，就再未开启过。
　　傅瑶原想弄清冰块从何而来，谁知弄清楚后反而好奇心更甚。
　　她开始严重失眠，点了安神香也无济于事。
　　终于在一夜失眠之后一个冲动，披起衣衫下了楼。
　　她走到那座屋舍前，鼓起勇气敲了敲门。
　　里面传来脚步声，傅瑶被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惊醒，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，就想转身离开。
　　可已经晚了，房门在此时打开，萧桁的声音也随之传来：“瑶儿，你来找我吗？”
　　傅瑶正了正神色，若无其事地转身：“不是，睡不着随便走走。”
　　萧桁看着她眼下的乌青，突然有些心疼，早知就不该这般故弄玄虚来吸引她的注意。
　　傅瑶尴尬地挤出一点笑来，原想转身离开，萧桁却上前握住她的手腕：“不如进来坐会。”
　　说着也不等傅瑶反应，就把人拉了进去。
　　这屋子里是何模样？傅瑶设想了许多可能，却没想到里面只有一桌一椅，一辆推车，几只木桶，而后便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石头。
　　萧桁带她走到桌案前，傅瑶只见一只大木盆里套着一只小木盆，两个盆里都装满了水，大木盆里还放了那些白色的石头。
　　萧桁趁她不注意，一只手撑在桌案上，另一只手自腰后过去，用一种像是环抱的姿势握住她的手放在木盆上。
　　凉意从下面不断涌上来，傅瑶惊奇地道：“是凉的！”
　　“没错，”萧桁声音放得很平缓，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破坏现在的气氛，“这就是我寻到的制冰的法子。”
　　傅瑶看向他，脸上露出好奇和期待的神色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　　萧桁偏到这时不说了，反而拉着她坐下，拿起一件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：“这屋子里阴冷，当心着凉。”
　　萧桁又去倒了一杯热水给她端过来：“你的手有些凉，喝点热水暖一暖。”
　　傅瑶握住瓷制的杯盏，热度就传到她的手心上，心里却在不断斟酌着。
　　她像是十六七岁好奇心旺盛却又胆怯的小姑娘，明明很感兴趣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﻿


第70章 
　　◎“我是去找你，怎么能算乱跑呢？”◎
　　这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, 萧桁让她坐下了，自己只能倚着桌案站在一旁，他垂眸看着逐渐凝结的冰块, 看得那样认真, 似乎全副心神都在上面。
　　他在等, 等傅瑶主动向他开口。
　　果然, 等到那杯热茶凉了，傅瑶忍不住开了口：“这些……石头是什么？”
　　萧桁仿佛这时才想起来解释一样：“这些是硝石, 遇水吸热，周围就会变得寒冷。”
　　傅瑶看着小木盆里已经成形的冰块, 伸出手指戳了戳：“便是制作火药的硝石？”
　　“没错。”
　　傅瑶看向他：“你从哪弄来的？”火药乃国之重器, 这些开采出的原料更是受官府管制，鲜少流出。
　　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萧桁笑了笑，“我确实有专司硝石矿的熟人, 不过这些都是我花高价买来的，他不过是还我个人情, 卖给我了而已。毕竟, 朝廷也是需要钱的。”
　　傅瑶顺着他的话问：“你哪来这么多钱？”
　　“这是要查我的私房钱了？”萧桁眸子里带了些促狭之意,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, 推到傅瑶面前, “我能申请将私库全数上交吗？”
　　傅瑶耳后泛起薄红, 并未去动那钥匙：“我不要。”
　　“这本就是给你的, ”萧桁解释道, “当初我将你送走, 又担心你过得不好, 就为你建了这个私库, 并把钥匙交给许雁秋保管。”
　　傅瑶没想到萧桁还为她考虑了这么多, 怪不得当初她说要开酒楼，许雁秋二话不说就拿出一大笔钱来，说随便她拿来砸着玩。
　　她想和萧桁划清界限，却不想自己如今吃的用的全是他的。
　　傅瑶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　　“真没有了，”萧桁凑在她耳边道，“就这点私房钱，已经全部上交了。”
　　傅瑶瓷白的脸上泛着薄红，往一旁躲了躲：“我是说别的，你送我走时就不怕我受人欺负吗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萧桁觑着她的神色，“我还留下了一队亲兵，在邻县。”
　　怕傅瑶误会，他又解释道：“不过上次遂县被围已经来不及召集他们，也是在上次之后，我才让他们以各种身份全部搬到了遂县定居。”
　　傅瑶神色很淡定，萧桁看不出她在想什么，心里就愈发慌张：“瑶儿，我这么做并不是要以武力胁迫你，我只是想护你周全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萧桁讶异地看向她，她就又重复了一遍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不生气？”
　　傅瑶反问：“我该以何立场生气？”她没有家财万贯，也没有自保的能力，萧桁为她安排好了一切，她如今享用着的，便是萧桁给她安排好的。
　　傅瑶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，而是问：“你能教我制冰吗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萧桁一口应允，而后握住傅瑶的手带她制冰。
　　那只手又软又凉，萧桁就忍不住想要握得更紧一些，却又怕引起傅瑶的警惕，只能生生忍住。
　　制完冰后已经天光大亮，傅瑶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，困劲便涌了上来，趴在木桶边睡着了。
　　萧桁蹲下身盯着傅瑶看了许久，这才把她抱起来送回了花间赋。
　　这次虽然是堂而皇之进来的，可他并没有久留，只在傅瑶眉心轻轻吻了一下就又离开了。
　　每日的冰块都会准时送达，萧桁也依旧每日守在花间赋门前。
　　又燥热了十几日，突有一日刮起了大风来，那风里透着丝丝凉意，正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兆。
　　萧桁站在门外，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，他正抬手挡在眼前，身后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。
　　萧桁眯着眼，下意识想要伸手把门关上，谁知一只手突然按在手背上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只见傅瑶正站在面前，这才明白不是风吹的，是傅瑶为他开了门。
　　傅瑶收回手道：“进来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萧桁连忙进来，并将门从里面关上，防止外面的尘土被吹进来。
　　等再转过身时，傅瑶已经上了二楼，他便也追了上去。
　　他来到傅瑶的书案前，只见上面摊着一张纸，画的似乎是设计图。
　　萧桁认真看了看：“你要建冰窖？”
　　“没错，”傅瑶走到他身旁，“硝石制冰虽然便捷，可硝石造价高且不易得，我思来想去，还是要建一座冰窖。”
　　萧桁笑道：“你便是用一辈子的硝石制冰，那库房里的钱也是够的。”
　　傅瑶没有去看那库房，并不知萧桁到底给她留了多少钱，而且那钱不到万不得已，她也不想拿来用。
　　话虽如此，萧桁还是拿起来毛笔，认真地修改图纸：“我曾见过易县的巨大冰窖，若要建一个也并非难事。”
　　傅瑶搬了椅子让他坐下，自己也坐下一边看着。
　　外面狂风不止，一场倾盆大雨说下说下，正是风雨如晦。这一隅屋室却隔绝了一切风雨，暖黄色的烛火落在执笔作图的萧桁身上，傅瑶突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　　萧桁一抬头，就见傅瑶正在看自己，傅瑶匆忙转过头去，他却笑道：“怕什么，随你看，我是你的，你想怎么看都行。”
　　傅瑶起身离开：“你自己画吧，我还有事。”
　　萧桁看着打开又关上的房门，十分后悔自己方才的话，早知就忍住不说了。
　　他们的关系渐渐缓和，甚至一日好过一日，但萧靖钰能感受到，他和傅瑶之间还隔着一条裂痕。
　　那层隔阂时时刻刻阻挡在他们之间，让他们的关系每再前进一步，就会变得格外艰难，甚至再过几十年，他们或许都跨不过那道坎。
　　天渐渐凉快起来，眼看就快到了不需要冰块的时节，萧桁开始策划起另外一件事来。
　　依旧是卯时，天还黑着，只在东边泛出一抹微末的光亮来。
　　萧桁如往常一样推开房门进去制冰，而后过了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，那房子里就开始冒出烟来。
　　此时是清晨，人们大多还未起，花间赋也紧闭着房门，因此并没有人发现。
　　又过了将近两刻钟，厨房里做菜的伙计起来准备食材，刚一出去就闻到一股呛鼻浓烟味，往旁边一看，只见那房子正烧得噼里啪啦。
　　他连忙回去大声喊道：“走水了！走水了！快起来救火！走水了……”
　　傅瑶被喊叫声吵醒，推开窗户后一眼看到火海中的屋舍。
　　她看了眼滴漏，心里一紧，这正是萧桁制冰的时间！
　　傅瑶连外衣也顾不得穿，就匆忙跑了出去。
　　店里的伙计已经拿着木桶提了水去救火，奈何那火势实在太猛，一桶桶水泼上去，当即就蒸干了。
　　傅瑶扫视四周，遍寻不到萧桁，她心慌意乱地问：“萧桁呢？他去哪了？”
　　衣子橖揽住她的肩膀：“应当还在里面。”
　　傅瑶双腿一软，险些摔倒，那里面堆满了硝石，一旦烧起来，便是熊熊大火，如何扑的灭？里面的人又如何……
　　傅瑶只是软弱了一瞬间，便又强撑起来，她抓住一名伙计：“去找许雁秋，让他赶紧过来！”
　　那伙计就放下手中木盆，往外跑去。
　　傅瑶观察了火势，最后指了旁边的一扇门：“全部往那个方向泼！”
　　她又对衣子橖道：“去找来一床棉被，浸上冷水。”
　　衣子橖转身跑回花间赋去准备。
　　傅瑶赤足站在一旁，看着水一桶桶泼进去，青石板上的凉意穿透了身体，她看着不断燃烧的屋子，心也一点点沉下去。
　　里面那个人，傅瑶曾经恨不得亲手杀了他，如今却无比期望他能活着。
　　曾经那些甜蜜的回忆涌上来，其实抛去所有的固执和偏见去看，他们之间也不曾全是仇恨。
　　她也曾期许过，穿着大红嫁衣嫁给萧靖钰，从此做一对恩爱夫妻，就如寻常夫妻一样生儿育女，白头偕老……
　　在众人的合力下，终于泼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。
　　而此时房屋也开始坍塌，用不了一刻钟，就会彻底坍塌，到时便一点希望也没有了。
　　傅瑶拿起湿透的棉被盖在身上，直接往里面跑去。
　　“姑娘！”衣子橖吓了一大跳，什么也顾不上，只想跑过去拦住傅瑶。
　　可她终归还是慢了一步，一条烧焦的木头落下来，将她隔绝在外。
　　她焦急地喊道：“快，准备湿棉被，继续泼水！”
　　傅瑶披着棉被进去后，就看到正捂着口鼻往外跑的萧靖钰，她大喜过望，连忙往萧靖钰那里跑去。
　　萧靖钰抬头时看到了什么，瞳孔一缩，连口鼻也顾不上掩，就往傅瑶身旁跑。
　　傅瑶盖着棉被，尚不知发生了什么，只是在浓烟中看到萧靖钰朝她跑过来，将她一把抱住，与此同时，带着火药的灼热的房梁轰隆一声掉了下来。
　　那房梁砸在萧靖钰背上，又随之滚落在地，萧靖钰痛苦地闷哼一声，重重地压在她身上。
　　“萧靖钰！”傅瑶伸手去摸他，却被他拉住手，往外面跑了出去。
　　两人刚从火海中跑出来，那房屋是“轰隆”一声响，彻底坍塌在地。
　　傅瑶惊魂未定，她扔掉棉被，紧紧抱住萧靖钰的腰。
　　萧靖钰将她圈进怀里，安慰道：“别怕，没事了。”
　　若要他和傅瑶永远停留在之前的关系上，他到底心有不甘。
　　所以，他放了一把火，换来了傅瑶的心。
　　只是，当他看到傅瑶赤着的双足时吓了一跳，当即把人抱到一旁的石墩上放下，而后蹲在傅瑶面前将她的双足捧起来。
　　那双总是白皙如玉的双足沾满了污渍，上面还烫出了许多小水泡。
　　萧靖钰心疼不已，连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：“疼吗？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疼，所以以后你莫要再吓我了。”
　　萧靖钰将她抱住：“不会了，再也不会了。”
　　“天！你这后背是怎么了！”匆忙赶来的许雁秋惊呼一声。
　　萧靖钰的后背此时确实有碍观瞻，衣服和皮肉被烧得黏在一起，又黑又红的一片，你不分我我不分你，许雁秋在想那一整块是不是都不能要了。
　　然而萧靖钰只是道：“快来，瑶儿的脚烫伤了！”
　　许雁秋跑过去，又去看傅瑶的脚：“没有大碍，只是……”
　　傅瑶想看萧靖钰的后背，却被他直接按住了：“哪那么多废话，快些上药！”
　　许雁秋只好闭了嘴，连忙给傅瑶处理伤口。
　　等包扎好后，萧靖钰才松了手，而后就往傅瑶身上倒去。
　　他昏迷后被抬回了花间赋，许雁秋把完脉后道：“这后背的烫伤还能治，无非是多吃些苦头，再留块疤，想来他也不在意这些，只是……”
　　“只是什么？”傅瑶在一旁紧张地问。
　　“只是他吸入了太多浓烟，又大多是硝石燃烧后产生，伤了肺腑，只怕不能长寿。”
　　傅瑶手指蜷紧：“可有法子治？”
　　“只能先将养着，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。”见傅瑶疑惑，许雁秋就接着道，“他身子看上去强健，其实在战场上留下不少病根，等上了年纪有的是罪受，肺腑间的这点烟尘也就算不得什么了。”
　　傅瑶只觉脊背发寒，她见过战争的残酷，也见过萧靖钰驰骋疆场的模样，却忘了他也不过一身血肉之躯，也会受伤，也会痛苦。
　　许雁秋给萧靖钰灌了药，又将他背上模糊的血肉掀开，费了好几个时辰才清理好。
　　房间里充斥着血腥味，傅瑶就一直在坐在旁边看着，最后道：“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房间，先住下吧。”
　　“不了，”许雁秋连连摆手，“家里还有人做了晚饭，等着我回去吃呢。”
　　傅瑶这才想起他已经娶了妻，家中有了牵挂，便也不再强留，只让衣子橖送他回去。
　　这种有人牵挂的感觉真好，无论走多远，去了多久都有人记得。
　　傅瑶看着趴在床榻上的萧靖钰，眸色变得温和起来，一如前世他们初遇时一样。
　　·
　　萧靖钰这一把火放得痛快，却不想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来。
　　他一睁眼就见自己正在傅瑶的房间里，躺在那张曾经有幸躺过一个多月的床榻上。
　　萧靖钰的咽喉还有些疼，喉管里仿佛堵了几斤的灰，他忍着后背上因为牵扯带来的疼痛，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　　先去倒了杯凉水喝，而后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披上，直接推开了房门。
　　萧靖钰往下看去，恰好和傅瑶的目光撞上。
　　傅瑶眉头皱了皱，而后放下手中的东西朝萧靖钰走来，她脚上的伤还未好透，只能在衣子橖的搀扶前缓慢前行。
　　萧靖钰连忙下了楼，大步走到傅瑶面前，直接将她抱了起来。
　　傅瑶紧张得不敢乱动：“你背后的伤……”
　　“没事，一点都不疼。”萧靖钰将她抱回房间里，放到窗下的软塌上，“伤还没好，别乱跑。”
　　傅瑶没想到他会恶人先告状，好笑道：“这话难道不是应该我对你说？”
　　萧靖钰道：“我是去找你，怎么能算乱跑呢？”
　　傅瑶也不和他争执，推了推他：“去床上趴着，一会把药喝了。”
　　“床榻离你太远，”萧靖钰双手撑在她两侧，“我可以趴在这里吗？”
　　傅瑶一掌把他推开：“离我远点，我又没说原谅你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好不失落，只好起身趴回床上去：“那我可得好好趴着，免得你又把我赶出去。我那屋子可是烧成废墟了，这下再被扫地出门就真没地方去了。”
　　傅瑶笑道：“怎么会，外面不知多少人排着队要请你下榻呢。”
　　萧靖钰一脸疑惑，还不知她是什么意思，直到小半个时辰后，县令带着一群幕僚来探望。
　　他们乌泱泱一群人，将萧靖钰的视线堵了个结实，便是傅瑶的一片衣角都看不到。
　　好不容易将这群啰里啰嗦的人敷衍走了，之后就又有人接二连三地来探望，感谢他救了遂县，又关心他的强势，还带了一堆东西来嘘寒问暖。
　　傅瑶干脆把屏风挡上，自己坐在软塌上悠闲自在地看闲书，听着他生无可恋地应付那些人。
　　窗外白云悠悠，微风拂过脸颊，带着丝丝令人畅快的凉意。
　　手里的书已经许久未翻动，傅瑶唇角却浮现了一抹笑意。﻿


第71章 
　　◎“天底下的便宜真是让我一个人占完了。”◎
　　傅瑶虽从未说过原谅, 却默许了萧靖钰留在自己身边。至于那些亲密的小动作，只要不太过分她也不会拒绝。
　　萧靖钰准备了一套详尽的方案，小心翼翼地试探, 终于在三个月后亲到了傅瑶。
　　他把傅瑶按在门后吻了许久, 将那里的滋味细细品尝一遍, 突然发现, 原来亲吻是一件让人如此兴奋的事情。
　　整整半年过去，萧靖钰对傅瑶依旧无微不至, 他想和傅瑶更亲近一点，可试探了几次, 发现傅瑶的抗拒之后就作罢了。
　　转眼又是新的一年, 花间赋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，遂县里也到处张灯结彩，喜庆至极。
　　除夕那晚, 许雁秋带着夫人前来，林梁和四娘也放下手中要事, 一同来守岁。
　　傅瑶欢欢喜喜地将他们迎进去, 大半年未见, 他们有许多话要说, 等寒暄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, 傅瑶一转头, 才发现萧靖钰不知去了何处。
　　她起身到处找了一遍, 怎么都找不到萧靖钰, 只好推开门出去找。
　　外面的积雪还未化, 一推开门寒风就迎面而来, 傅瑶依稀看见远处枯树下有个身影, 就往那里走了过去。
　　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, 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，傅瑶还未走近，萧靖钰就听到了声音并转过了身来。
　　那枯树上挂着灯笼，傅瑶便是在这红彤彤的光线下，看到萧靖钰嘴角红了一块，像是被人一拳打上去的。
　　傅瑶走近了，见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看，就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萧靖钰用身上的氅衣把她裹起来，对她露出温柔的笑来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，我对你那么不好，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，最后却还能和你相守，天底下的便宜真是让我一个人占完了。”
　　傅瑶伸手碰了碰他嘴角的伤：“你这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萧靖钰如实道：“兄长来了。”
　　傅瑶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兄长是指傅琛，可她左右看看，根本不见傅琛的身影。
　　“不用看了，已经走了。”萧靖钰把她的头转回来，“兄长看到我在这里，一时生气，就转身离开了。我已经派人看过了，他去前面那家客栈喝闷酒去了。”
　　傅瑶便迟疑起来，她和萧靖钰闹得那样不堪，让兄长跟着操了多少心，如今却……
　　萧靖钰把身上的氅衣脱下，将她严严实实裹起来，牵着她的手往前走：“我送你过去，然后在门口等你。”
　　萧靖钰的手心很热，上面粗砺的老茧让傅瑶生出一种安全感。
　　他们来到客栈门口停下，萧靖钰揉了揉她的手指：“进去吧，兄长是生我的气，现在肯定正想着你呢。”
　　傅瑶就转身走了进去，只见客栈里冷冷清清的，只有傅琛一个人坐在桌边喝闷酒。
　　她走上前，开口叫了一声：“兄长。”
　　傅琛抬起来头，带着酒气道：“你来了。”
　　傅瑶在他面前坐下，按住他继续倒酒的手：“今夜是除夕，兄长准备醉过去吗？”
　　傅琛便收回手，并长叹了一口气：“瑶瑶，我只是心疼你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兄长，”傅瑶道，“其实有时我也觉得不值，明明纠缠了那么久，最后还是走到了一处。可若要我此时放手，我又会觉得有些不甘心。”
　　傅琛也想了许多，他想，凭什么萧靖钰做了这么多事，就能一个人逍遥快活去，却要瑶瑶守在这里孤独终老？倘若萧靖钰真的变好了，傅瑶能接受他的陪伴，活得开心些，那自然是好的。
　　可到底过不了心里那道坎。
　　两人沉默许久，傅琛道：“你真的决定要和他在一起了？”
　　傅瑶也给自己倒了杯酒：“嗯，但我们永远不会成婚。”
　　她对不住萧楷，便也无颜再次穿上嫁衣，与旁人成婚。
　　傅琛就道：“当今皇后贤惠豁达，与陛下相敬如宾，太子又乖巧懂事，他们如今是幸福美满的。”
　　傅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，却也只是道：“那便再好不过。”
　　傅琛便不再多言，烈酒一杯一杯灌进去，不多时便两颊酡红，开始说起他们儿时的事情来。
　　傅瑶心生感慨，也跟着喝了不少。
　　一直到了子时，傅琛醉趴在桌子上，傅瑶与则醉醺醺地撑着下颌，看着傅琛说胡话。
　　萧靖钰进来后想将傅瑶带回去，傅瑶却拽着傅琛不肯松手，萧靖钰哄了许久都不行，只好把傅琛背起来，而后一手拉着傅瑶往回走。
　　傅瑶的脸上泛着薄红，不时冲他笑一下，萧靖钰看得心头一阵酥痒，却碍于还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傅琛，只能用拇指摩挲傅瑶的手背。
　　傅瑶一路上闹得厉害，经常走着走着就抱着路边的树吵着要睡觉，要萧靖钰哄了又哄才肯继续走。
　　这一路走回去，萧靖钰出了一头的汗，却一点也不见厌烦。
　　门口的伙计见他回来，连忙上前接走傅琛，正想回头招呼他时，却见他已经拉着傅瑶走了，只好摇摇头，先把傅琛弄回去。
　　萧靖钰把傅瑶带到了花间赋一旁的小巷子里，把她按在墙上亲吻。
　　傅瑶被亲得透不过气来，就伸手推他，嗔怪着道：“我喘不过气来了……”
　　萧靖钰被她推开，却也只是笑了笑，而后在她雪白的脖颈间轻轻咬了一下。
　　傅瑶闷哼一声，浑身僵硬起来，贴着墙壁一动不动，酒也醒了一半。
　　萧靖钰抚摸着她的脸颊，凑到她耳边问：“可以吗？”
　　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，傅瑶脑子里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，可根本没想起要拒绝。
　　萧靖钰就将她抱了起来，往花间赋而去。
　　此时恰好是午夜，焰火在他们身后一同炸开，照亮了半边天。
　　傅瑶虽然醉着，依旧能感受到萧靖钰的温柔，他用低沉的嗓音哄着她把腿打开，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。
　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刻不歇地响着，那些粗重的喘息声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。
　　翌日，等傅瑶醒来时，傅琛已经回京了，他只留下书信一封，并无嗔怪，只是希望傅瑶以后能开心，并说元宵时会带着妻儿来看她。
　　傅瑶将那封信收好，放进了床头的柜子里。
　　萧靖钰双手环住她，和她黏黏糊糊地腻歪，过了好一会才故作轻松地说：“瑶儿，我们成婚吧。”
　　傅瑶道：“我已经重新接受你了，成亲之事就算了吧。”
　　萧靖钰脸上瞬间只剩下落寞，可他又很快掩盖下去：“那便不成亲。”
　　好在他失去的只是一场婚礼，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，而不是傅瑶。
　　每当他失落的时候，就告诉自己：“瑶儿还在你身旁，你又有什么可奢望的呢？”如此，便也会心里平衡。
　　又过了半年，许雁秋的夫人有身孕了。
　　萧靖钰看得好羡慕，便试探着问傅瑶：“瑶儿，我们也要个孩子吧。”
　　傅瑶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，萧靖钰连忙抱住她改口：“我开玩笑的，你别当真。”
　　话虽如此，萧靖钰还是对孩子耿耿于怀，每次看到别人家稚嫩的婴儿时，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，眸子里全是宠溺和羡慕。
　　傅瑶也开始想这件事，她思虑良久，好像自己也是有点想要孩子的。
　　可萧靖钰却在此时不愿了，只因许雁秋的夫人难产，一天一夜才将孩子生下。
　　虽说最后母子平安，可也将萧靖钰吓得够呛，他想起傅瑶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模样就后怕，彻底打消了要孩子的念头。
　　后来傅瑶提起时，他还笑着道：“瑶儿，若是我能生孩子，一定生一堆给你玩。可若是你，我宁愿我们没有孩子。”
　　他的眸子沉了沉：“我不想让你疼，更不想让你在鬼门关走那一趟，我会疯的。”
　　傅瑶便也不再提孩子的事，她如今所求皆已得到，至于其他的，就顺其自然吧。
　　又过一年，萧靖钰忽有一日抱回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来，那是一个弃婴，只因右手长了六根手指。
　　他们就将孩子养在身旁，将他视若己出。
　　一年又一年过去，时光飞逝间，傅瑶再回头看时，发现自己早已能平心静气地面对那些过往。
　　她想，这一世，总算没有白来一趟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九月份开同类型新文《绛唇》，亡国公主x无良将军，强取豪夺+追妻火葬场，戳专栏可见~
